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奇怪的文士
那聲嗡鳴在左臂深處盤桓良久，方才沉入骨髓。
「呼--」
徐瀾長長吐出一口氣，起身行至洞窟最深處的石壁前，手腕微振，指力透石三分，石屑簌簌而落：「死結已成。聽法則之音。需入世驗證。出山。」
關起門來做道場，終究是閉門造車。這死結生於凡軀，想要探明它與這方天地的法則能生出何等糾葛，對修士又能有何影響，非得去人煙稠密處走上一遭不可。
出了古洞，正當正午。
徐瀾辨了辨日頭方位，徑直往東方掠去。
前幾次輪迴，他出山後大多直奔西邊清河鎮。
那處碼頭繁華，凡俗武者極多，但上限也就如賀九公那般，卡在淬骨之巔，終生叩不開仙門半寸。
馮魚雖然在那邊，可自己這死結終究是從他身上悟來，這一世再去尋他，想來用處不大。
行出數十里山道，天色漸入黃昏，前方山坳處現出一座村落。
徐瀾放緩腳步，徐徐行入，目光流轉，灰白視界降臨。
放眼望去，田埂上荷鋤而歸的農夫，柴扉前漿洗衣物的婦人，體內皆有極淡的生機脈絡遊走。
這些凡夫俗子勞作半生，皮肉粗糲，骨節粗大，經脈中滿是勞損壅塞的暗斑，那附著於骨髓間的陣紋更是斷續零落，如風中殘燭。
這本該是徐瀾早已司空見慣的光景。
然而，便在他自兩名老叟身旁經過時，左臂肘彎處的死結，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徐瀾心頭微動，停下腳步。
那不是真氣在流轉，更非他聽到了什麼言語，而是一股「分量」，撞入了他的意識。
他側過頭，打量著身旁的兩位老農。
兩人步履蹣跚，面孔黑黃，眼窩裡滿是木然之色。他們互相之間全無交談，只是埋著頭，機械地朝前邁步。
非獨這兩人。
徐瀾舉目環顧整座村落。暮色沉沉，家家戶戶緊閉門扉，炊煙雖在，卻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聽不到鄰里的笑罵。
一股死氣盤踞在這裡。
死結的震動愈發頻繁。
「並非讀心之術，而是人心中念頭積鬱，引動了身周生機的滯澀，竟能被這死結捕獲。」
徐瀾心中沉吟。
這村中必有古怪，但他眼下凡軀初成，死結初立，尚未到多管閒事之時。
記下這股波動的韻律後，他穿村而過，繼續向東行去。
連日趕路，風塵僕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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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東又行了四百餘里，山勢漸見平緩，官道也寬闊起來。夯土路被經年累月的車轍碾出深溝，偶有騾馬商隊擦身而過，帶起一路黃塵。
傍晚時分，前頭地平線上出現一片灰色的城垛。
城門樓上刻著「安平」二字，字體方正，苔痕斑駁。
此城卡在三江交匯的平陸上，西接莽莽群山，東通光寒界外圍諸修仙坊市，南來北往的皮貨、鹽鐵、藥材皆在此處轉運，算得上一處要衝。
城門口兩個兵卒倚著木柵欄，有一搭沒一搭地盤查路引，見徐瀾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但氣度沉靜，便未多加盤剝，收了三文進城稅放行。
城中街市縱橫，晚市正盛。
茶棚酒肆前挑著杏黃旗子，鐵匠鋪里的捶打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叫賣炊餅的，推車運菜的，還有腰懸短刃的江湖客，形形色色，雜沓其間。
徐瀾未在主街逗留，沿著小巷轉入城東，在一處掛著悅來客棧青布招幌的門前停步，進門挑了個僻靜角落坐下。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夥計滿臉堆笑迎上來，手腳麻利地抹了抹桌子。
「住店，先上一大碗素麵，切半斤滷牛肉，一壺滾水。」
「好嘞，素麵半斤肉，客官稍候！」夥計唱諾著往後廚奔去。
徐瀾雙肘輕搭桌面，左臂死結微微一沉，灰白視界悄然鋪展，目光自左往右，緩緩掃過在座之人。
鄰桌的三個行商，體內氣血虛浮。門邊兩個挑腳漢子，雙腿筋絡粗大，但因勞作過度，氣血已在膝彎處聚成幾處死結，多半活不過五十。櫃檯後的掌柜撥弄算盤，體內五行之氣平淡如止水，毫無波瀾。
無一例外，全都是凡胎肉骨，體內毫無靈氣吞吐的痕跡。
視線兜轉，落向靠東窗的那張方桌。
窗邊獨坐一人。
那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身著一襲麻布長衫，面容清瘦，三綹短須垂於頷下。
他桌上一疊香豆，一壺酒，一隻茶碗，正自斟自飲，眼神落在窗外的晚霞上，神色淡泊。
這副模樣，在任何一座茶肆酒肆中都極常見，不過是個科舉失意的落魄老童生。
但在徐瀾眼中，此人體內的氣象卻透著詭異。
沒有靈力。
氣海空虛，周身毫無修士吐納靈氣所形成的周天大循環，單論筋骨體魄，甚至比尋常習武之人還要單薄兩分。
然而，就在此人的眉心紫府處，竟懸著一團極其凝練的淡白色光暈。
那光暈既非修士體內的法則光結，亦非天地靈氣凝成的陣紋，而是一團白氣。氣團緩慢翻滾，形如覆碗，其間隱隱有芝麻大小的光點明滅沉浮。
徐瀾運起目力細瞧，心頭劇震。
那些光點並非雜質，竟是一枚枚文字的虛影！
字跡殘缺流轉，忽而如「仁」，忽而如「序」，生滅不息。
「這是什麼法門？」徐瀾心念電轉。
他歷經數世輪迴，從未見過這等將天地道理化作文字符印，盤踞於識海的法門。
這絕非尋常仙道，倒像是一種將規矩法度融於心念的修行。
徐瀾心頭微動，記起前世聽聞中垣界有奇士以禮為序，以筆墨代飛劍的傳聞，莫非塵寰界中，亦有這等道統？
他目光方落在那文士眉心，便覺左臂孔最穴處的死結猛烈跳動了一下。
死結乃天地法則的逆向閉環，對周遭規則異動最是敏感。死結一動，體內真氣頓時微微激盪，在經絡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窗邊的灰衫文士持杯的手一頓，緩緩轉過臉來，視線越過滿堂喧鬧的酒客，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徐瀾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內相觸。
文士的眼眸深邃明亮，眼底有萬卷詩書翻湧而過的淡泊意境。
他迎著徐瀾的打量，眼中閃過驚訝。
尋常凡夫俗子看他，至多覺得他是個寒酸教書先生，可眼前這少年人方才那一瞥，竟讓他眉心的禮印生出了細微震顫。
文士凝視徐瀾片刻，露出一抹溫和笑意，抬手將酒碗朝徐瀾的方向輕輕舉了舉，以示敬意。
舉止從容，進退有度。
徐瀾散去眼中灰白視界，同樣端起熱茶，隔空朝著文士微微頷首，抿了一口。
兩人隔著三四丈的距離，相視一笑，各自收回視線。
「客官，您的面和醬肉來嘍！」
夥計端著木盤快步走來，將一隻大海碗和一碟醬牛肉擱在桌上，「您慢用，湯不夠言語一聲！」
麵湯清亮，幾根青菜浮在油花里，撒了一把細碎的蔥花，熱氣蒸騰。
徐瀾拿起竹筷，挑起麵條送入口中，心底飛速推演。
這安平城果然水深。
原本只是想驗證左臂死結的功用，順道打探通往光寒界各大坊市的虛實，卻不想剛踏入客棧，便撞見這麼一個深藏不露的怪人。
此人絕非尋常修士，體內毫無靈氣，卻有異力護體。他對自己的注視極其敏銳，顯是神識修為極高。
最為關鍵的是，此人眼中並無殺氣，亦無修士常有的倨傲，反而透著幾分讀書人同道偶遇的客氣。
是敵是友，猶未可知。
前幾世的教訓刻骨銘心，在這修仙界中，最忌諱的便是先入為主。
修士可因一株靈藥屠滅滿門，體修可為一口元氣六親不認。
眼前這人看似文質彬彬，但誰能保證他眉心那團古怪文字，不是以人命精血為養料？
「呼--」
徐瀾長長吐出一口氣，起身行至洞窟最深處的石壁前，手腕微振，指力透石三分，石屑簌簌而落：「死結已成。聽法則之音。需入世驗證。出山。」
關起門來做道場，終究是閉門造車。這死結生於凡軀，想要探明它與這方天地的法則能生出何等糾葛，對修士又能有何影響，非得去人煙稠密處走上一遭不可。
出了古洞，正當正午。
徐瀾辨了辨日頭方位，徑直往東方掠去。
前幾次輪迴，他出山後大多直奔西邊清河鎮。
那處碼頭繁華，凡俗武者極多，但上限也就如賀九公那般，卡在淬骨之巔，終生叩不開仙門半寸。
馮魚雖然在那邊，可自己這死結終究是從他身上悟來，這一世再去尋他，想來用處不大。
行出數十里山道，天色漸入黃昏，前方山坳處現出一座村落。
徐瀾放緩腳步，徐徐行入，目光流轉，灰白視界降臨。
放眼望去，田埂上荷鋤而歸的農夫，柴扉前漿洗衣物的婦人，體內皆有極淡的生機脈絡遊走。
這些凡夫俗子勞作半生，皮肉粗糲，骨節粗大，經脈中滿是勞損壅塞的暗斑，那附著於骨髓間的陣紋更是斷續零落，如風中殘燭。
這本該是徐瀾早已司空見慣的光景。
然而，便在他自兩名老叟身旁經過時，左臂肘彎處的死結，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徐瀾心頭微動，停下腳步。
那不是真氣在流轉，更非他聽到了什麼言語，而是一股「分量」，撞入了他的意識。
他側過頭，打量著身旁的兩位老農。
兩人步履蹣跚，面孔黑黃，眼窩裡滿是木然之色。他們互相之間全無交談，只是埋著頭，機械地朝前邁步。
非獨這兩人。
徐瀾舉目環顧整座村落。暮色沉沉，家家戶戶緊閉門扉，炊煙雖在，卻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聽不到鄰里的笑罵。
一股死氣盤踞在這裡。
死結的震動愈發頻繁。
「並非讀心之術，而是人心中念頭積鬱，引動了身周生機的滯澀，竟能被這死結捕獲。」
徐瀾心中沉吟。
這村中必有古怪，但他眼下凡軀初成，死結初立，尚未到多管閒事之時。
記下這股波動的韻律後，他穿村而過，繼續向東行去。
連日趕路，風塵僕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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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東又行了四百餘里，山勢漸見平緩，官道也寬闊起來。夯土路被經年累月的車轍碾出深溝，偶有騾馬商隊擦身而過，帶起一路黃塵。
傍晚時分，前頭地平線上出現一片灰色的城垛。
城門樓上刻著「安平」二字，字體方正，苔痕斑駁。
此城卡在三江交匯的平陸上，西接莽莽群山，東通光寒界外圍諸修仙坊市，南來北往的皮貨、鹽鐵、藥材皆在此處轉運，算得上一處要衝。
城門口兩個兵卒倚著木柵欄，有一搭沒一搭地盤查路引，見徐瀾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但氣度沉靜，便未多加盤剝，收了三文進城稅放行。
城中街市縱橫，晚市正盛。
茶棚酒肆前挑著杏黃旗子，鐵匠鋪里的捶打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叫賣炊餅的，推車運菜的，還有腰懸短刃的江湖客，形形色色，雜沓其間。
徐瀾未在主街逗留，沿著小巷轉入城東，在一處掛著悅來客棧青布招幌的門前停步，進門挑了個僻靜角落坐下。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夥計滿臉堆笑迎上來，手腳麻利地抹了抹桌子。
「住店，先上一大碗素麵，切半斤滷牛肉，一壺滾水。」
「好嘞，素麵半斤肉，客官稍候！」夥計唱諾著往後廚奔去。
徐瀾雙肘輕搭桌面，左臂死結微微一沉，灰白視界悄然鋪展，目光自左往右，緩緩掃過在座之人。
鄰桌的三個行商，體內氣血虛浮。門邊兩個挑腳漢子，雙腿筋絡粗大，但因勞作過度，氣血已在膝彎處聚成幾處死結，多半活不過五十。櫃檯後的掌柜撥弄算盤，體內五行之氣平淡如止水，毫無波瀾。
無一例外，全都是凡胎肉骨，體內毫無靈氣吞吐的痕跡。
視線兜轉，落向靠東窗的那張方桌。
窗邊獨坐一人。
那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身著一襲麻布長衫，面容清瘦，三綹短須垂於頷下。
他桌上一疊香豆，一壺酒，一隻茶碗，正自斟自飲，眼神落在窗外的晚霞上，神色淡泊。
這副模樣，在任何一座茶肆酒肆中都極常見，不過是個科舉失意的落魄老童生。
但在徐瀾眼中，此人體內的氣象卻透著詭異。
沒有靈力。
氣海空虛，周身毫無修士吐納靈氣所形成的周天大循環，單論筋骨體魄，甚至比尋常習武之人還要單薄兩分。
然而，就在此人的眉心紫府處，竟懸著一團極其凝練的淡白色光暈。
那光暈既非修士體內的法則光結，亦非天地靈氣凝成的陣紋，而是一團白氣。氣團緩慢翻滾，形如覆碗，其間隱隱有芝麻大小的光點明滅沉浮。
徐瀾運起目力細瞧，心頭劇震。
那些光點並非雜質，竟是一枚枚文字的虛影！
字跡殘缺流轉，忽而如「仁」，忽而如「序」，生滅不息。
「這是什麼法門？」徐瀾心念電轉。
他歷經數世輪迴，從未見過這等將天地道理化作文字符印，盤踞於識海的法門。
這絕非尋常仙道，倒像是一種將規矩法度融於心念的修行。
徐瀾心頭微動，記起前世聽聞中垣界有奇士以禮為序，以筆墨代飛劍的傳聞，莫非塵寰界中，亦有這等道統？
他目光方落在那文士眉心，便覺左臂孔最穴處的死結猛烈跳動了一下。
死結乃天地法則的逆向閉環，對周遭規則異動最是敏感。死結一動，體內真氣頓時微微激盪，在經絡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窗邊的灰衫文士持杯的手一頓，緩緩轉過臉來，視線越過滿堂喧鬧的酒客，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徐瀾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內相觸。
文士的眼眸深邃明亮，眼底有萬卷詩書翻湧而過的淡泊意境。
他迎著徐瀾的打量，眼中閃過驚訝。
尋常凡夫俗子看他，至多覺得他是個寒酸教書先生，可眼前這少年人方才那一瞥，竟讓他眉心的禮印生出了細微震顫。
文士凝視徐瀾片刻，露出一抹溫和笑意，抬手將酒碗朝徐瀾的方向輕輕舉了舉，以示敬意。
舉止從容，進退有度。
徐瀾散去眼中灰白視界，同樣端起熱茶，隔空朝著文士微微頷首，抿了一口。
兩人隔著三四丈的距離，相視一笑，各自收回視線。
「客官，您的面和醬肉來嘍！」
夥計端著木盤快步走來，將一隻大海碗和一碟醬牛肉擱在桌上，「您慢用，湯不夠言語一聲！」
麵湯清亮，幾根青菜浮在油花里，撒了一把細碎的蔥花，熱氣蒸騰。
徐瀾拿起竹筷，挑起麵條送入口中，心底飛速推演。
這安平城果然水深。
原本只是想驗證左臂死結的功用，順道打探通往光寒界各大坊市的虛實，卻不想剛踏入客棧，便撞見這麼一個深藏不露的怪人。
此人絕非尋常修士，體內毫無靈氣，卻有異力護體。他對自己的注視極其敏銳，顯是神識修為極高。
最為關鍵的是，此人眼中並無殺氣，亦無修士常有的倨傲，反而透著幾分讀書人同道偶遇的客氣。
是敵是友，猶未可知。
前幾世的教訓刻骨銘心，在這修仙界中，最忌諱的便是先入為主。
修士可因一株靈藥屠滅滿門，體修可為一口元氣六親不認。
眼前這人看似文質彬彬，但誰能保證他眉心那團古怪文字，不是以人命精血為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