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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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精神一振,跟著徐瀾沖入榆樹胡同。

  二柱跑在徐瀾左後方兩步處,看著熟悉的磚牆瓦房,忍不住開口道:「徐哥,那棵老榆樹底下,就是我家。等咱們從南門出去了,去哪兒落腳?你還做不做百夫長了?」

  徐瀾隨口道:「城破了,守備營也沒了,還做什麼百夫長。」

  「那...那我還能跟著你嗎?」

  二柱緊走兩步,氣喘吁吁道,「我不要軍餉,每天管我兩頓飽飯就成,我給你牽馬,給你擦刀...」

  他話音未落,胡同外隔著兩三條街的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劇烈的靈力爆鳴。

  那是城中修士與叛軍修士分出了勝負,狂暴的氣浪在半空炸開,將下方一條街巷的混戰人馬震得東倒西歪。

  一名叛軍弓手被氣浪掀翻,手一抖,搭在弓弦上的鐵羽箭脫手飛出。

  那支箭借著氣浪餘威,斜斜飛入高空,越過兩重院牆,隨後力道將盡,向胡同內墜落下來。

  沒有破空厲嘯,沒有殺機鎖定。

  甚至連徐瀾的灰白視界,都未曾去留意這支早已被震散了準頭的流矢。

  「噗。」

  一聲悶響。

  二柱跟在徐瀾身後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徐瀾似有所覺,猛地回過頭去。

  只見二柱站在那棵老榆樹下,低著頭,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支三尺長的鐵羽箭,穿透了他胸前那面滑稽下墜的護心鏡,從他左胸鎖骨下方斜斜沒入,深入尺許,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二柱膝蓋一軟,癱倒在地。

  「柱子!」王大麻子怪叫一聲,撲過去守住巷口,驚惶四顧,「冷箭!有埋伏!」

  徐瀾一步跨到二柱身前,將他身子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那支箭射得極深,鐵簇已穿透肺葉,傷及心脈。

  徐瀾左手按在他後背,一縷五炁真氣探入,卻只覺少年體內生機正飛速流逝,便是大羅金仙在世,也已回天乏術。

  二柱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順著下巴淌在衣襟上。

  他咧開嘴,衝著徐瀾笑了笑,眼睛如往常那般,眯成了一條細縫,好似全不覺得胸口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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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哥...」二柱一張嘴,血沫子便順著嘴角往下掉,「我好像...不行了。」

  徐瀾伸手攬住他的肩頭,道:「別說話,我帶你走。」

  二柱輕輕搖了搖頭,手在泥地上摸索了一下,想去抓那把掉在一旁的刀,卻沒能抓著,便轉而抓住了徐瀾衣衫。

  「徐哥,你回家吧。」

  二柱喘了口氣,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臉上卻還帶著笑,「你家裡有爹娘在等你。我娘做的餅...我吃不到了,但你要吃上你娘做的飯。」

  鮮血從他胸口的箭創處不斷湧出,透過單薄的號衣,滲進徐瀾的衣衫里。

  滾燙,粘稠。

  二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原本極亮的一雙眼睛,漸漸蒙上了一層灰翳。

  他仰著臉,望著天空,輕聲問道:「徐哥,你說...人有沒有下輩子?」

  徐瀾心中悲痛,看著他蠟黃消瘦的臉龐,沒有說話。

  二柱見徐瀾不答,嘴角又往上翹了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再來了...」

  「太累了...」

  話音落下,他抓著徐瀾衣衫的手指微微一松,垂落在地。

  他沒有再說話,那雙眼睛還睜著,嘴角還帶著那抹笑意,安安靜靜地靠在徐瀾懷裡,像是跑累了,終於睡著了。

  徐瀾半跪在地上,抱著那具漸漸變冷的瘦小身軀,良久未動。

  在他的灰白視界裡,少年體內那幾縷本就殘缺微弱的生機細線,正一根接一根地崩斷,化作虛無,消散在天地之間。

  這少年八歲喪父,十六歲喪母,在這世上活了十七年,吃的是榆樹皮混高粱面的苦餅,穿的是死去父親留下的舊號衣。

  他前幾日才學會怎麼握槍,昨日才當上夢寐以求的親兵,連敵人的面目都未曾看清,便在自家門前的胡同里,被一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矢,輕描淡寫地抹去了性命。

  他到死都覺得徐瀾是個有爹娘等著回家的大好人,到死都在惦記著那張放了一勺豬油,撒了一把蔥花的油旋兒。

  徐瀾聽說過仙門老祖為爭長生機緣屠滅一城,也聽過天之驕子一劍劈開山嶽,他自己也曾為了窺探法則,毫不猶豫地砸斷手腕,扯下臂膀。

  在他的眼裡,凡人也好,修士也罷,不過是一團團由陣紋與氣機交織而成的皮囊,死了,重來便是。

  可直到此刻,懷中這具不足百斤的屍首,那尚帶餘溫的血液浸透衣衫,貼在皮膚上,徐瀾才真正感受到了「凡人」這兩個字,在這方天地間最殘忍的分量。

  凡人是沒有輪迴的。

  一支流矢,便是一生...

  重甲鐵騎的聲響遠遠傳來,將徐瀾從悲涼中拽回現實。

  王大麻子背脊貼著磚牆,啞著嗓子道:「百夫長,北邊的馬隊繞過來了,蹄聲就在前街!咱們...咱們往哪兒撤?」

  其餘十餘名殘兵目光齊刷刷聚在巷子中央那個半跪的身影上。

  自登城以來,眼前這位年輕的百夫長便是他們活命的指望。千軍萬馬之中,無論敵軍攻勢如何兇猛,只要見著那道挺拔背影立在垛口,眾人心中便有一股底氣。

  然而此刻,徐瀾卻一動不動。

  他單膝跪在地上,雙臂攬著二柱的屍身,右手搭在少年臉頰,將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眸合上。

  他手指微顫,起初只是指尖輕抖,不過兩三息工夫,雙肩脊背乃至四肢百骸,盡皆劇烈抖動起來。

  王大麻子見狀,心中一凜,湊過來顫聲道:「百夫長,柱子兄弟命苦,被流矢射中,也是天數。眼下叛軍四合,再不走,弟兄們全得交代在這兒!您武藝通神,快拿個主意吧!」

  旁邊一名老卒也哭喪著臉道:「是啊徐大人!您斬了敵軍先鋒大將,又破了三座呂公車,只要能衝出南門,往行營大帥帳前一站,便是千夫長也做得!犯不著為了個毛頭小子,把大好前程連同性命一併搭進去!」

  這些行伍老卒在刀頭舔血,早看慣了袍澤橫死,在他們眼中,二柱不過是個運氣不好的新兵蛋子,死了便死了,哪裡及得上百夫長金貴的性命。

  徐瀾恍若未聞。

  他並非為這群殘兵口中的功名富貴而戰,亦非懼怕巷外奔騰而至的鐵騎。

  此刻,正有一場遠比十萬大軍攻城更為兇險的變故,自左臂深處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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