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臨淵城到
他每講一段極盡詳實的細節，白氣便損耗一分，而周圍聽眾眉心的亮光便濃郁一分。
「他在分神？不，不對。」
修仙界中有奪舍之法，亦有傀儡秘術，皆是以強橫神識抹殺旁人神智，將其化作行屍走肉。
可陸言此舉，並未抹殺這些凡人的神智，更像是在他們荒蕪的識海之中，將「趙守田刺殺貪官」這一段並不屬於他們的人生經歷愛恨情仇，種了進去！
他在用故事餵養凡人的神魂，或者說，他在用自己的道統之力，在這些凡人心中種下某種種子。
「...辰時三刻，銅鑼開道。八抬大轎晃晃悠悠轉過東街拐角，轎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通判大人那張肥臉。」
「趙守田藏在缺耳石獅後頭，摸了摸懷裡那把七寸三分的尖刀...」
陸言說到此處，聲音一收，拿起桌上竹筷，在碗沿上輕輕一敲。
「叮」的一聲脆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棚內眾人身子齊齊一震。
赤膊漢子猛地回過神來，茫然四顧，見自己手掌竟將桌角捏出幾道深印，不禁駭然失色。
那老店家「哎呀」一聲，忙提起銅壺，看著滿桌水漬連道罪過。
乾瘦行商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忍不住開口道：「先生，那趙守田到底刺死那狗官沒有？」
陸言起身，重新背好書箱，笑道：「戲文里的事，當不得真。諸位還要趕路，陸某也該動身了。」
說罷，他在桌上留了兩文銅錢，向徐瀾招了招手，邁步出了茶棚。
徐瀾緊隨其後，走出十餘丈，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茶棚里那些人雖已各自散去，或繼續趕路，或低頭飲茶，但在灰白視界中，他們眉心處那一點由陸言種下的微弱白光，卻並未消散，反而隨著他們走路呼吸，一明一滅，牢牢紮根於紫府深處。
陸言拄著油紙傘，腳步比上午慢了些，額角隱見汗跡，顯然方才那一番說書，於他而言消耗頗巨。
他側過頭，見徐瀾神色清明，半點未受方才故事的牽引，不由得撫須贊道：「徐小哥定力過人，陸某佩服。方才那段《趙守田殺官》，陸某在茶肆中講過不下十次。」
「莫說是尋常百姓，便是那些練過十年八年外家功夫的武者，聽了也要血脈賁張，恨不得代那趙守田捅上一刀。小哥卻面不改色，這份心性，實屬罕見。」
徐瀾笑道：「先生說得活靈活現，在下聽得也是心驚肉跳。只是在下習武之人，師父自幼便教導，臨敵之際，最忌心神外馳。旁人的恩怨再深，終究是旁人的刀，握不穩自己的刀，便要掉腦袋。」
陸言聞言嘆道：「好一個握不穩自己的刀，便要掉腦袋。徐小哥年紀輕輕，武道修為已臻化境，難得將世情也看得如此透徹。與小哥同行，實乃陸某之幸。」
他面上笑容溫和，眼底深處卻掠過凝重。
這少年郎年紀不過二十上下，氣血內斂如淵，自己以言道秘術鋪開意境，連茶棚外樹上的飛鳥都屏息凝神，這少年竟紋絲不動。此等人物，絕非尋常山野武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徐瀾見他神色，心中亦是冷笑。
這陸言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儒家門徒，立言記事，可方才那手段，分明是拿活人做筏子，將自己的意念強加於人。
此人耗費自身修為，一路在逃難百姓心中種下「刺殺」，「復仇」的念頭，究竟所圖為何？
......
山道漸窄，兩側崖壁陡峭如削。
徐瀾與陸言並肩而行，足下碎石滾動，落入道旁深澗，良久方聞迴響。
過分水嶺，北風撲面。
風中初時帶著山林草木氣息，再行二十餘里，便混入一股焦糊酸臭。
徐瀾目光越過山隘，望見前方平原盡頭一座黑沉沉的雄城。
臨淵城依蒼山余脈而建，北拒黑水河，扼守三條南北官道交匯之沖。
距離尚有十餘里，已隱隱聽得戰鼓沉悶，牛角號聲悽厲。
官道兩側荒草叢中，搭滿了窩棚。無蘆席者，便砍幾根酸棗樹枝插在泥里，上面蒙一件破舊夾襖。
蓬頭垢面的婦孺蜷在棚下，有那斷了手足的傷兵躺在草堆上，傷口用爛布胡亂纏裹，蒼蠅圍著血跡嗡嗡亂飛。
陸言停下腳步，嘆道：「興亡百姓皆苦。徐小哥，你看這城外數萬生靈，哪一個不是爹娘所生，骨肉所長？只因一個皇位，便要在這泥水裡熬煉性命。」
徐瀾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口架著磚石的鐵鍋上。
鍋中煮著渾濁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頭沉浮著幾片發黃菜葉。
一名老卒拄著矛守在鍋邊，手中鐵勺每舀起一勺，手腕便微微發抖，生怕多漏了一粒米。
「陸先生不去城中歇腳？」徐瀾問道。
「城中雖安，卻無陸某用武之地。」
陸言拱手笑道，「這些逃難之人，腹中無食，心頭無望，正需聽些古人慷慨赴義的段子，借一口熱氣撐過今夜。陸某便在城外安頓，徐小哥入城自去尋訪前程，待戰事稍歇，咱們再吃酒敘話。」
徐瀾還了一禮，道：「先生請便。」
陸言微微頷首，轉身向那窩棚深處走去。
徐瀾駐足良久，邁步向南門走去。
此時北門東門皆已封死，唯余南門半開，供糧草軍械出入。
城門洞下設了三道鹿角，數十名披甲執銳的軍士往來盤查。凡入城者，皆需驗看路引，或是交納百文入城稅，無錢無引的流民，一概被長槍擋在護城河外。
城牆根下搭著一座涼棚，棚前豎著一面杏黃認旗，上書「招軍買馬，立功受賞」八個字。
棚下擺著一張長案，左側坐著個絡腮鬍子的壯漢，身穿鎖子甲，正自拿著一塊鹿皮擦拭腰刀，右側是個留著鼠須的文吏，手裡捏著筆，面前攤著造冊的黃紙。
棚外圍了百餘名衣衫襤褸的漢子，個個伸長脖子，眼巴巴望著案後那幾筐雜麵餅子。
「他在分神？不，不對。」
修仙界中有奪舍之法，亦有傀儡秘術，皆是以強橫神識抹殺旁人神智，將其化作行屍走肉。
可陸言此舉，並未抹殺這些凡人的神智，更像是在他們荒蕪的識海之中，將「趙守田刺殺貪官」這一段並不屬於他們的人生經歷愛恨情仇，種了進去！
他在用故事餵養凡人的神魂，或者說，他在用自己的道統之力，在這些凡人心中種下某種種子。
「...辰時三刻，銅鑼開道。八抬大轎晃晃悠悠轉過東街拐角，轎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通判大人那張肥臉。」
「趙守田藏在缺耳石獅後頭，摸了摸懷裡那把七寸三分的尖刀...」
陸言說到此處，聲音一收，拿起桌上竹筷，在碗沿上輕輕一敲。
「叮」的一聲脆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棚內眾人身子齊齊一震。
赤膊漢子猛地回過神來，茫然四顧，見自己手掌竟將桌角捏出幾道深印，不禁駭然失色。
那老店家「哎呀」一聲，忙提起銅壺，看著滿桌水漬連道罪過。
乾瘦行商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忍不住開口道：「先生，那趙守田到底刺死那狗官沒有？」
陸言起身，重新背好書箱，笑道：「戲文里的事，當不得真。諸位還要趕路，陸某也該動身了。」
說罷，他在桌上留了兩文銅錢，向徐瀾招了招手，邁步出了茶棚。
徐瀾緊隨其後，走出十餘丈，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茶棚里那些人雖已各自散去，或繼續趕路，或低頭飲茶，但在灰白視界中，他們眉心處那一點由陸言種下的微弱白光，卻並未消散，反而隨著他們走路呼吸，一明一滅，牢牢紮根於紫府深處。
陸言拄著油紙傘，腳步比上午慢了些，額角隱見汗跡，顯然方才那一番說書，於他而言消耗頗巨。
他側過頭，見徐瀾神色清明，半點未受方才故事的牽引，不由得撫須贊道：「徐小哥定力過人，陸某佩服。方才那段《趙守田殺官》，陸某在茶肆中講過不下十次。」
「莫說是尋常百姓，便是那些練過十年八年外家功夫的武者，聽了也要血脈賁張，恨不得代那趙守田捅上一刀。小哥卻面不改色，這份心性，實屬罕見。」
徐瀾笑道：「先生說得活靈活現，在下聽得也是心驚肉跳。只是在下習武之人，師父自幼便教導，臨敵之際，最忌心神外馳。旁人的恩怨再深，終究是旁人的刀，握不穩自己的刀，便要掉腦袋。」
陸言聞言嘆道：「好一個握不穩自己的刀，便要掉腦袋。徐小哥年紀輕輕，武道修為已臻化境，難得將世情也看得如此透徹。與小哥同行，實乃陸某之幸。」
他面上笑容溫和，眼底深處卻掠過凝重。
這少年郎年紀不過二十上下，氣血內斂如淵，自己以言道秘術鋪開意境，連茶棚外樹上的飛鳥都屏息凝神，這少年竟紋絲不動。此等人物，絕非尋常山野武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徐瀾見他神色，心中亦是冷笑。
這陸言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儒家門徒，立言記事，可方才那手段，分明是拿活人做筏子，將自己的意念強加於人。
此人耗費自身修為，一路在逃難百姓心中種下「刺殺」，「復仇」的念頭，究竟所圖為何？
......
山道漸窄，兩側崖壁陡峭如削。
徐瀾與陸言並肩而行，足下碎石滾動，落入道旁深澗，良久方聞迴響。
過分水嶺，北風撲面。
風中初時帶著山林草木氣息，再行二十餘里，便混入一股焦糊酸臭。
徐瀾目光越過山隘，望見前方平原盡頭一座黑沉沉的雄城。
臨淵城依蒼山余脈而建，北拒黑水河，扼守三條南北官道交匯之沖。
距離尚有十餘里，已隱隱聽得戰鼓沉悶，牛角號聲悽厲。
官道兩側荒草叢中，搭滿了窩棚。無蘆席者，便砍幾根酸棗樹枝插在泥里，上面蒙一件破舊夾襖。
蓬頭垢面的婦孺蜷在棚下，有那斷了手足的傷兵躺在草堆上，傷口用爛布胡亂纏裹，蒼蠅圍著血跡嗡嗡亂飛。
陸言停下腳步，嘆道：「興亡百姓皆苦。徐小哥，你看這城外數萬生靈，哪一個不是爹娘所生，骨肉所長？只因一個皇位，便要在這泥水裡熬煉性命。」
徐瀾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口架著磚石的鐵鍋上。
鍋中煮著渾濁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頭沉浮著幾片發黃菜葉。
一名老卒拄著矛守在鍋邊，手中鐵勺每舀起一勺，手腕便微微發抖，生怕多漏了一粒米。
「陸先生不去城中歇腳？」徐瀾問道。
「城中雖安，卻無陸某用武之地。」
陸言拱手笑道，「這些逃難之人，腹中無食，心頭無望，正需聽些古人慷慨赴義的段子，借一口熱氣撐過今夜。陸某便在城外安頓，徐小哥入城自去尋訪前程，待戰事稍歇，咱們再吃酒敘話。」
徐瀾還了一禮，道：「先生請便。」
陸言微微頷首，轉身向那窩棚深處走去。
徐瀾駐足良久，邁步向南門走去。
此時北門東門皆已封死，唯余南門半開，供糧草軍械出入。
城門洞下設了三道鹿角，數十名披甲執銳的軍士往來盤查。凡入城者，皆需驗看路引，或是交納百文入城稅，無錢無引的流民，一概被長槍擋在護城河外。
城牆根下搭著一座涼棚，棚前豎著一面杏黃認旗，上書「招軍買馬，立功受賞」八個字。
棚下擺著一張長案，左側坐著個絡腮鬍子的壯漢，身穿鎖子甲，正自拿著一塊鹿皮擦拭腰刀，右側是個留著鼠須的文吏，手裡捏著筆，面前攤著造冊的黃紙。
棚外圍了百餘名衣衫襤褸的漢子，個個伸長脖子，眼巴巴望著案後那幾筐雜麵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