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立言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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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言後背撞上鄰桌椅背,那椅子用老榆木所制,頗為沉重,吃他一撞,椅腳在磚地上擦出刺耳聲響。

  鄰桌坐著四個行商,正自舉杯痛飲。其中一名紫膛臉的漢子被撞得酒水潑灑,當即拍案喝道:「走路不長眼麼!」

  他轉過頭來,待看清陸言面色灰敗,嘴角隱見血跡,而對面那青衫青年氣勢迫人,後半句罵人的話便生生咽回肚裡。

  只這轉頭一瞬,那漢子眼神忽地凝住,高舉的右掌停在半空,整個人僵住。

  不僅是他,同桌其餘三名行商,連同店小二和櫃檯後撥算盤的掌柜,動作盡皆慢了下來。

  店小二壺嘴裡傾出的滾水,在半空中拉作一條水線,遲遲落不進茶碗。掌柜指尖撥動算珠,那算珠滑至中梁,便即懸停不動。

  徐瀾灰白視界之中,但見陸言雖受反噬,退步之際,一縷縷極淡的白氣自他眉心散出,頃刻間瀰漫開來,將周遭三丈之內的天地氣機盡數兜住。

  此乃言道修士做場說書的護身小術,名曰開篇立境。

  尋常修士與人爭鬥,飛劍來去,雷火交加,動靜大得驚人,言道之人卻講究潤物無聲。

  戲台既搭,台下看客皆入戲中,戲外之人便是近在咫尺,所見亦不過是兩個讀書人在桌旁飲茶閒談,絕瞧不出半點劍拔弩張的端倪。

  陸言借椅背卸去退勢,拇指在唇角一抹,拭去那點血跡。他修行三十餘載,歷經大小陣仗不知凡幾,初時的驚駭過後,心神已然沉定。

  眼前這武者的確古怪,不僅能從故事中全身而退,竟還能憑一股聞所未聞的震盪之力,震碎他的四字真言。

  但陸言早已瞧得明白,此人丹田內並無半點靈氣波動,所仗者唯有一身武道內息,以及左臂那處未知的異寶禁制。

  凡人武夫,縱有異寶護身,終究是無源之水。那等能夠崩碎他言道術法的震盪,每動用一次,必耗費海量氣血精元,凡人之軀又能支撐幾回?

  更何況,方才那記畫地為牢,不過是最粗淺的單字真言,重在以力壓人,以勢縛人。

  言道真正的殺伐根本,從來不是這等一言半語的喝斥,而是「立言成篇」。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言道修士便是竊取了這「立言不朽」的一絲天機。一字為釘,一句為索,一篇成,則天地自成樊籠。

  先前那場《臨淵破城錄》,因陸言起了貓捉老鼠的戲弄之心,又存了借徐瀾氣血試探臨淵城戰局的念頭,鋪陳太廣,這才給對方留了掙脫的空隙。

  此刻既是生死相搏,自當直取其性命。只需三言兩語,編就一段百字短章,將這青年定為故事中暴斃身亡的角色,縱使他有通天徹地的武藝,只要神魂落入故事因果,頃刻間便要化作一具枯骨!

  陸言心中計議已定,臉上驚容盡去,反而露出一絲溫煦笑意。

  他整了整衣冠,左手負在身後,右手虛抬,作了個說書人登台亮嗓的起手式。

  徐瀾見陸言非但不逃,反而氣度一變,眉心紫府處白氣翻湧,一個個細若蚊蚋的文字自光團中跳出,排列成行,心下便是一沉。

  他在故事中走了一遭,雖借輪迴鎖破局而出,但二柱慘死老榆樹下的那一幕,至今仍烙在心頭。

  這說書人手段陰毒,絕不可再容他將故事編織成型!

  「從前有一人--」

  陸言才說出這幾個字,徐瀾左腳已往前踏出半步,胸腹之間猛地一縮一漲!

  凡人發聲,全賴肺氣衝擊喉間聲帶。尋常武者運足底氣,吐氣開聲,亦可作獅吼,震人心智。


  他將五炁提至喉舌之間,以內勁真元強行裹住喉頭兩片聲帶,令其在一息之間,劇烈顫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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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言口中那「人」字尾音尚未落下,但見對面那青年微微張口。

  下一瞬,一道尖利怪異,全無半點人聲腔調的銳嘯,自徐瀾口中迸發而出!

  這聲音像是有人用生鏽的鐵片,在粗糙的石板上死命刮擦,又似數十把鈍鋸,同時鋸向一根枯竹,更夾雜著金鐵撕裂瓦礫崩摧的嘈雜亂響。

  那嘯聲甫一出口,頃刻間將陸言籠罩在四周的那層隔音水幕沖得粉碎!

  「啪!啪!啪!」

  大堂之內,數十隻茶碗酒盅承受不住這股聲浪震盪,同一時間寸寸炸裂,碎片四濺,茶水酒漿潑灑一地。

  原本被陸言言道氣機定住的滿堂酒客,在這聲刮骨穿腦的尖嘯衝擊下,瞬間自恍惚中驚醒。

  「啊--!」

  鄰桌那紫膛臉漢子首當其衝,只覺兩耳之中似有鋼針狠狠扎入,哪裡還顧得上甚麼江湖體面,怪叫一聲,丟開酒杯,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矮身鑽入桌底。

  其餘酒客行商,店小二掌柜,無不面無人色,紛紛抱頭鼠竄,大堂內桌翻椅倒,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首當其衝的陸言,更是如遭雷殛!

  他口中「從前有一個人」剛說了一半,後半句「偶得異寶,懷璧其罪,行至客棧,暴斃而亡」正自含在舌尖,只待一氣呵成,便可將徐瀾的神魂徹底拖入暴斃結局的故事之中。

  豈料徐瀾這一聲尖嘯來得極快極怪!

  言道修士為求審音辨律字字珠璣,耳力較尋常人敏銳數倍。徐瀾這以五炁催動聲帶發出的噪音,毫無規律可言,忽高忽低,忽尖忽鈍,五種臟腑真氣混雜一處,便如五百隻銅鑼,八百面破鼓在耳邊同時亂敲亂砸!

  陸言只覺雙耳轟鳴,耳膜劇痛欲裂,兩道血線自耳孔中蜿蜒流下。

  更為致命的是,言道術法講究字正腔圓,氣韻相連。他被這股刺耳亂音迎面一衝,耳中儘是嘈雜,連自己嘴裡吐出的是甚麼字都聽不真切!

  心神一亂,舌尖打了個結,那含在口中的「偶得異寶」四字登時走調變音,化作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噥。

  言道真言,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一句說錯,全篇盡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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