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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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麻子常年殺豬,手上有幾分力氣,刺出幾槍倒也虎虎生風,其餘人雖不得法,好歹能將長槍端平。

  唯獨那二柱,人既瘦小,氣力又弱,雙手握著九尺長槍,槍頭便如墜了塊大石頭,忽高忽低,直打擺子。

  「刺!」徐瀾口呼號令。

  眾人齊聲發喊,挺槍前刺。

  二柱咬緊牙關,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前一送,不料用力過猛,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槍桿往前撲去,啪的一聲摔了個狗吃屎,懷裡的長槍脫手飛出,正砸在王大麻子腳背上。

  「哎喲!」王大麻子抱著腳跳了起來,破口大罵,「二柱你個小兔崽子,沒吃飯怎的?連根木頭杆子都拿不穩,明日上了城頭,莫不是要先把手裡的傢伙送給北邊的叛軍?」

  旁邊幾個兵卒也跟著起鬨:「二柱,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還是回榆樹胡同找你娘吃奶去吧!」

  二柱從泥地上爬起來,額頭磕破了一塊皮,滲出血跡。他也不擦,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撿起長槍,怯生生看向徐瀾。

  軍中規矩極嚴,新兵操練出錯,火長輕則拳打腳踢,重則抽上十數軍棍。

  二柱縮著脖子,已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徐瀾走到他身前,伸出兩根手指,在二柱握槍的右手腕下輕輕一托。

  「你氣力不足,便莫要用蠻力去端槍頭。把後手槍尾抵在腰眼上,借腰胯之力托住槍身。刺的時候,不是用手臂去推,而是往前邁半步,用身子把槍送出去。」

  二柱依言將槍尾抵在右側腰間,果覺手上輕了大半。

  他試著往前踏出一小步,順勢送槍,這一刺雖仍顯得軟弱無力,槍尖卻不再亂晃。

  他眼睛一亮,轉頭對徐瀾笑道:「徐哥,這法子真管用!」

  「管用便多練。」徐瀾走到廊下石階上坐了,「旁人刺一百下,你刺兩百下。何時刺出不喘,槍尖不顫,何時歇息。」

  「哎!」二柱脆生生應了一句,在院角一槍一槍地刺了起來。

  練至戌時初刻,火頭軍挑著兩桶糙米飯和一桶鹹菜湯入廟。

  眾兵卒早已累得癱倒在地,一聞飯香,蜂擁而上,搶過木碗狼吞虎咽。

  徐瀾身為火長,自有軍士送來一份白麵餅子,外加一碟切得厚實的鹵豬耳,一小壺燒刀子。

  他坐在廊下,慢條斯理地吃著豬耳,目光卻越過院牆,望向西北方的夜空。

  在他的灰白視界之中,整座臨淵城上方,籠罩著一層霧氣。

  那是數萬將士的血氣殺機,與全城百姓的恐懼交織而成的氣場。而在城外難民營的方向,卻有一點點極微弱的白色螢光,在霧氣中閃爍。

  那是陸言種下的種子。

  「這說書人,倒當真勤勉。」徐瀾心中暗道。

  正思忖間,一陣腳步聲湊了過來。

  徐瀾散去五炁,眼前景物恢復常色。只見二柱端著個粗瓷碗,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蹭到廊下,在離徐瀾不遠的地方蹲了下來。

  這少年刺了一下午長槍,雙手虎口皆已磨破。他將粗瓷碗放在地上,伸手入懷,摸索半晌,掏出半塊用荷葉包著的雜麵餅子,雙手捧著遞向徐瀾。

  「徐哥,你吃。」二柱笑起來,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今日多謝你沒罵我,還教我使槍的巧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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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瀾低頭看了一眼。

  那餅子是用高粱面混著榆樹皮磨粉烙成,顏色發黑,邊緣干硬。

  這是少年今日入營時領的安家口糧。

  徐瀾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麵餅和鹵豬耳,接過那半塊雜麵餅,掰下一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

  麵餅粗糙拉嗓,略帶苦澀,咽下時颳得食道生疼。

  二柱見他吃了,歡喜得抓耳撓腮,往徐瀾身邊又湊近了些,端起地上那碗糙米飯,一邊用竹筷往嘴裡扒拉,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徐哥,我看你說話口音,不是咱們臨淵城人吧?這餅子不好吃,苦得很,若是往年太平時候,我讓我娘給你烙油旋兒吃。」

  「我娘烙的油旋兒,放一勺豬油,撒一把蔥花,烙出來千層百疊,隔著兩條胡同都能聞見香,是咱們城南最好吃的...」

  徐瀾咽下口中粗餅,問道:「你娘呢?」

  二柱扒飯的動作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死啦。去年冬天,害了風寒。家裡抓不起藥,沒熬過去。」

  院中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映亮了少年瘦削的側臉。

  他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起來:「其實這樣也好,省得她老人家活到今年,見著外頭的兵荒馬亂,成日裡擔驚受怕...」

  「...我爹以前也是當兵的,在守備營里當刀牌手,高大威猛,比趙把總還威風呢。」

  「我八歲那年,北邊的蠻子犯邊,我爹跟著大軍出征,就再沒回來,營里發了五兩撫恤銀子,還有這衣裳...」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寬大滑稽的紅色號衣,語氣裡帶著少年得意:「你看,我現在也穿上這身衣裳了。以前天熱的時候,我常去城外河裡摸魚。」

  「那河灣水深,石頭縫裡全是巴掌大的鯽魚,我一摸一個準,拿柳條穿了腮幫子,提回家讓我娘熬奶白魚湯。」

  「如今黑水河裡全是死人,水都紅了,怕是再也沒魚了...」

  他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說的皆是些市井瑣事,東家長西家短,哪家的黃狗生了四隻崽,哪家的酸棗樹結得果子最甜。話語散亂,全無章法。

  在這座孤城之中,在這滿院的死寂里,唯獨這樂觀陽光的十六七歲的少年,還記著黑水河裡的鯽魚,記著榆樹胡同里的蔥花油旋。

  徐瀾將那半塊雜麵餅吃完,將那碟鹵豬耳推到二柱面前。

  「吃吧。」徐瀾道,「明日還要上城,不吃點葷腥,拿不穩槍。」

  二柱愣了一下,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是火長的份例,小的哪能吃...」

  「讓你吃便吃,吃飽了,把槍再刺五十下,去睡。」

  二柱看著那碟油亮亮的豬耳,吞了口唾沫,終是沒忍住,捏起一片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謝謝徐哥!徐哥你真是個大好人,明日上了城頭,二柱一定替你擋刀子!」

  徐瀾看著少年,笑了笑。

  替他擋刀子?

  他歷經幾世輪迴,見慣了天驕爭鋒,仙人喋血。

  這世間人人皆想拿旁人作筏子,便是這滿城將官,也不過是將底層兵卒視作填補城牆缺口的磚石。

  偏生這連長槍都端不穩的瘦弱少年,為了一碟豬耳,便要替他擋刀。

  「管好你自己。」

  徐瀾站起身來,望向夜空。

  三輪詭月高懸天際,血紅、紫金、慘白三色月華傾瀉而下,將這廟照得如同鬼域。

  夜風漸緊,城北的喊殺聲不知何時已停歇下來,只剩鐵鏟挖掘泥土的沙沙聲,以及戰馬的響鼻。

  二柱吃光了豬耳,把碟子舔得乾乾淨淨,拿起長槍,走到院子中央。

  「喝!」

  少年壓低嗓音,按照徐瀾白日裡教的法子,將槍尾抵在腰間,一步步往前邁出,一槍槍往前刺。

  起初幾十槍尚且穩當,到了後頭,雙臂酸麻,槍尖又開始顫抖。

  「前手再沉一寸。」

  院中的二柱連忙將左手往下壓了壓,咧嘴回頭一笑:「哎,記住了,徐哥!」

  說罷,又轉回身去,一板一眼地刺出下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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