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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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杯酒斟得極滿,酒液在杯沿微微晃動,映出油燈火苗。

  大堂內人聲鼎沸。

  鄰桌几個腳夫正自划拳行令,嗓門粗豪。店小二肩搭白布巾,左手提著把長嘴銅壺,在桌椅縫隙間穿行,嘴裡吆喝著借過,將滾水注入茶碗,騰起團團白霧。

  桌上的陽春麵還冒著熱氣,幾星翠綠的蔥花浮在清湯表面,豬油香撲鼻而來。

  這說明自陸言坐下,到此刻斟酒,前後不過盞茶工夫。

  然而徐瀾卻在臨淵城裡過了數日。

  他親手舉過三百斤的石鎖,喝過守備營的糙米粥,聞過北牆上刺鼻的火油屍臭。

  那不是夢。

  夢境斷無這般嚴絲合縫,更無左臂法則死結逆亂崩解時的劇痛。

  陸言表面從容,實則心下早已翻江倒海。

  他方才那句「覺得陸某編排得如何」,本是試探。

  在他的感應中,那場耗費他三成紫府文氣織就的《臨淵破城錄》,已在數息前徹底崩碎。

  按常理,中術者在戲中氣絕,神魂便會隨故事落幕而真正寂滅,眼前這青年的屍首理當軟倒在長凳上死去。

  可徐瀾不僅好端端坐著,眼神竟比入戲前還要清明。

  陸言那抹苦笑終於維持不住,道:「你...怎麼可能?你中了我的言道,在故事裡死了。你應該死了。」

  徐瀾怔了片刻,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衣衫下,胸膛起伏平緩,心跳沉穩有力,五臟六腑完好無損。

  他從來沒有受過傷,也從未踏出過這間客棧半步。

  所謂茶棚避雨,所謂兩界山同行,乃至臨淵城頭血戰,從頭至尾,皆是眼前這文士憑空織就的一場大戲。

  徐瀾抬起眼,問道:「你是什麼人?」

  陸言盯著徐瀾的眼睛,似要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找出某件仙家法寶的痕跡,或是某位大能修士奪舍重生的端倪。

  但他看了許久,眼前這青年體內依舊只有凡俗武者的氣血,內息雖純,卻連引霞期的門檻都未曾摸到,是不折不扣的凡胎肉身。

  良久,陸言忽然笑了。

  只是這笑容有些勉強,顯得僵硬。

  他搖頭嘆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個凡人,中了我的言道故事,在故事裡死了,竟然沒死。你是怎麼做到的?」

  徐瀾默然不語,腦中念頭飛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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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道統萬千,除卻正統的鍊氣修仙之輩,尚有諸多旁門異術。他只知仙凡有別,卻不知修仙界中竟有這等詭譎莫測的手段。

  聽此人話音,他所修行的道統名為「言道」。

  回想兩人拼桌之時,此人未見任何掐訣念咒的動作,只是隨口聊起臨淵城戰事,用茶水在桌面畫了一道黑水河。

  想來便是在他低頭看去的那一剎那,心神已被對方言語牽引,不知不覺間墜入了那方幻境。

  這門道統的陰損霸道之處,在於「假作真時真亦假」。

  施術者以自身修為將活人神魂拉入故事之中,賦予其角色。

  一旦中術者在故事裡深信不疑,隨著劇情推演而喜怒哀樂,最終在故事裡死去,神魂便會認定自己確已死亡。

  神魂既滅,留在大堂里的這具肉身,自然也會變成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

  這便是所謂的「在故事裡死了,人就真的會死」。

  陸言以說書人自居,實則是將這世間生靈皆視作他戲本里的玩偶。

  他定是為了在故事裡將中術者的情緒催谷至巔峰,待其心神劇震之時,再藉故事的結局收割其性命神魂,以此淬鍊他眉心紫府內那團文字光影。

  二柱胸口那支從天而降的流矢,看似巧合,實則是這說書人為了強行收束故事,亂他心神而落下的絕殺一筆。

  若換作旁人,哪怕是真正換血境,五炁歸元境的武林泰斗,在經歷了整整兩日守城血戰,又眼睜睜看著親近之人橫死懷中,心防崩潰之下,必會隨那場故事的終結而魂飛魄散。

  可惜,陸言算漏了一件事。

  徐瀾識海深處,有輪迴鎖。

  在《臨淵破城錄》的最後關頭,徐瀾因悲慟引動左臂法則死結,在故事裡被共振攪碎經脈而死。那一瞬間,他的意識確已死亡。

  死亡,即會觸發輪迴鎖。

  然而輪迴鎖的出發,是定在肉身與意識徹底消亡的前提上。

  徐瀾坐在悅來客棧的本體完好無損,死去的只是被陸言拉入故事中的那一縷意識投影。

  輪迴鎖在判定意識死亡而本體尚存的剎那,並未將他拽回穿越之初的那輛黑計程車上,而是直接震碎了捆縛他的言道幻境,將他的神魂狀態強行重置到了墜入故事之前的節點!

  正因如此,陸言耗費心血編織的必死之局,在輪迴鎖蠻不講理的機制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徐瀾垂下眼,借著低頭看茶碗的動作,掩去眼中精光。

  輪迴鎖乃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隱秘,莫說眼前這深淺不知的言道修士,便是面對六親,也絕無可能吐露半字。

  徐瀾抬起頭,臉上露出無奈,攤手道:「我也不知道。興許是在下八字硬,閻王爺嫌我晦氣,不肯收留。怎麼,陸先生說書,莫非還要要人性命不成?」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渾不在意。

  陸言聞言,眉頭皺得更深。

  他修行言道三十餘載,死在他故事裡的武者與低階修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人在臨死前,或驚恐懼怕,或狀若瘋魔,從未有一人能從戲中掙脫,更遑論像徐瀾這般,醒來後不過短短數息,便能平復心緒,與他談笑風生。

  「命硬?」

  陸言緩緩搖了搖頭,「凡人命格,皆在五行之內,便是真有那等氣運加身的紫微命格,入了我這言道籠中,也不過是多撐幾個回合罷了。我的言道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他一面說著,一面開啟紫府靈目,再次細細打量徐瀾。

  這一次,他不再看徐瀾的氣血修為,而是緊盯著徐瀾的眉心識海與左臂。

  方才故事崩碎的最後一瞬,他分明感覺到其中生出了一股極其恐怖的法則震盪,那股震盪並非來自他的文氣,而是源自徐瀾自身!

  緊接著,便有一股高渺冰冷的偉力一閃而逝,直接將他的言道世界碾得粉碎。

  一個凡人武者,體內怎會藏著法則禁制,竟能無視言道「命角之賦」的死亡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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