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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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瀾吃完最後一片醬肉,就著粗瓷碗飲了半口熱湯,一道溫和清雅的嗓音在桌旁響起。

  「小哥,此座可有人?」

  徐瀾抬眼,只見那灰衫文士已站在桌前,神態謙和。

  「空著。」他淡淡道,「先生請坐。」

  文士拱了拱手,端端正正地在對面坐下。他先將手中酒壺放穩,復又自袖中取出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輕輕擦拭桌面,動作極合規矩,隱有古風。

  「萍水相逢,冒昧叨擾。」

  文士將酒盞往前一推,笑道,「鄙人姓陸,單名一個言字,走南闖北,靠一張嘴皮子討生活。小兄弟氣度不凡,絕非尋常走鏢護院的豪客,一時心儀,特來攀談一二。」

  徐瀾看著那盞酒,酒液澄澈,映著燈火,全無半分異樣。

  他沒去端那酒盞,只握著自己的茶杯,微笑道:「陸先生客氣。在下一介山野粗人,徐瀾。練過幾年拳腳,四處遊蕩罷了。先生既是走南闖北,做的可是行商的買賣?」

  「商賈之事,陸某學不來。」陸言失笑搖頭,自飲了一口,「我是個說書的。」

  「說書人?」

  「正是。」陸言眉宇舒展開來,「一支醒木,兩片梨花,在茶肆酒樓里給腳夫閒漢們道些興亡離合,混兩碗粗茶淡飯罷了。」

  說到此處,他那雙清亮的眸子在徐瀾身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讚許:「徐小哥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

  徐瀾道:「自西面深山中來,至於去處,並無定所。武者以雙足量地,走到哪,便算到哪。」

  「武者好啊。」陸言撫須長嘆,臉上浮起一抹快意。

  「世人皆艷羨那騰雲駕霧,移山填海的仙家手段,爭著搶著要去叩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門。可陸某走遍天下,單單覺得武者的故事最好聽。」

  徐瀾身子往後靠了靠,「哦?仙人壽元千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凡夫俗子莫不心嚮往之。先生反倒覺得武者故事好聽,願聞其詳。」

  陸言微微一笑,道:「仙家訪道,動輒閉關甲子,講的是太上忘情,修的是天地同壽。那等故事,高則高矣,冷則極冷。高居雲端之上,視蒼生如草芥,凡人聽了,只覺得遠在天邊,觸不著,摸不到,哪有半分滋味?」

  他頓了一頓,看著徐瀾道:「可武者不同。武者不過凡胎肉軀,會飢會寒,會痛會老。」

  「一刀一劍,皆是以血肉之軀在拼那一線生機,快意恩仇,打打殺殺,那是實打實的恩怨分明。縱是粉身碎骨,也是熱氣騰騰的活人,這樣的故事,有筋有骨,有血有肉,方是人間真滋味。」

  徐瀾心頭微動。

  眼前這文士明擺著是修行了某種神異道統的強者,按世俗修仙界的規矩,早已脫出凡流,可偏偏從他口中說出的,竟是這般推崇凡俗血肉的言論。

  這等心思,若非是隱士,便是智者。

  「先生倒是看得通透。」徐瀾問道,「聽先生口風,莫非從前也講過修仙之人的故事?」

  「如何沒講過?」

  陸言搖頭失笑,「前些年路過東海,見兩派仙師為爭一株三千年的紫蘊龍王參,於滄海之上大打出手。法器遮天蔽日,雷火落入凡間,蒸乾了三座漁村的海灣,死傷凡人何止上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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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仙師戰罷,收了靈藥飄然而去,臨行時連一眼都未瞧過焦黑的岸灘。陸某便將此事編作一段折子戲,在坊市中演說,你猜結果如何?」

  徐瀾道:「修士自視甚高,容不得凡人評說,想來是不愛聽的。」

  「何止不愛聽。」陸言冷哼一聲,「第二日便有執法修士找來,斥我妖言惑眾動搖人心,若非陸某腿腳還算便利,早被那修士一劍貫穿了胸膛。」

  說到此,他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面上泛起一絲紅暈,原本端方的文士氣息中,竟透出幾分疏狂。

  「徐小哥可知,從這安平城往東北走,越過兩界山,三百里外是何處?」

  不知為何,徐瀾腦海中立時浮現出出山時途經的那座小村。那滿村婦孺木然的眼神,老叟蹣跚的步伐,還有整座村子的死氣。

  「願聞其詳。」徐瀾道。

  「是臨淵城。」陸言的聲音壓低了些,「那是一座衛城,扼守著南來北往的三條商道。眼下,那裡正在打仗,打得極慘烈。」

  徐瀾心底豁然開朗。

  難怪那山坳里的村子死氣沉沉,青壯不見蹤影,唯留老弱枯守柴扉。

  原來並非是妖獸作祟,而是兵禍已至眼前。凡俗征戰,抓丁派餉,苦的向來是這等窮鄉僻壤的農戶。

  那股壓抑的生機,原是家破人亡,生離死別的怨郁之氣。

  「凡俗爭鋒,攻城略地,死傷在所難免。」徐瀾道,「不知先生提這臨淵城,意欲何為?」

  「打仗有什麼好看的?血流漂杵,伏屍百萬,慘不堪言。」

  陸言自問自答,「但世間事,唯有大災大難之處,人性的善惡美醜才最是分明。貪生怕死的懦夫,殺身成仁的義士,賣友求榮的奸賊,捨命護子的婦人...打仗的地方,故事最多,也最慘烈。」

  徐瀾沒有搭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陸言身子微微前傾,道:「陸某明日清晨便要趕赴臨淵城,去城外的難民營中說上幾天書,給那些九死一生的苦難之人解解乏,順帶也采些新故事。」

  「徐小哥既然也是孤身遊歷,若無要事在身,何不同行?去看看那一城生靈的掙扎,路上你我二人結個伴,遇著些毛賊流寇,也好有個照應。」

  徐瀾沉思。

  這文士的言語天衣無縫。

  從客棧偶遇,到因武者之說引出共鳴,再順理成章地提及臨淵城的戰事,一切水到渠成,合情合理。

  尋常熱血未涼的年輕武人,聽了這番慷慨言辭,少不得心潮澎湃,一口應承下來。

  但徐瀾卻察覺到了不對。

  對方神識之敏銳遠超凡俗,方才在堂中,自己不過是憑著凡軀氣血引發了死結的一絲波動,便被此人精準捕捉。

  緊接著,此人便主動登門,看似隨意地挑起了話題,字字句句卻全在往臨淵城那座血肉磨坊上引。

  此人是在引他入局。

  他想用這場戰爭,逼自己展露些什麼?

  殺意在徐瀾心頭閃過,但轉瞬便被他壓下。這陸言深不可測,絕非當下的自己所能硬碰。

  「先生去臨淵城,只為說書?」徐瀾問了一句。

  陸言目光坦然:「說書是真,觀世亦是真。儒家講究立德立功立言,陸某不求立功立德,但求以筆墨口舌,記下這一世的凡人悲歡。徐小哥若覺得陸某別有用心,大可拒絕,你我各奔前程便是。」

  這話說得極漂亮,有理有節,端莊周正。

  徐瀾看著陸言良久,忽地一笑。

  「既然陸先生相邀,徐某豈有推辭之理?」

  他端起茶碗,朝著陸言微微示意:「閉門造車,終難登峰造極。武道一途,本就是要歷經百戰磨礪,臨淵城的刀槍血海,在下也想見識見識。」

  陸言撫掌大笑:「好!爽快!徐小哥果非常人。今夜好生歇息,明早卯初,客棧門前相會。」

  「一言為定。」

  陸言也不拖泥帶水,起身告辭。

  徐瀾獨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陸言留下的空酒盞上。

  那白瓷酒盞在燈火下泛著光澤,盞中空無一物,但在徐瀾眼中,杯沿處還殘留著一縷白氣,久久不散。

  引他入局?

  那便去。

  修武需爭氣血,悟道需合天地。

  正如石壁上他親手刻下的斷語。死結已成,需入世驗證。

  而天下間,還有哪裡比沙場更殘酷?還有何處比難民營更能印證凡人生死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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