第48章 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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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哥,我真餓了。」二柱又喚了一聲,透著股少年的侷促,「打從昨兒在城頭啃了那半塊雜麵餅,我這肚裡就空落落的,直泛酸水。」

  徐瀾默然片刻,伸手入懷,掏出一塊在安平城買的干硬炊餅,捏下一小撮餅屑,放在鼻端嗅了嗅,面色古怪。

  二柱如今不過是他左臂經脈中的一團言道霧氣,莫說沒有脾胃腸肚,便連唇齒喉舌皆是假的,如何吃得下這凡間五穀?

  「看在眼裡是餅,吃到肚裡是氣。」

  徐瀾想了想,將左手指尖輕輕按在左前臂上,丹田內脾土真氣微轉,化作一縷黃色氣機,順著經脈直透死結。

  脾屬土,主納谷化生。這縷脾土真氣一入死結外圍,受那青黃白赤四字氣機牽引,登時飄至二柱身前。

  在二柱眼中,那團霧氣卻非氣機,而是半塊熱氣騰騰的雜麵餅子。

  少年眼睛一亮,歡呼一聲,伸出雙手接過,張口便咬。

  他吃得極快,腮幫子高高鼓起,三兩口便將那團霧氣吞入腹中,末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

  「真香!」二柱拍了拍肚皮,向徐瀾笑道,「徐哥,這餅子比趙把總發的強多啦,裡頭沒摻沙子,也沒榆樹皮的苦味兒。」

  徐瀾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露出笑意,心識傳音道:「慢些吃,沒人同你搶。」

  二柱嘿嘿一笑,抬手抹了抹嘴,忽地捂著脖子乾咳起來,連聲道:「噎著了,噎著了!徐哥,有水嗎?」

  徐瀾搖了搖頭,又調動一縷腎水真氣,化入左臂。

  那腎水真氣清涼潤澤,到了二柱手裡,便成了一碗甘冽井水。少年捧著大碗,咕咚咕咚仰脖飲盡,長長舒了一口氣,打了個飽嗝。

  經此一飲一啄,徐瀾凝神細看,忽覺有些異樣。

  方才二柱初生時,身形不過拇指肚大小,輪廓尚有幾分模糊。

  待吞了這脾土腎水兩縷真氣,他身上的乳白霧氣竟凝實了少許。那破爛號坎上的補丁針腳,乃至腰間繫著的一根草繩,都變得清晰可見。

  二柱喝罷水,四下張望一番,見四周血管經絡如山巒起伏,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徐哥,這是啥地方?黑乎乎的,怪悶得慌。咱們還在榆樹胡同里嗎?」

  「不在胡同了,我們在城外一座破廟裡歇腳。」

  徐瀾將心火真氣送過一絲,道:「你順著亮光走。」

  二柱應了一聲,順著徐瀾心火指引的方向往前奔出數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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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廟角落裡,徐瀾左前臂一縷乳白霧氣自毛孔中滲出,在身前空地上盤旋凝聚。不過兩三息工夫,霧氣拉長放大,化作一個身穿破爛號坎的半大少年,赤著雙腳,穩穩站在了乾草堆旁。

  少年眼裡滿是崇敬之色,挺起胸膛道:「徐哥,我早就瞅著你不是一般人!在城頭上,那叛軍什長掄著幾十斤的大鐵錘,你一刀就連人帶錘劈成了兩半!如今更是神仙手段,一眨眼就把咱們從叛軍堆里挪到這廟裡來了。」

  徐瀾打量著二柱,見他身形雖略顯半透明,但神態舉止已與常人無異,便問道:「你不怕我是妖魔邪祟?」

  二柱咧嘴笑道:「妖魔哪會教我練槍,還分我鹵豬耳朵吃?徐哥,你不知道,王大麻子他們背後都管你叫鐵面閻羅,說你殺起人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比叛軍裡頭的魔頭還狠。」

  「可我知道,整個守備營里,就數你最護著咱們底下當兵的。沒有你,我頭一天登城就叫亂刀剁成肉泥了,哪還能活到現在?往後你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給你端茶倒水,牽馬背刀!」

  這番話出自少年肺腑,無半點虛假奉承。

  徐瀾想起在臨淵城頭,自己拔刀痛飲敵血,不過是為了借生死廝殺磨礪自身。

  指點二柱槍法,也是見這少年機靈,順手為之。可在二柱眼中,自己卻成了頂天立地,護佑同袍的大英雄。

  世間之事,大抵如此。

  論跡不論心。

  旁人看你,總只看你做出的事,卻不知你心中的算計。

  那陸言自詡智珠在握,將眾生玩弄於股掌之間,視凡人如豬狗,可臨死之前,伏在酒肆大堂的污血里磕頭乞命,又何曾有半分高人風範?

  反倒是自己這一縷執念化生出的虛假少年,把半隻豬耳朵的恩情記到了骨子裡。

  徐瀾微微一笑,指了指廟內散落的枯枝敗葉,道:「既要當親兵,先把這殿裡收拾乾淨,攏堆火起來。」

  「哎!好嘞!」

  二柱脆生生應了一句,挽起袖口,在破廟裡忙活起來。

  這一幕瞧著著實古怪。

  二柱本是霧氣所化,並無實體,按理說拿不起一草一木。

  但他每每俯身去拾枯枝,徐瀾左臂中的死結便隨之微微一顫,分出一絲五炁真氣,渡入二柱身體。二柱手指觸及枯枝,那絲真氣便將枯枝托起。

  少年自己全然不覺,只道是使上了力氣,興沖沖地將斷木枯草抱到殿中空地上,堆成一堆,又去牆角搬來幾塊磚圍在四周。

  他一面幹活,一面絮絮叨叨說著臨淵城裡的舊事,哪家的豆腐腦最滑嫩,哪條街的鐵匠鋪打菜刀最鋒利...

  徐瀾盤膝坐於乾草之上,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聲。

  火堆升起,火光映亮破廟。

  二柱湊到火堆旁坐下,雙手攏在火苗前烤了一會兒,忽然打了個哈欠,嘟囔道:「徐哥,這火真暖和,我咋又困了...」

  話音未落,他身子一歪,倒在乾草堆旁,雙手抱在胸前,蜷成一團,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徐瀾看著火光映照下那個半透明的少年身影,心中清楚,二柱其實不會餓,不會渴,更不會困。

  這具軀殼裡只有十幾根法則絲線,哪來的五穀輪迴與神魂倦怠?

  他之所以討餅吃,找水喝,攏火睡覺,只因在徐瀾的記憶里,那個名叫二柱的少年新兵,活在世上時便是這般模樣。

  眼前少年,在依循著他的記憶而活。

  次日天明,徐瀾在破廟後方尋了一處僻靜山谷。

  谷中有溪流穿行,林木幽深,人跡罕至,正合潛修。他在溪畔搭了一座簡陋茅廬,就此住了下來。

  一連兩日,二柱每日清晨便隨著鳥鳴醒來,先是去溪邊洗臉,溪水只會從他指縫間穿流而過,半點沾不濕他的臉龐。

  隨後便在茅廬四周轉悠,幫著徐瀾拾撿柴火,擦拭那口從破廟裡搬來的缺口瓦罐。

  到了飯點,他便眼巴巴蹲在徐瀾身旁,討要吃食。

  徐瀾每日早晚各分出兩縷五炁真氣,化作炊餅茶水餵他。二柱吃飽喝足,便在茅廬前的空地上,折一根樹枝當做長槍,一板一眼地演練起徐瀾傳授的平刺槍法。

  「沉肩,墜肘,腰胯合一!」少年嘴裡喊著號子,將樹枝刺得呼呼生風,練得滿頭大汗,入夜便倒頭呼呼大睡。

  他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活人。

  身上那層霧氣漸漸褪去了虛幻之感,皮膚有了粗糙的紋理,連笑起來時眼角擠出的細紋都分毫不差。

  徐瀾冷眼旁觀,心中那股荒謬之感非但未減,反而隨著日升月落,生出了一絲隱憂。

  這世間之道,最重平衡。武者氣血盛衰,修士靈力消長,皆有定數。

  二柱既無靈根採納天地靈氣,又無肉身煉化五穀精微,卻能日漸凝實,這股憑空多出來的生機,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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