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存在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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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安花園小區,名字取得詩情畫意,現實卻是一副標準的城市中產階級畫像。樓宇間距、綠化覆蓋率、保安亭里保安的瞌睡頻率,都精準地卡在「尚可」與「敷衍」的臨界點上。

  沈若雲說得沒錯,安保很一般。

  林徹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小區側面的消防通道,那裡有一個供清潔工進出的柵欄門。鎖是老式的掛鎖,對於他指尖那根細如牙籤的特製鋼絲來說,構不成任何挑戰。三秒鐘,一聲微不可聞的「咔嗒」,他便如一滴水融入了小區的夜色里。

  他沒有直接走向A棟,而是在兒童遊樂區的滑梯陰影下站定,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觀察了整整五分鐘。

  A棟大堂的燈光明亮,可視對講系統是幾年前的舊款,像素模糊。一個外賣小哥拎著餐盒在門口焦急地打電話,保安低頭玩著手機,頭也沒抬。沒有門禁卡,但只要跟著住戶或者外賣員,進去易如反掌。

  太容易了。容易得像一個專門為他敞開的陷阱。

  林徹放棄了尾隨進入的方案。他沿著樓宇外牆的陰影,走到了A棟的背面。這裡是垃圾集中處理點,氣味不太好聞,但監控探頭恰好有個三十度的視角盲區。他抬頭估算了一下高度,二樓的空調外機平台是個完美的借力點。

  他後退幾步,助跑,蹬牆,手臂舒展,手指準確地扣住了二樓平台的邊緣。一個引體向上,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像一隻習慣在城市鋼筋水泥叢林裡捕食的夜行動物。

  從二樓向上攀爬,利用樓層間突出的裝飾性線條和管道,對他來說並非難事。很快,他便掛在了17樓的窗外。1703的廚房窗戶留了一條縫,似乎是為了通風。

  林徹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前端帶有微型吸盤的伸縮杆,精準地貼在窗戶內側的把手上,輕輕一旋一拉,窗戶被無聲地拉開。

  他靈巧地翻身進入,穩穩地落在廚房冰冷的地磚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一股濃重的檸檬味清潔劑氣味撲面而來,強烈到有些刺鼻,仿佛主人有嚴重的潔癖。

  林徹沒有立刻行動。他靜立在黑暗中,像變色龍一樣融入環境,耳朵捕捉著房間裡的任何一絲動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在低沉地嗡嗡作響。

  安全。

  他戴上一副薄如蟬翼的乳膠手套,打開了手機上的一個專用應用。屏幕上立刻顯示出這間公寓的戶型圖——這是他下午從物業公司的網絡里「借」出來的。

  一個標準的兩室一廳。他開始系統性地搜查。

  客廳,一塵不染。沙發套是新換的,抱枕按照色系深淺完美排列。茶几上空無一物,光可鑑人。電視屏幕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有。

  這不正常。

  一個剛剛經歷分手的男人,哪怕再內向,家裡也該有點混亂的痕跡。幾隻啤酒罐,一個沒洗的杯子,或者一本隨手亂丟的書。而這裡,整潔得像一間從未有人入住過的樣板房。

  林徹的目光掃過牆角,那裡有一盆綠蘿。但它的葉子已經完全枯黃,耷拉著腦袋,泥土乾裂,顯然已經很久沒有澆過水了。

  在一個連抱枕都要按色系排列的潔癖空間裡,一盆瀕死的植物顯得格外刺眼。就像一幅完美的畫作上,濺上了一滴骯髒的泥點。

  他走進主臥室。床鋪整理得一絲不苟,被子疊成了標準的「豆腐塊」,枕頭上甚至沒有一根頭髮。衣櫃裡,衣服按季節和顏色分類掛好,全是質地良好但款式保守的男裝。

  沒有U盤。

  林徹的搜查方式很特別。他不用翻箱倒櫃,他的眼睛就是最高精度的掃描儀。他在尋找「不協調」。一個書呆子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裡?書里?有可能。

  他走向書房。書架上全是物理學和天體學的專業書籍,排列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林徹的指尖輕輕划過書脊,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的凸起或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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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視線停留在書桌上。桌面上同樣乾淨得過分,只有一台合上的筆記本電腦和一盞檯燈。他嘗試打開電腦,需要密碼。他沒有浪費時間,目光轉向了地面。

  鋪著淺灰色地毯的書房地面,在書桌的右側,有一塊區域的顏色似乎比周圍要淺上那麼一絲,像是被反覆擦洗過。

  林徹蹲下身,鼻翼微動。那股濃烈的檸檬清潔劑氣味下,似乎還掩蓋著另一種更微弱、更尖銳的味道。他將鼻子湊近地毯,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三氯甲烷。

  一種常見的有機溶劑,也可以作為麻醉劑。

  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事情的性質,在聞到這絲氣味的瞬間,已經徹底改變了。這不是情感糾紛,這不是商業間諜,這他媽的是一出現場被專業人士清理過的刑事案件。

  溫立不是失蹤,他很可能已經遇害了。而這間公寓,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那個「W」刻印的U盤,裡面裝的絕不可能是區區幾張私密照。

  一股寒意從林徹的脊椎升起。他不是警察,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清道夫」。但現在,他正站在一個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兇案現場。而僱傭他來這裡的沈若雲,其目的昭然若揭——讓他成為第一個發現者,第一個被警方鎖定的嫌疑人。

  好一招「借刀殺人」和「金蟬脫殼」。

  他必須立刻離開。

  林徹沒有再做任何停留,原路返回廚房。就在他一隻腳已經跨上窗台時,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被監視的感覺。

  他猛地縮回頭,閃身躲在冰箱側面的陰影里,目光如電,掃視著對面樓宇的每一個窗戶。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反光。

  是錯覺嗎?不。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這是無數次遊走在灰色地帶邊緣鍛鍊出的本能。有人在盯著這棟樓,甚至就是這間公寓。

  他放棄了從窗戶離開的方案。從外面爬進來不引人注意,但從十七樓爬下去,在對方有準備的情況下,無異於一個活靶子。

  他必須走正門。

  林徹迅速脫下外套翻了個面,裡面是完全不同風格的亮色格子襯衫。他摘掉鴨舌帽,從背包里拿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戴上,又用髮蠟隨意抓了抓頭髮。短短三十秒,他從一個精悍的夜行者,變成了一個略帶文藝氣息的都市白領。

  他走到玄關,從門鏡向外看去。走廊空無一人。

  他沒有直接開門,而是從工具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類似聽診器的設備,貼在門上。他要聽的不是門外的聲音,而是門鎖內部的結構。

  沒有被從外部掛上安全鏈,鎖芯也沒有被做手腳。

  他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最輕的動作打開門,閃身出去,再將門輕輕帶上。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電梯的指示燈停在10樓,正在上行。林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另一側的安全通道。

  他沒有選擇向下,而是向上。

  這是反偵察的基本邏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逃離大樓,而他選擇去往樓頂。

  他推開天台的門,一陣冷風灌了進來。他迅速閃到巨大的水箱後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小區門口。

  不到一分鐘,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悄無聲...地停在小區後門的一個監控死角,車燈熄滅,像一隻蟄伏的黑色甲蟲。

  車門滑開,下來兩個人。

  他們沒有穿黑西裝,也沒有戴墨鏡,更不像電影裡那些咋咋呼呼的打手。他們穿著深藍色的物業維修工制服,頭戴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其中一個身材中等,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工具包;另一個則略顯瘦高,手裡拎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黑色手提箱。

  他們動作利落,沒有一句交談,徑直走向林徹剛剛用過的那扇消防通道柵欄門。瘦高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在掛鎖上輕輕一捅,那把在林徹手裡花了三秒鐘才打開的鎖,在他手裡連一秒都不到就應聲而開。

  專業人士。而且是比他更「專業」的專業人士。

  林徹的心沉了下去。這兩人顯然不是來找溫立談心的,他們的目標,恐怕和自己一樣,也是那個U盤。或者,是來處理他這個「不速之客」的。

  他被困在了樓頂。

  下去的路已經被堵死。從十七樓正面爬下去,無異於在探照燈下表演雜技。唯一的生路,在旁邊。

  A棟和旁邊的B棟之間,有大約三米寬的間距。一道粗壯的,包裹著隔熱層的中央空調管道,像一條銀色的巨蟒,橫跨在兩棟樓之間。管道距離天台邊緣還有一米多的落差,表面布滿了灰塵,在夜風中顯得濕滑而不可靠。

  這是唯一的路。

  就在林徹準備行動的瞬間,一陣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的寧靜。幾秒鐘後,兩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呼嘯著衝進了小區,一個急剎車停在了A棟樓下。

  警察也來了。

  林徹自嘲地咧了咧嘴。今晚的靜安花園可真熱鬧,三方會談,就差一個主持人了。

  他沒有時間猶豫了。那兩個「維修工」恐怕已經進入電梯,而樓下的警察隨時可能上來。他被夾在了三明治的最中間,上下都是滾燙的鐵板。

  他深吸一口氣,助跑,在天台邊緣猛地蹬地,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他的目標不是直接跳到管道上,那純屬找死。他在空中伸長手臂,指尖在觸碰到冰冷粗糙的管道外殼的瞬間,五指死死扣住,整個身體順勢向下一盪,利用擺盪的慣性,雙腳穩穩地踩住了B棟天台的邊緣護欄。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卻也驚險萬分。手臂肌肉傳來撕裂般的酸痛,手心被粗糙的管道外殼磨得火辣辣的。

  他翻身進入B棟天台,剛想鬆一口氣,眼角的餘光卻讓他渾身一僵。

  A棟的天台門口,那個瘦高的「維修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他沒有看樓下衝上來的警察,而是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剛剛落在B棟天台的林徹。

  夜色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林徹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冰冷、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觀察一個實驗樣本,評估其逃跑路線和成功機率。

  那人沒有喊叫,沒有掏槍,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威脅性的動作。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仿佛在說:我看見你了,你跑不掉。

  這種無聲的宣告,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林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沒有絲毫停留。他知道,對方此刻不動手,是因為警察已經近在咫尺,任何異動都會暴露他們。這是專業人士之間的默契,也是一場無聲的心理戰。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沖向B棟的安全通道。

  樓道里迴蕩著他急速而又有節奏的腳步聲。他一邊下樓,一邊飛快地脫掉外套,將那件亮色格子襯衫也脫下,只剩下一件純黑色的T恤。金絲邊眼鏡被他塞回口袋,髮型也被他用手徹底弄亂。

  當他從B棟的單元門走出來,混入小區里被警笛聲驚動而出來看熱鬧的零星住戶中時,他已經再次變了個人——一個神色匆匆,像是要去趕夜班的普通年輕人。

  他逆著人流,走向小區另一個出口。路過A棟樓下時,他看到了警戒線,看到了那些表情嚴肅的警察。

  然後,他看到了她。

  一個穿著幹練夾克的女人正從領頭的警車上下來。她梳著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她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現場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她沒有理會旁邊下屬的匯報,而是徑直抬頭,看了一眼17樓的方向,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林瑤。林徹的腦海里瞬間跳出這個名字。他在學校時,就聽說過這位比他高几屆的傳奇學姐,以全系第一的成績畢業,短短几年就成了市刑偵支隊的骨幹。

  果然是她。麻煩的女人。

  林徹壓低了帽檐,加快腳步,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迅速消失在小區的另一端。

  與此同時,A棟1703的門前。

  林瑤示意技術隊的同事準備。她戴上手套,親自上前。門鎖完好,沒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跡。

  「報告林隊,我們查了監控,這個時間段除了一個外賣員,只有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在樓下出現過,但他沒有進樓。之後……監控就花了,像是受到了干擾。」一個年輕警員在她身後低聲報告。

  「干擾?」林瑤的眉毛挑了一下,「有意思。」

  她不再多言,對開鎖的同事點點頭。

  隨著一聲輕微的「咔」,1703的門被打開了。

  一股濃烈得不正常的檸檬清潔劑味道撲面而來,蠻橫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她的目光掃過一塵不染的沙發,掃過那盆枯萎的綠植,最後停留在書房門口的地毯上。

  「所有人,小心取證。」她的聲音冷靜而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這裡不是失蹤現場。」

  「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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