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二柱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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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堂,殿角那半截紅燭早已被風撲滅,青煙裊裊散盡,只餘一縷淡淡脂油焦味,飄在空氣中。

  徐瀾坐於乾草堆上,背靠斷牆,周身衣衫盡為冷汗所濕,冰涼刺骨。

  他體內五臟真氣驟然提起,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腎水五炁循環相生,沿著經脈疾速流轉,瞬息間在左臂肩井曲池兩處布下三道關卡。

  徐瀾行事向來穩妥,縱然心神大震,交手臨敵的本能卻半分未減。

  只需左前臂那團異物稍有異動,五炁真氣便會如雷霆傾瀉,將其連同那枚法則死結一併震碎,絕不容許半點變數危及自身。

  內視之下,那團由「歸、家、等、飯」四字融化而成的異物,正自緩緩蠕動。

  初時輪廓模糊,隨著死結一呼一吸的律動,經脈中游離的混元氣機絲絲縷縷匯入其中。

  那異物得了氣機滋養,邊緣處漸漸拉長延展,一點一點揉出了四肢百骸的形貌。

  先是雙肩與脊背,窄窄小小,略顯佝僂,恰似終年勞作,未曾長開的農家半大少年。

  緊接著是四肢,手臂細長,十指微曲,指節處隱隱可見粗大輪廓。

  最後凝聚成形的,是頭顱與五官。

  乳白霧氣在面龐處輕輕翻湧,漸漸沉澱下來。塌鼻樑,厚嘴唇,兩道眉毛生得一濃一淡,左邊眉角還有一處極細微的缺口,那是兒時爬樹掏鳥窩摔破的舊疤。

  那張臉徹底清晰起來。

  正是二柱。

  徐瀾將一縷心識凝成一線,沉入左臂經脈,冷冷問道:「你是什麼?」

  那小小人影站在死結旁,聞言一愣,然後抬起細瘦的手臂,撓了撓後腦勺,腦袋不自覺地向右側偏了偏。

  這個動作,徐瀾認得。

  在臨淵城破敗的廢廟營地里,他初掌第十三火,教眾新兵操練長槍平刺。

  這少年摔在泥地里,爬起來聽訓時,便是這般局促不安地撓著頭,腦袋習慣性地往右偏著,眼神既畏懼又渴望地望著他。

  「我是二柱啊。」

  那小小人影眨了眨眼,眸子裡滿是不解,聲音依舊帶著臨淵城本地特有的土音,尾音微微上揚,透著股少年的憨直,「徐哥,你不認識我了?」

  連那說話時略帶急促的喘息,都與臨淵城頭那個少年一般無二。

  徐瀾默然不語。

  在灰白視界中,世間萬物皆無遁形,皮肉筋骨盡化虛妄,唯余本源法則。

  徐瀾曾看過農夫走卒的軀體,那是由無數灰白絲線交織而成的血肉皮囊,每一根絲線都與體內氣血相連,生機流轉,盛衰有定。

  他也曾看過落霞谷立基修士馮魚的氣海,那是嚴密森嚴的立體光結,上通天地靈氣,下接自身靈根,牽一髮而動全身。

  然而眼前這個「二柱」,體內卻空空蕩蕩。

  他沒有五臟六腑,沒有經脈,沒有支撐凡人存活的氣血生機,甚至連徐瀾在自身左臂逼出的那種青色法則副線,他身上也無半根。

  支持他保持人形的,僅僅是十幾根灰白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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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絲線首尾相連,在人形內部勾勒出四個古篆輪廓。

  青黃白赤,歸家等飯。

  這四枚文字如四根頂樑柱,撐起了這具不倫不類的軀殼。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言道造物。

  說書人陸言苦修數十年,閱盡千卷雜書,借市井百態之悲歡,方在紫府中凝練出一枚。

  陸言雖非善類,但能在無門無派的情況下,僅憑半卷古墓殘篇摸索出「開篇立境」「畫地為牢」等神通,將一座臨淵城的攻防血戰編織得纖毫畢現,其心性之堅忍,才思之敏銳,也算得上是人物。

  所求不過是在靈根斷絕的絕路中,爭一線長生契機。

  只是他走的是掠奪之道,以眾生為芻狗,將聽書人誘入故事,榨取其臨死前的神魂念力。

  而徐瀾方才在破廟之中,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借外人念力,不修紫府文氣,而是以自身五炁真氣為薪柴,以左臂法則死結為爐鼎,將自己歷經八世輪迴,心底最深處的那一點執念,刻成了四個天地之文。

  字成則意生,意聚則神凝。

  這言道本就是「以意摹天」的法門。

  當「歸家等飯」四個字與法則死結徹底交融,徐瀾潛意識裡最鮮活,最沉重的那段關於家與活著的記憶,便順著五炁真氣傾注其中,被這言道法則完完整整地摹了下來。

  「原來如此。」

  徐瀾瞬息間已將前因後果推演得明明白白。

  眼前這少年,並非二柱亡魂復生,亦非什麼奪舍邪魔。

  他只是自己心頭一念,借言道碎片與法則死結化生出的一個影子。

  就在徐瀾凝神審視之際,那乳白色的小小少年見他久久不語,神色愈發慌張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雙手在身前不安地搓著衣角。


  「徐哥,你真不認得我啦?」

  二柱仰起臉,急切地比劃著名,語速飛快,「在廢廟裡頭,王大麻子笑話我連槍都拿不穩,是你教我沉肩墜肘,拿腰胯的勁兒去送槍...」

  「...那天晚上在城頭,我還給了你半塊雜麵餅子,裡頭摻了榆樹皮,你都沒嫌棄,還把趙把總賞你的鹵豬耳朵分了我一半!」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後怕,縮了縮脖子,繼續道:「後來北風颳起來,叛軍的石頭砸上城,那些死士順著飛橋衝過來,大家都嚇傻了,是你拿著那把大刀,把他們全砍了!你升了百夫長,還答應讓我給你當親兵的...」

  少年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說到最後,他低下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胸。

  「再後來,北門破了,咱們往南門退。走過榆樹胡同的時候,天上掉下來一支箭...」

  二柱的動作頓住了。

  他眉頭緊鎖,小臉上現出痛苦神色,仿佛那一箭穿透胸膛的劇痛,此刻仍留在那團毫無血肉的霧氣之中。

  他喃喃道:「那支箭好大,力氣好重,一下子就把我釘在了地上。我喘不上氣,渾身發冷,眼睛也看不見東西了。我記得你抱著我,你的手一直在抖...徐哥,那時候我好累啊,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鉛。」

  破廟之內,寂靜無聲。

  徐瀾靜靜聽著。

  這些事,從頭到尾,全都是假的。

  臨淵城確實在打仗,但破沒破不知道。

  可趙鐵山、王大麻子、還有眼前這個二柱,都只是陸言那篇《臨淵破城錄》里的墨水符號。

  陸言甚至不需要為他們編造詳細的過去,只需在故事框架里填入「老兵」「悍匪」「少年新兵」幾個名目,聽書人自會根據自己的閱歷,在幻境中將他們補全得有血有肉。

  二柱嘴裡的雜麵餅子,鹵豬耳朵,榆樹胡同里的老槐樹,全是徐瀾在幻境中,由自身心識衍生出的細節。

  可是,這尊言道造物全都記得。

  他不僅記得城頭上的刀光劍影,記得鹵豬耳,更記得臨死前那種生機斷絕的絕望與疲憊。

  徐瀾看著左臂經脈中那個瑟縮的身影,心頭忽然生出荒謬感。

  在他的認知里,這世間萬物,唯有握在手裡的力量,看在眼裡的法則絲線才是真的,其餘悲歡離合,一經輪迴重置,便如鏡花水月,不值一提。

  然而此刻,一個從未在世間存在過的虛假符號,卻頂著一張少年的臉,用最真摯,最惶恐的語氣,向他複述著那場虛假的生死。

  徐瀾沉默良久,心識微動,又問了一句:「你知道你是怎麼來的嗎?」

  二柱聞言愣住。

  他歪著腦袋,兩道眉毛擰成一個疙瘩,似乎這個問題對他而言,過於深奧了。

  他苦苦思索了許久,眼神從迷茫轉為困惑,最後化作畏懼。

  他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雙手,又看了看四周如山脈般起伏的經絡血管,怯生生地道:「不知道。我記得在榆樹胡同里,被那箭射中,然後眼睛一閉,我就死了。再睜開眼...再睜開眼就看見你了。」

  說到此處,二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事,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亮了起來,聲音發顫道:「徐哥,我還能看見你,還能跟你說話...我是不是沒死?」

  「我是不是沒死?」

  這句問話里,藏著這個少年對人間最純粹的眷戀。

  他不怕在城頭上拼命,不怕替百夫長擋刀,可他終究只有十幾歲,還沒吃上白面饅頭,若能活著,誰又願意死在那條冷冰冰的胡同里?

  徐瀾靠在牆上,黑暗中,他手指摩挲著那半卷帛書。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二柱不是死了,是從頭到尾就未曾活過。

  他是陸言故事裡的一個角色,是徐瀾心頭的一抹執念,是「歸家等飯」四字與法則死結碰撞出的一個異數。

  莫說這塵寰界的戶籍冊上尋不到他的名字,便是去太初仙界追根溯源,也絕無此人的半點因果。

  可若說他是假的,那榆樹胡同里的滾燙鮮血,那句「太累了」的輕聲嘆息,卻又那般真實。

  他承載著徐瀾在那一戰中所有的憤怒與不甘。

  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的歡喜是真的,他對徐瀾那份毫無保留的信重與親近,更是千真萬確,不摻半分偽飾。

  假作真時真亦假。

  在這座連時間都可以被輪迴鎖重置的巨大囚籠里,究竟什麼才算是真正的活著?

  是那些在清河鎮渾渾噩噩,最終氣血衰敗而亡的武者?是算計一生,最後道基崩解的馮魚?

  還是識海深處那八節冰冷死寂,每多一節便讓他離最初的自己更遠一分的青銅鎖鏈?

  徐瀾散去了五炁殺機,體內緊繃的經脈隨之舒緩下來。

  一股溫和綿長的脾土真氣自丹田升起,順著左臂經絡緩緩流淌過去,輕輕包裹住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

  「嗯。」

  徐瀾在心識中輕聲應道,語氣溫和,「你沒死。」

  二柱呆呆地站在死結旁,先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隨即那張由霧氣凝聚的小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先前所有的迷茫與恐懼,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跟在臨淵城頭分到那半隻鹵豬耳朵時的模樣,分毫不差。

  「那太好了!」

  二柱歡呼一聲,高興得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後揉了揉肚子,不好意思地偏著頭,眯著眼笑道:「徐哥,我餓了。有餅嗎?」

  徐瀾怔住。

  一個由天地法則與言道文字交織而成的造物,一個按常理來說應當餐風飲露,不染塵埃的道統結晶,此刻正揉著肚子,眼巴巴地問他討要餅子。

  徐瀾嘴角抽動了一下,終是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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