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徐火長
「下一個！」鼠須文吏頭也不抬，用筆桿敲了敲桌面。
一名四十來歲的莊稼漢湊上前去，搓著手道：「官爺，小的想吃糧當兵，家裡婆娘孩子實在餓得慌...」
絡腮鬍子軍官抬起眼皮，打量他一眼，見他肩頭塌陷，右腿微跛，冷冷道：「臨淵城招的是上陣殺敵的精壯，不是替善堂收攏殘廢，滾一邊去！」
那漢子噗通跪下，連連磕頭：「官爺行行好，小的有一把子力氣，挑水劈柴都使得...」
「滾！」軍官刀鞘一橫，將那漢子撞翻在地，「再囉嗦，按細作論處！」
那漢子爬起身，垂頭喪氣地退回人群。周圍眾人見狀，皆面露懼色，有幾個身子單薄的，悄悄往後縮了縮。
徐瀾排開眾人，走到長案前。
鼠須文吏瞥見他面色紅潤，絕非逃荒難民之相，問道：「姓名，籍貫，來投何兵？」
「徐瀾，西山人氏。」徐瀾道，「練過幾年外家拳腳，來投步卒。」
絡腮鬍子軍官聞言，停下擦刀的手，上下打量徐瀾。
他見這青年生得眉目清秀，骨架勻稱，一雙手十指修長，半點老繭也無，不禁嗤笑出聲：「就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也敢稱練過外家拳腳？莫不是在鎮上武館裡比划過幾下花架子，便來軍前混飯吃？」
軍營之中，講究的是實打實的殺人伎倆。尋常武夫常年打熬氣血，捉刀弄棒，虎口掌心必有厚繭，指節粗大。
徐瀾修至五炁歸元，早已伐毛洗髓，舊皮蛻盡，返璞歸真，在這凡俗軍官眼中，反倒成了未經風霜的富家子弟。
徐瀾笑道：「軍爺試過便知。」
「好，有膽色。」
絡腮鬍站起身來，指了指場中一隻石鎖，「本官乃守備營把總趙鐵山。按軍規，能提石鎖行十步者，補為正兵，月餉一兩二錢。能舞石鎖過頂者，補為伍長。若能...」
他話音未落，徐瀾已走到那石鎖旁。
徐瀾卻不講究這些，單手探出，五指扣住石鎖橫樑，手腕一翻，那三百斤的石鎖便離地而起。
圍觀百姓齊聲驚呼。
趙鐵山臉色一變。他是沙場老卒，自身亦有淬骨小成的修為，一眼便看出這少年手中石鎖起落之間，手臂肌肉並未墳起，甚至連腿上都未曾吃力。
這份舉重若輕的功夫，決非尋常武夫所能及。
徐瀾提著石鎖，走到長案前，五指微松。
石鎖落地，他足尖在鎖底一托，卸去下墜之勢，三百斤重物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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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俊的卸力功夫！」
趙鐵山眼中再無半分輕視，大步繞過長案，抱拳道：「倒叫趙某走眼了！不知徐壯士師承何門何派？」
徐瀾拱手道：「山野散人，無門無派。趙把總，不知在下這身力氣，在軍中能領個什麼差事？」
趙鐵山哈哈大笑，對那鼠須文吏喝道：「老孫，拿火長腰牌來！撥第十三火歸徐壯士統轄，每月紋銀三兩，肉十斤，好酒兩壇！」
那孫文吏早已看得呆了，忙不迭從案下木匣中取出一面銅牌，雙手捧上。
場外流民見徐瀾露了一手，便領了官職，每月還有酒肉銀錢，無不嘖嘖稱奇，看向徐瀾的目光中滿是艷羨。
徐瀾接過腰牌系在腰間，拱手道：「多謝趙把總提拔。」
「好漢子，隨我入城！」趙鐵山性子豪爽，既見徐瀾有真本事，便極為熱絡，親自帶他穿過城門洞。
入得城內，但見街道兩旁店鋪十有八九關門落鎖，路上滿是車轍馬糞，一隊隊巡城兵卒扛著長槍匆匆走過。
凡有大戶人家的門樓下，皆躺滿了從前線抬下來的傷兵，郎中背著藥箱穿梭其間，鋸骨聲哀嚎聲此起彼伏。
趙鐵山一面走，一面嘆道：「北邊的鎮北王起兵靖難，發了十萬大軍攻臨淵城。咱們守城統制劉將軍手中只有三萬兵馬，打了半個月，折損已過三成。」
「如今只要是個四肢健全的漢子，塞把長矛便要推上城頭。徐兄弟你有這等高強武藝，明日上了城樓，只管護住一段垛口，若能斬下敵軍將校首級，趙某親自替你向將軍請功！」
徐瀾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趙把總放心。」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處廢棄的廟前。廟門早已拆去充作滾木，院內泥塑神像半塌，空地上支著幾頂行軍帳篷，百餘名身穿號衣的新兵正自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趙鐵山站在台階上，吹了一聲竹哨。
院中新兵慌忙起身，亂鬨鬨地排成幾列。
趙鐵山指了指最邊上的十來個人，對徐瀾道：「第十三火原有個火長，前日守東門時被石機砸成了肉泥。這十一個便是你手下兵卒，多是前兩日剛入營的生瓜蛋子。今日你先帶他們操練一番，熟悉刀槍，明日辰時登城協防。」
交代完畢，趙鐵山便匆匆離去。
徐瀾走到那十一名兵卒面前。
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身上穿的號衣大小不合，有的拖到膝蓋，有的露著半截肚皮，上面還留著前任主人留下的血跡。
他們見換了個年輕火長，個個眼神閃爍，顯是對明日上城送死之事恐懼已極。
唯獨排在最末的一個少年，正仰著臉，好奇地打量徐瀾。
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個頭比旁人矮了半頭，身子瘦削得像根麻稈，偏偏套了一件寬大的號衣，腰間用草繩胡亂紮緊，瞧著頗為滑稽。
他面色蠟黃，顴骨微凸，一雙眼睛卻生得極亮，見徐瀾望過來，也不害怕，咧嘴一笑，眼睛便眯成了一條細縫。
徐瀾目光掃過眾人，道：「我叫徐瀾，今日起便是你們的火長。各自報上名來。」
排在首位的是一名三十餘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原是城中殺豬的屠戶，瓮聲瓮氣道：「回火長，小的叫王大麻子。」
其餘人依次報了姓名，有叫李四的，有叫張老三的，皆是城中破產的腳夫鐵匠學徒之流。
輪到最末那少年，他往前跨了一步，雙腳併攏，學著老兵模樣抱了抱拳，只是動作生疏，左腳絆了右腳一下，險些摔倒。
旁邊幾個兵卒發出一陣鬨笑。
少年臉皮微紅，卻依舊笑眯眯道：「回徐火長，小的叫二柱，沒大名，打小就在城南榆樹胡同長大。」
徐瀾點了點頭，從旁邊兵器架上取過一桿白蠟杆長槍。
「守城之戰，不比野戰沖陣。」
徐瀾單手執槍，手臂微振，長槍挽了個槍花，發出嗚的一聲輕響，「城頭地方窄，人擠人，花哨招式全無用處。今日我只教你們一招，平刺。」
他雙足站定，左手握槍身中段，右手扣槍尾，腰胯微沉，順勢向前一送。
槍尖破空，嗤的一聲輕響，在離地五尺處驟然停住，槍纓紋絲不動。
「前手為管，後手為鑽。腰馬合一，力達槍尖。」
徐瀾收回長槍，隨手擲給王大麻子，「不求你們刺得有多快，只求刺出去時，槍桿莫要亂晃，收回來時，腳步莫要散亂。一人一桿槍，練吧。」
十一名兵卒各自去架上取了長槍，在院中空地上排開。
一名四十來歲的莊稼漢湊上前去，搓著手道：「官爺，小的想吃糧當兵，家裡婆娘孩子實在餓得慌...」
絡腮鬍子軍官抬起眼皮，打量他一眼，見他肩頭塌陷，右腿微跛，冷冷道：「臨淵城招的是上陣殺敵的精壯，不是替善堂收攏殘廢，滾一邊去！」
那漢子噗通跪下，連連磕頭：「官爺行行好，小的有一把子力氣，挑水劈柴都使得...」
「滾！」軍官刀鞘一橫，將那漢子撞翻在地，「再囉嗦，按細作論處！」
那漢子爬起身，垂頭喪氣地退回人群。周圍眾人見狀，皆面露懼色，有幾個身子單薄的，悄悄往後縮了縮。
徐瀾排開眾人，走到長案前。
鼠須文吏瞥見他面色紅潤，絕非逃荒難民之相，問道：「姓名，籍貫，來投何兵？」
「徐瀾，西山人氏。」徐瀾道，「練過幾年外家拳腳，來投步卒。」
絡腮鬍子軍官聞言，停下擦刀的手，上下打量徐瀾。
他見這青年生得眉目清秀，骨架勻稱，一雙手十指修長，半點老繭也無，不禁嗤笑出聲：「就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也敢稱練過外家拳腳？莫不是在鎮上武館裡比划過幾下花架子，便來軍前混飯吃？」
軍營之中，講究的是實打實的殺人伎倆。尋常武夫常年打熬氣血，捉刀弄棒，虎口掌心必有厚繭，指節粗大。
徐瀾修至五炁歸元，早已伐毛洗髓，舊皮蛻盡，返璞歸真，在這凡俗軍官眼中，反倒成了未經風霜的富家子弟。
徐瀾笑道：「軍爺試過便知。」
「好，有膽色。」
絡腮鬍站起身來，指了指場中一隻石鎖，「本官乃守備營把總趙鐵山。按軍規，能提石鎖行十步者，補為正兵，月餉一兩二錢。能舞石鎖過頂者，補為伍長。若能...」
他話音未落，徐瀾已走到那石鎖旁。
徐瀾卻不講究這些，單手探出，五指扣住石鎖橫樑，手腕一翻，那三百斤的石鎖便離地而起。
圍觀百姓齊聲驚呼。
趙鐵山臉色一變。他是沙場老卒，自身亦有淬骨小成的修為，一眼便看出這少年手中石鎖起落之間，手臂肌肉並未墳起，甚至連腿上都未曾吃力。
這份舉重若輕的功夫，決非尋常武夫所能及。
徐瀾提著石鎖，走到長案前，五指微松。
石鎖落地，他足尖在鎖底一托，卸去下墜之勢，三百斤重物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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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俊的卸力功夫！」
趙鐵山眼中再無半分輕視，大步繞過長案，抱拳道：「倒叫趙某走眼了！不知徐壯士師承何門何派？」
徐瀾拱手道：「山野散人，無門無派。趙把總，不知在下這身力氣，在軍中能領個什麼差事？」
趙鐵山哈哈大笑，對那鼠須文吏喝道：「老孫，拿火長腰牌來！撥第十三火歸徐壯士統轄，每月紋銀三兩，肉十斤，好酒兩壇！」
那孫文吏早已看得呆了，忙不迭從案下木匣中取出一面銅牌，雙手捧上。
場外流民見徐瀾露了一手，便領了官職，每月還有酒肉銀錢，無不嘖嘖稱奇，看向徐瀾的目光中滿是艷羨。
徐瀾接過腰牌系在腰間，拱手道：「多謝趙把總提拔。」
「好漢子，隨我入城！」趙鐵山性子豪爽，既見徐瀾有真本事，便極為熱絡，親自帶他穿過城門洞。
入得城內，但見街道兩旁店鋪十有八九關門落鎖，路上滿是車轍馬糞，一隊隊巡城兵卒扛著長槍匆匆走過。
凡有大戶人家的門樓下，皆躺滿了從前線抬下來的傷兵，郎中背著藥箱穿梭其間，鋸骨聲哀嚎聲此起彼伏。
趙鐵山一面走，一面嘆道：「北邊的鎮北王起兵靖難，發了十萬大軍攻臨淵城。咱們守城統制劉將軍手中只有三萬兵馬，打了半個月，折損已過三成。」
「如今只要是個四肢健全的漢子，塞把長矛便要推上城頭。徐兄弟你有這等高強武藝，明日上了城樓，只管護住一段垛口，若能斬下敵軍將校首級，趙某親自替你向將軍請功！」
徐瀾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趙把總放心。」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處廢棄的廟前。廟門早已拆去充作滾木，院內泥塑神像半塌，空地上支著幾頂行軍帳篷，百餘名身穿號衣的新兵正自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趙鐵山站在台階上，吹了一聲竹哨。
院中新兵慌忙起身，亂鬨鬨地排成幾列。
趙鐵山指了指最邊上的十來個人，對徐瀾道：「第十三火原有個火長，前日守東門時被石機砸成了肉泥。這十一個便是你手下兵卒，多是前兩日剛入營的生瓜蛋子。今日你先帶他們操練一番，熟悉刀槍，明日辰時登城協防。」
交代完畢，趙鐵山便匆匆離去。
徐瀾走到那十一名兵卒面前。
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身上穿的號衣大小不合，有的拖到膝蓋，有的露著半截肚皮，上面還留著前任主人留下的血跡。
他們見換了個年輕火長，個個眼神閃爍，顯是對明日上城送死之事恐懼已極。
唯獨排在最末的一個少年，正仰著臉，好奇地打量徐瀾。
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個頭比旁人矮了半頭，身子瘦削得像根麻稈，偏偏套了一件寬大的號衣，腰間用草繩胡亂紮緊，瞧著頗為滑稽。
他面色蠟黃，顴骨微凸，一雙眼睛卻生得極亮，見徐瀾望過來，也不害怕，咧嘴一笑，眼睛便眯成了一條細縫。
徐瀾目光掃過眾人，道：「我叫徐瀾，今日起便是你們的火長。各自報上名來。」
排在首位的是一名三十餘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原是城中殺豬的屠戶，瓮聲瓮氣道：「回火長，小的叫王大麻子。」
其餘人依次報了姓名，有叫李四的，有叫張老三的，皆是城中破產的腳夫鐵匠學徒之流。
輪到最末那少年，他往前跨了一步，雙腳併攏，學著老兵模樣抱了抱拳，只是動作生疏，左腳絆了右腳一下，險些摔倒。
旁邊幾個兵卒發出一陣鬨笑。
少年臉皮微紅，卻依舊笑眯眯道：「回徐火長，小的叫二柱，沒大名，打小就在城南榆樹胡同長大。」
徐瀾點了點頭，從旁邊兵器架上取過一桿白蠟杆長槍。
「守城之戰，不比野戰沖陣。」
徐瀾單手執槍，手臂微振，長槍挽了個槍花，發出嗚的一聲輕響，「城頭地方窄，人擠人，花哨招式全無用處。今日我只教你們一招，平刺。」
他雙足站定，左手握槍身中段，右手扣槍尾，腰胯微沉，順勢向前一送。
槍尖破空，嗤的一聲輕響，在離地五尺處驟然停住，槍纓紋絲不動。
「前手為管，後手為鑽。腰馬合一，力達槍尖。」
徐瀾收回長槍，隨手擲給王大麻子，「不求你們刺得有多快，只求刺出去時，槍桿莫要亂晃，收回來時，腳步莫要散亂。一人一桿槍，練吧。」
十一名兵卒各自去架上取了長槍，在院中空地上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