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結局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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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三日午後,這絲隱憂終於應驗。

  徐瀾坐在檐下,正在參詳其中幾個關於「惑」與「亂」的字形紋路。二柱練了一上午的槍,有些乏了,便搬了塊石頭坐在院子當中,拿著根草莖編螞蚱。

  山谷寂靜,唯有溪水潺潺。

  二柱手指翻飛,嘴裡哼著小調:「青石板,長又長,挑擔白米下南鄉...」

  哼到一半,曲調忽地頓住。

  徐瀾似有所感,向院中望去。

  只見日光之下,二柱盤坐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晃了一晃。

  他身上那件原本已清晰可見的破爛號坎,連同他裸露在外的雙臂脖頸,竟在這一剎變得極淡,幾近透明,連後方竹籬笆的影子都透了過來。

  那張臉龐,像是水中倒影被人投石攪亂,五官瞬間模糊成了一團白霧!

  這變化來得極快,去得也快,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白霧重新聚攏,五官復原。

  二柱眨了眨眼,撓了撓後腦勺,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剛才唱到哪一句來著?」

  說罷,他又低下頭,繼續擺弄起手裡的草莖。

  屋檐下,徐瀾緩緩合上帛書,雙目微闔,體內五炁流轉,再睜眼時,雙瞳已化作一片灰白。

  他將目光凝注在二柱身上,細細審視。

  這一看,他心頭不由得一沉。

  兩日之前,二柱初生之際,體內共有十六根法則絲線,交織成歸家等飯四枚古篆,筆畫飽滿,首尾相扣,穩穩撐住這具軀殼。

  可如今再看,那四枚古篆竟已殘破不堪,內部流轉的紋路更是滯澀遲緩,色澤黯淡,較之三日前,足足消磨了三成有餘!

  「怎麼會這樣?」

  徐瀾眉頭緊鎖,起身走到二柱身旁。

  二柱抬頭見他過來,獻寶似地舉起手裡的草螞蚱,笑道:「徐哥,你看我編得像不像?以前在城裡,鄰居家的小妹哭鬧,我就編這個哄她。」

  徐瀾沒有接話,伸手按在二柱肩頭,分出一縷心識,探入那團霧氣深處,順著法則絲線一路追本溯源。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掌,心中已然雪亮。

  他小看了天地法則的反噬。

  陸言那半卷帛書上寫著:「夫言者,心之聲也...以悲歡為餌,釣其七情。」

  言道修士所凝練的言種,其根本動力,在於故事二字。

  二柱的出現,歸根結底是因徐瀾體內那枚死結,實為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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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畢竟也是因言道法則而生,便須在故事之中經歷起承轉合,承受愛恨悲歡,從而源源不斷地生出念力,維持自身結構不墜。

  便如那《臨淵破城錄》中,二柱是守城新兵,他要練槍,要登城,要畏懼,要拼命,最後要在榆樹胡同口被流矢射殺。

  這一連串的因果衝突,便是支撐他存在的薪柴。

  可如今,臨淵城破的幻境早已崩碎。

  二柱被徐瀾從故事裡強行摘了出來,安頓在這座幽靜山谷里。

  這裡沒有叛軍攻城,沒有同袍慘死,沒有大悲大懼的衝突。他每日只是拾柴,練槍,吃餅,睡覺。

  沒有了故事的推演,沒有了七情念力的灌注,這具言道造物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越是想像活人一樣在現世行走,便越要對抗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法則排斥。

  他每說一句話,每揮一次槍,每打一個呼嚕,都是在燃燒構成自身根本的那四枚「天地之文」!

  前兩日他瞧著愈發凝實,並非是在生長,倒更像是迴光返照,法則絲線在劇烈消融,化作表象的鮮活,內里的根基卻已不再。

  照這般速度損耗下去,至多再過兩日,待那四字的筆畫徹底磨滅,二柱便會徹底煙消雲散,再不留半點痕跡。

  院中,二柱見徐瀾站在自己身邊久久不語,臉色又有些發冷,不由得心裡打鼓,小心翼翼地放下草螞蚱,站起身道:「徐哥,是不是我貪玩誤了練槍的工夫?我這就去練,再刺五百下!」

  說著,他便要去拾地上的樹枝。

  「不必練了。」徐瀾開口止住他,「坐下。伸出手來。」

  二柱不明所以,乖乖伸出手。


  「嗡--」

  死結驟然受此重壓,發出一聲嗡鳴。

  徐瀾以心識強行壓住死結的反彈,逼著這枚由天地法則扭曲而成的線團高速震顫起來。

  五炁真氣在死結內部走了一遭,被那繁複的法則絲線反覆切割研磨,轉化作一縷縷帶著法則氣息的精純白霧,順著兩人相交的手腕,渡入二柱體內!

  二柱沒有言種,沒有故事念力,徐瀾便拿自己的五臟真氣當做薪柴,借死結為磨盤,磨出維持言道結構的力量,替他修補那四枚殘破的古篆!

  隨著白霧湧入,灰白視界中,「歸」字邊緣逸散的光點重新收攏,「家」字下方磨薄的彎鉤也加粗了一分。

  然而,還不等徐瀾鬆一口氣,異變再生!

  「錚!」

  一聲弦音在左前臂深處響起。

  死結本是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與四字達成的同頻共振。如今他強行將大量五炁真氣灌入死結充當磨盤,登時打破了這層脆弱的平衡!

  死結內部絲線的震盪快慢輕重瞬間亂了套。原本是三長兩短的韻律,此刻竟變成了四長一短!

  頻率一偏,斥力立生!

  劇痛傳來,直衝心脈。徐瀾悶哼一聲,左臂皮膚表面滲出一層血珠,將衣袖染得斑斑點點。

  他不敢再渡真氣,連忙撒手,雙目緊閉,全力運轉五炁,在左臂經脈中化作五根無形手指,如撫琴弦般,飛速撥動那些錯亂的法則絲線。

  一息,兩息,三息...

  足足過了一刻鐘,徐瀾方才將那偏移的頻率扳回正軌。左臂劇痛緩緩退去,死結重歸平靜。

  徐瀾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濁氣。

  對面的二柱早就看呆了。

  剛才徐瀾握住他手腕時,他只覺得一股暖洋洋的熱流湧進身子,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像是大冬天泡進了熱水桶里,可緊接著,他便瞧見徐瀾臉色發白,額頭冒汗,連胳膊上都滲出血來。

  「徐哥,你在幹啥?」二柱慌忙湊上前去,想要查看徐瀾的左臂,卻又怕碰疼了他,兩隻手急得亂晃。

  「你胳膊咋流血了?是不是這山裡有啥毒蟲咬著你了?」

  徐瀾把左臂袖口往下拉了拉,道:「沒什麼。給你續命。」

  二柱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重新坐回石頭上,拍了拍胸脯,咧嘴笑道:「徐哥你別逗了。我能吃能睡,跑得快跳得高,壯得跟頭牛似的,又沒病,續哪門子命啊?定是你昨兒夜裡打坐練功,岔了氣,拿我尋開心呢!」

  少年笑得眉眼彎彎,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得那雙眸子格外明亮。

  徐瀾看著他,沒有說話。

  二柱歇了一會兒,覺得渾身使不完的勁兒,又興沖沖地拾起地上的樹枝,跑到院子另一頭,口中喝喝有聲,繼續演練起那套平刺槍法。

  徐瀾靜靜望著那個騰挪跳躍的少年身影,心中一片冰冷。

  方才那一番餵食,雖替二柱補上了損耗,卻也讓他看清了這其中的死局。

  二柱體內沒有言種,便如一隻底部漏了洞的水缸,每時每刻都在向外漏水。

  自己若不管不顧,兩日之內,水缸流干,二柱便會徹底消散。

  可自己若是以五炁真氣借死結轉化,替他添水續命,每一次轉化,都會沖刷死結,令死結的震盪頻率生出偏移!

  今日只是補上三成,頻率便偏了三分,需耗費一刻鐘,受經脈刺痛之苦方能扳回。

  若是明日後日繼續這般灌注,死結的頻率必會越偏越遠。待到偏移超過極限,自己再也扳不回來之時,那四字與死結的共鳴便會徹底斷絕!

  到那時,死結暴走,四字崩碎,二柱一樣要灰飛煙滅。

  救與不救,結局都是一樣的。

  「我能維持他多久?」

  徐瀾在心裡默默盤算,「一天?三天?還是七天?」

  院子當中,二柱一槍刺出,樹枝尖端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少年收槍而立,轉過頭,衝著徐瀾露出一個燦爛笑容,高聲喊道:「徐哥!你看我這一槍,使上腰胯的勁兒沒有?」

  徐瀾臉上露出溫和笑意,頷首道:「使上了。練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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