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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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家有雲,喜怒憂思悲恐驚,謂之七情。七情內起,必動五臟氣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驚則氣亂。

  凡人武夫修煉至五炁歸元之境,心肝脾肺腎五臟之氣凝練如一,首重抱元守一,心如止水。

  徐瀾歷經八世輪迴,早將生死看作尋常,自忖心性堅忍,萬事萬物皆難動其心神。

  他右臂那死結本是以入微力道勉強維繫,全靠他平日裡心如古井,五炁流轉分毫不差,方能壓制住那股反噬之力。

  可人心終非鐵石。

  少年那句「留著命回去吹牛」猶在耳畔,眼前不足百斤的軀殼卻已在他懷中漸漸冷透。

  一股莫名的悲愴自胸臆間猛然升起,肺金之氣驟消,心火之氣逆亂,丹田內原本圓融運轉的五炁,頃刻間失了章法!

  「嗡--」

  左前臂深處,法則死結失了五炁的均衡鉗制,陡然劇烈抽搐起來。

  徐瀾臉色一白,悶哼一聲,忙連點自身左肩肩井雲門尺澤三處大穴,企圖強行截斷左臂經脈,將那暴走的死結封死在皮肉之內。

  然而指力甫一觸及左臂,一股震顫便順著經絡反衝回來,震得他右掌發麻。

  那死結並非尋常真氣淤塞,而是他竊取天地陣紋副線所挽就的規則之結。

  平時此結與周遭天地相安無事,此刻因他悲慟失神,五炁逆沖,死結震盪的快慢已徹底脫出掌控!

  一息百震,一息千震,一息萬震!

  那股無形的嗡鳴之音,在他意識深處越拔越高,越轉越急,就像是一根繃緊到了極致的弦,有人在不管不顧地將弦一擰到底。

  徐瀾雙目之中,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驟然褪色。

  無需他主動運使,灰白視界已被死結的狂暴震動強行撐開。

  眼前的榆樹胡同,熊熊烈火,乃至身旁驚惶呼喊的王大麻子等人,在剎那間盡數化作虛淡的灰影。

  天地間那無數根密密麻麻,原本井然有序的灰白法則絲線,在這一刻都似受到了挑釁,隨著他左臂死結的狂亂嗡鳴,齊齊劇烈抖動起來!

  古人撫琴,若宮商相合,堂下佩劍亦會隨之清鳴,此乃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理。

  但徐瀾此刻引動的,卻非和諧之音,而是逆亂之振!

  他左臂中的死結,本就是天地法則的異數。當它的震盪攀升至頂點,周圍數丈內的法則絲線被生生扯動,兩相激盪之下,竟生出了狂暴絕倫的共振。

  「錚!錚!錚!」

  虛空之中,接連響起唯有徐瀾一人能聽見的嗡鳴之聲。

  在他灰白色的視野里,榆樹胡同上方的天空,憑空裂開了一道道漆黑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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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法則絲線,在這股共振之下,紛紛繃緊扭曲,繼而寸寸崩斷!

  「百夫長!您的手...您的手怎麼了?!」

  王大麻子瞥見徐瀾的左臂,駭得魂飛魄散,連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只見徐瀾左臂的衣袖早已化作飛灰,露出的小臂皮膚下,一團青光正自左衝右突,皮膚表面寸寸龜裂,鮮血尚未湧出,便被那股高頻震盪化作一蓬血霧。

  然而更令這些凡人兵卒恐懼的是,徐瀾周身一丈之內的石板,竟無端化為齏粉!

  「妖...妖法?還是仙師手段?」幾名殘兵面面相覷,雙腿打戰,既不敢上前,亦不敢逃走。

  徐瀾此時已顧不得旁人驚駭。

  劇痛自左臂蔓延至全身,經脈在一寸寸碎裂,五臟六腑皆在共振中移位滲血。

  他視野中的灰白世界正在急速坍塌,老榆樹化作了散亂的線條,遠處的火光碎成了色塊,整座臨淵城的喧囂喊殺,變得遙遠而模糊。

  這般天地傾覆,萬物歸墟的景象,他並不陌生。

  第五次輪迴時,他曾不自量力,強行觸碰那扇虛無縹緲的「法則之門」,當時的天地便是這般寸寸碎裂。

  第七次輪迴中,他生生扯斷自身左臂,引得「因果偏移」,輪迴鎖判定他自損過限,強制抹殺重來時,眼前的世界亦是如此崩解。

  識海深處,輪迴鎖正自嘩啦啦狂響,青芒大盛,似隨時都要將他徹底鎖死,拽回那個黑出租上。

  「終究還是壓不住麼...」

  徐瀾嘴角溢出一縷鮮血,慘然一笑。

  他放棄了用真氣去壓制左臂死結,伸出雙手,將二柱的屍身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少年頭頂,緩緩閉上雙目,任由意識隨著那崩塌的天地一同下沉。

  「咔!」

  一聲清脆至極的碎裂聲,在他腦海中響起。

  整個灰白世界,連同那漫天烽火,乃至懷中少年冰冷的軀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崩碎,化作流光,向四面八方飛散消弭!

  他懷中陡然一空。

  與此同時,鼻端那股濃烈刺鼻的焦臭味,血腥味與火藥味,在瞬息之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酒香,混雜著茶水的清苦,以及市井酒肆特有的油煙氣息。

  四周靜極了,窗外街頭偶爾傳來一兩聲貨郎搖動撥浪鼓的脆響,以及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之聲。

  徐瀾猛地睜眼。

  他正四平八穩地坐在一條長板凳上。

  徐瀾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身上穿的並非那件百夫長精鐵甲,而是他初入安平城時所穿的半舊直裰。

  衣袖完好無損,半點血跡也無。

  他急忙擼起左袖,只見左前臂肌膚瑩白,筋肉勻稱,內里五炁流轉平緩如常,那枚法則死結安安靜靜地蟄伏在經脈深處,哪裡有什麼皮肉炸裂,經脈寸斷的跡象?

  桌面正中,放著一隻粗瓷大碗。

  碗裡盛著大半碗陽春麵,旁邊一碟香豆,一壺茶。

  悅來客棧?

  安平城?

  徐瀾心神劇震,縱是他歷經八世生死,早磨鍊得心如鐵石,此刻大腦也已宕機。

  臨淵城呢?

  那三百斤的石鎖,那守備營把總趙鐵山,那粗豪仗義的屠戶王大麻子,那三座高達四丈的呂公車,還有...

  還有那個為了一碟鹵豬耳便拍著胸脯要做他親兵,最後死在老榆樹下的少年二柱呢?!

  徐瀾豁然抬頭,看向桌對面。

  桌子另一側,正坐著一名四十上下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三縷短須,雙手籠在袖中,正是那位自稱走南闖北,以說書為生的陸言!

  此時此刻,客棧大堂內另有七八桌酒客,或猜拳行令,或低聲交談,店小二肩搭白毛巾,正自穿梭添水。

  市井喧囂,一派太平盛世的安寧景象。

  唯獨這小小的一方八仙桌,似與周遭天地隔絕開來。

  陸言靜靜地坐在那裡,微微偏著頭,用一種既似驚嘆,又似憐憫,更夾雜著幾分探究敬畏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徐瀾。

  兩人四目相對。

  徐瀾沒有說話,右手卻已按在了桌沿之下,丹田內五炁驟然提聚,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他便要在三息之內,震碎這說書人的心脈。

  陸言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殺機,輕輕嘆了口氣,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他提起桌上酒壺,將徐瀾面前的空杯斟滿。

  「徐小哥,別來無恙。」

  「這一場《臨淵破城錄》,不知徐小哥在戲中走了一遭,覺得陸某編排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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