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說書
次日卯初，天光微熹。
徐瀾自客棧步出，見街角老槐樹下已立著一人，正是那灰衫文士陸言。
陸言背著一隻半舊書箱，手中握著一柄油紙傘，見徐瀾出來，笑著拱手道：「徐小哥果是信人，說卯初便卯初，分毫不差。」
徐瀾還了一禮，笑道：「陸先生更早。這晨露寒重，先生身子單薄，倒不怕沾濕了衣衫。」
陸言哈哈一笑，「說書人走南闖北，風餐露宿乃是常事。走吧，城門開了。」
前方吊橋咿呀落下，二人並肩出城，踏上通往東北的官道。
出得安平城三十里，地勢漸高，兩側山巒如黛，晨霧在林間繚繞不散。
這條官道本是商旅要衝，然因東北臨淵城戰事吃緊，往北去的商隊幾乎絕跡，倒有不少扶老攜幼的百姓，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神色倉皇地往南奔逃。
徐瀾步履沉穩，呼吸綿長，每一步跨出，看似閒庭信步，實則縮地極快。
令他微感訝異的是，身旁這陸言體內並無半點真氣靈力，純是凡人走法，偏生無論自己快慢如何，他總能不疾不徐地綴在身側半步之處，呼吸也不見半點急促。
行至辰時，日頭升高，陸言忽道：「山路漫漫，枯燥乏味。徐小哥，陸某給你說段書，解解悶如何？」
徐瀾笑道：「求之不得。只不知先生要講哪朝哪代的興亡？」
陸言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山道，道：「不講王侯將相，也不講神仙妖怪。今日陸某給你講一個種田莊稼漢的故事。」
徐瀾道：「願聞其詳。」
陸言清了清嗓子，語調忽變。
他方才說話，是讀書人的溫文爾雅，此刻一開口，嗓音卻變得沙啞低沉，帶著一股粗糲之氣。
「話說這滄州府界內，有個趙家集。集東頭住著一戶人家，戶主姓趙，名喚趙守田。此人年方三十有六，生得膀大腰圓，左頰有一塊銅錢大小的青記。」
「他家中薄有田產，水田四畝半，旱地三畝，全靠他一人起早貪黑，春種秋收。家中一個瞎眼老娘，一個賢惠渾家，還有個剛滿七歲的孩兒，小名喚作栓子...」
陸言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平鋪直敘，但這話語落在耳中，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
徐瀾初時只當尋常故事來聽，可聽得十餘句，眼前竟似真切浮現出那座北方村落。
土坯壘成的矮牆，牆頭曬著乾癟的玉米棒子，院裡老母雞在刨食，那個臉上帶青記的漢子正赤著上身，在烈日下揮鋤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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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聽書時心中構建的遐想，倒像是自己親眼所見，甚或自己便是那揮鋤流汗之人，連後背被日頭曬得火辣辣的痛感，都隱隱傳了過來。
徐瀾心神微凜。
他左臂孔最穴處的死結，毫無徵兆地一跳。
一股清涼之意自丹田升起，心火、腎水、肝木、肺金、脾土，五炁轟然流轉，瞬間將腦海中出現的畫面沖得乾乾淨淨。
好古怪的法門。
這陸言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看似尋常音節，實則暗合某種奇特韻律。
那聲音鑽入耳膜，竟能直叩心識，引人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話語去想，去感，去信。
陸言似是未曾察覺徐瀾的異狀，依舊緩步而行，口中故事不停。
他講得極細。
細到趙守田每日寅時三刻起身，先餵牛兩把黑豆，再去井邊挑三擔水，細到他家那四畝半水田在村南柳林外，田埂上有一株歪脖子老榆樹。
細到那年秋旱，滄州通判王扒皮如何借著修河堤的名頭，強征每畝三兩二錢的河工銀，趙守田交不出銀子，差役如何踢翻了他家的米缸，一腳踹在栓子胸口，令那七歲孩童吐血而亡，瞎眼老娘急怒攻心，當夜懸樑自盡。
這等官逼民反的戲碼，戲文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本無甚稀奇。
偏生陸言將那差役腰間鐵尺上的鏽跡，栓子臨死前抓著父親衣角的力道，趙守田埋葬妻兒老母時指甲縫裡塞滿的黃泥，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沒有一句痛罵，全是瑣碎細節。
正午時分，兩人行至一處茶棚前。
這茶棚搭在官道分岔口，四根毛竹撐起一片葦席，底下擺著四五張木桌。
此時棚內坐滿了歇腳的逃難百姓，另有幾個背著包袱的行腳商，人人汗流浹背，面帶菜色，正自大口喝著粗茶。
陸言步入茶棚，尋了張空桌坐下，一面喝水，一面繼續講道：「...那趙守田埋了老娘妻兒，在墳前跪了三日三夜，滴水未進。第四日清晨，他回到家中，從灶膛底下摸出一把宰豬的尖刀...」
「...那刀長七寸三分，刀背厚重，木柄上纏著浸了油泥的麻繩。他便在那磨刀石上，一碗水，一碗水，足足磨了兩個時辰...」
茶棚里原本嘈雜紛亂，有孩童啼哭聲，有婦人嘆息聲，有商販抱怨兵荒馬亂的咒罵聲。
可隨著陸言不緊不慢的講述，棚內的聲音竟漸漸低了下去。
鄰桌一個敞懷扇風的漢子，手裡的破蒲扇慢慢停在了半空。
斜對面一個抱著包袱眼神精明的乾瘦行商，原本正警惕地打量四周，此刻眼皮微垂，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桌面上。
就連茶棚後頭提著銅壺添水的老店家，也頓住了腳步，銅壺嘴裡流出的熱水溢滿了瓷碗，順著桌沿淌下，滴在泥地上，他竟渾然不覺。
徐瀾端起茶碗，丹田五炁悄然催動。
眼前景物褪去斑斕色彩，化作黑白巨網。
灰白視界之中，茶棚內的景象令他心頭髮寒。
只見那十餘名歇腳的百姓與行商，眉心紫府之處，皆有一團極淡的灰白霧氣。
凡人未曾修仙，神魂渾噩，這團霧氣本是死寂不動，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此刻，當陸言口中吐出「滄州通判每日辰時二刻出府」，「轎夫四人，前二後二，皆穿皂衣」等話語時，他眉心那團白氣，正分出一縷縷極細的絲線，隨聲波盪開，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眉心！
那些凡人眉心的渾噩霧氣，一經這白絲注入，登時劇烈翻湧起來。霧氣之中，隱隱亮起微弱白光，凝聚成半個殘缺不全的字符虛影。
徐瀾目光掃過那赤膊漢子。
漢子雙目赤紅，呼吸粗重，右手緊緊攥著桌角，看那架勢，他已全然忘了自己是逃難的百姓，滿心只當自己便是那手握殺豬刀，潛伏在張記綢緞莊石獅之後的趙守田！
再看陸言。
這位說書先生面色略顯蒼白，眉心那團覆碗大小的白氣，比之昨夜在客棧初見時，已縮小了整整一圈。
徐瀾自客棧步出，見街角老槐樹下已立著一人，正是那灰衫文士陸言。
陸言背著一隻半舊書箱，手中握著一柄油紙傘，見徐瀾出來，笑著拱手道：「徐小哥果是信人，說卯初便卯初，分毫不差。」
徐瀾還了一禮，笑道：「陸先生更早。這晨露寒重，先生身子單薄，倒不怕沾濕了衣衫。」
陸言哈哈一笑，「說書人走南闖北，風餐露宿乃是常事。走吧，城門開了。」
前方吊橋咿呀落下，二人並肩出城，踏上通往東北的官道。
出得安平城三十里，地勢漸高，兩側山巒如黛，晨霧在林間繚繞不散。
這條官道本是商旅要衝，然因東北臨淵城戰事吃緊，往北去的商隊幾乎絕跡，倒有不少扶老攜幼的百姓，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神色倉皇地往南奔逃。
徐瀾步履沉穩，呼吸綿長，每一步跨出，看似閒庭信步，實則縮地極快。
令他微感訝異的是，身旁這陸言體內並無半點真氣靈力，純是凡人走法，偏生無論自己快慢如何，他總能不疾不徐地綴在身側半步之處，呼吸也不見半點急促。
行至辰時，日頭升高，陸言忽道：「山路漫漫，枯燥乏味。徐小哥，陸某給你說段書，解解悶如何？」
徐瀾笑道：「求之不得。只不知先生要講哪朝哪代的興亡？」
陸言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山道，道：「不講王侯將相，也不講神仙妖怪。今日陸某給你講一個種田莊稼漢的故事。」
徐瀾道：「願聞其詳。」
陸言清了清嗓子，語調忽變。
他方才說話，是讀書人的溫文爾雅，此刻一開口，嗓音卻變得沙啞低沉，帶著一股粗糲之氣。
「話說這滄州府界內，有個趙家集。集東頭住著一戶人家，戶主姓趙，名喚趙守田。此人年方三十有六，生得膀大腰圓，左頰有一塊銅錢大小的青記。」
「他家中薄有田產，水田四畝半，旱地三畝，全靠他一人起早貪黑，春種秋收。家中一個瞎眼老娘，一個賢惠渾家，還有個剛滿七歲的孩兒，小名喚作栓子...」
陸言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平鋪直敘，但這話語落在耳中，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
徐瀾初時只當尋常故事來聽，可聽得十餘句，眼前竟似真切浮現出那座北方村落。
土坯壘成的矮牆，牆頭曬著乾癟的玉米棒子，院裡老母雞在刨食，那個臉上帶青記的漢子正赤著上身，在烈日下揮鋤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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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聽書時心中構建的遐想，倒像是自己親眼所見，甚或自己便是那揮鋤流汗之人，連後背被日頭曬得火辣辣的痛感，都隱隱傳了過來。
徐瀾心神微凜。
他左臂孔最穴處的死結，毫無徵兆地一跳。
一股清涼之意自丹田升起，心火、腎水、肝木、肺金、脾土，五炁轟然流轉，瞬間將腦海中出現的畫面沖得乾乾淨淨。
好古怪的法門。
這陸言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看似尋常音節，實則暗合某種奇特韻律。
那聲音鑽入耳膜，竟能直叩心識，引人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話語去想，去感，去信。
陸言似是未曾察覺徐瀾的異狀，依舊緩步而行，口中故事不停。
他講得極細。
細到趙守田每日寅時三刻起身，先餵牛兩把黑豆，再去井邊挑三擔水，細到他家那四畝半水田在村南柳林外，田埂上有一株歪脖子老榆樹。
細到那年秋旱，滄州通判王扒皮如何借著修河堤的名頭，強征每畝三兩二錢的河工銀，趙守田交不出銀子，差役如何踢翻了他家的米缸，一腳踹在栓子胸口，令那七歲孩童吐血而亡，瞎眼老娘急怒攻心，當夜懸樑自盡。
這等官逼民反的戲碼，戲文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本無甚稀奇。
偏生陸言將那差役腰間鐵尺上的鏽跡，栓子臨死前抓著父親衣角的力道，趙守田埋葬妻兒老母時指甲縫裡塞滿的黃泥，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沒有一句痛罵，全是瑣碎細節。
正午時分，兩人行至一處茶棚前。
這茶棚搭在官道分岔口，四根毛竹撐起一片葦席，底下擺著四五張木桌。
此時棚內坐滿了歇腳的逃難百姓，另有幾個背著包袱的行腳商，人人汗流浹背，面帶菜色，正自大口喝著粗茶。
陸言步入茶棚，尋了張空桌坐下，一面喝水，一面繼續講道：「...那趙守田埋了老娘妻兒，在墳前跪了三日三夜，滴水未進。第四日清晨，他回到家中，從灶膛底下摸出一把宰豬的尖刀...」
「...那刀長七寸三分，刀背厚重，木柄上纏著浸了油泥的麻繩。他便在那磨刀石上，一碗水，一碗水，足足磨了兩個時辰...」
茶棚里原本嘈雜紛亂，有孩童啼哭聲，有婦人嘆息聲，有商販抱怨兵荒馬亂的咒罵聲。
可隨著陸言不緊不慢的講述，棚內的聲音竟漸漸低了下去。
鄰桌一個敞懷扇風的漢子，手裡的破蒲扇慢慢停在了半空。
斜對面一個抱著包袱眼神精明的乾瘦行商，原本正警惕地打量四周，此刻眼皮微垂，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桌面上。
就連茶棚後頭提著銅壺添水的老店家，也頓住了腳步，銅壺嘴裡流出的熱水溢滿了瓷碗，順著桌沿淌下，滴在泥地上，他竟渾然不覺。
徐瀾端起茶碗，丹田五炁悄然催動。
眼前景物褪去斑斕色彩，化作黑白巨網。
灰白視界之中，茶棚內的景象令他心頭髮寒。
只見那十餘名歇腳的百姓與行商，眉心紫府之處，皆有一團極淡的灰白霧氣。
凡人未曾修仙，神魂渾噩，這團霧氣本是死寂不動，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此刻，當陸言口中吐出「滄州通判每日辰時二刻出府」，「轎夫四人，前二後二，皆穿皂衣」等話語時，他眉心那團白氣，正分出一縷縷極細的絲線，隨聲波盪開，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眉心！
那些凡人眉心的渾噩霧氣，一經這白絲注入，登時劇烈翻湧起來。霧氣之中，隱隱亮起微弱白光，凝聚成半個殘缺不全的字符虛影。
徐瀾目光掃過那赤膊漢子。
漢子雙目赤紅，呼吸粗重，右手緊緊攥著桌角，看那架勢，他已全然忘了自己是逃難的百姓，滿心只當自己便是那手握殺豬刀，潛伏在張記綢緞莊石獅之後的趙守田！
再看陸言。
這位說書先生面色略顯蒼白，眉心那團覆碗大小的白氣，比之昨夜在客棧初見時，已縮小了整整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