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台上那件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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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說完這句話,樓下幾張茶桌都靜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聽清了。

  但聽清的人,都抬了眼。

  白景川臉上的笑先僵住。

  右邊那個光頭男人低頭摸沉香,手指停了一拍。

  靠近樓梯口的唐裝老頭掀了掀眼皮,又很快垂下去。

  顧晚棠沒有看林野。

  她端起茶杯,杯蓋輕輕撥了一下浮葉。

  聲音很輕。

  像提醒。

  林野收住了後面的話。

  二樓欄杆後,裴驚鸞倒是笑了。

  笑聲不大。

  像聽見一句還算順耳的玩笑。

  「墓位先不急。」

  他放下茶杯。

  「活人坐的位子,還沒坐完。」

  林野抬頭看他。

  二樓的光比樓下暗一些。

  裴驚鸞坐在陰影里,黑襯衫,手腕上一串很細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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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凶。

  也不浮。

  不像顧明遠那種一緊張就急著往回找補的人。

  他太穩了。

  穩得像這屋裡的燈、茶、座次,都是照著他的習慣擺好的。

  白景川很快把那點僵硬收回去,轉身笑道:「顧小姐,這邊坐。」

  顧晚棠沒有再看二樓。

  她跟著白景川往左側茶桌走。

  林野跟在後面,低頭理了理袖口。

  趙叔兒子的外套有點大,袖口松。

  這個動作剛好遮住手指。

  他摸到手機邊緣,確認東西還在。

  沒有亂按。

  他們坐下後,有人送上茶。

  小盞。

  茶湯清亮。

  林野沒碰。

  顧晚棠也沒碰。

  白景川坐在對面,語氣還是客氣的。

  「顧小姐今晚肯來,倒是讓我意外。」

  顧晚棠說:「收到請柬,就來看看。」

  白景川笑了笑。

  「舊貨街這種地方,比不上顧家的場面。」

  「舊貨街有舊貨街的規矩。」

  顧晚棠放下杯蓋。

  「顧家也有顧家的帳。」

  白景川眼皮輕輕一動。

  很快。

  但林野看見了。

  他把這個反應記下來。

  白景川怕的不是顧晚棠這個人。

  他怕她把「帳」帶到這裡來。

  白景川很快換了話題。

  「今晚東西雜,顧小姐先隨便看看。裴先生說,開場之後再請你上樓喝茶。」

  顧晚棠淡淡道:「不急。」

  白景川點頭。

  他的視線又落到林野身上。

  「這位小兄弟第一次來?」

  林野低頭笑了一下。

  「第一次。」

  「做哪行?」

  顧晚棠剛要開口,林野先接了。

  「墓園保安。」

  白景川臉上的笑又頓了一下。

  這地方的人說話,習慣繞半圈。

  做舊貨的說自己玩收藏。

  倒貨的說自己做文化交流。

  給人牽線的說自己交朋友。

  像林野這麼直接把底牌扔桌上的,確實少見。

  白景川看了他幾秒。

  「倒是少見。」

  林野說:「是。墓園一般不辦夜宴。」

  旁邊有人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知是真覺得好笑,還是借笑遮尷尬。

  白景川沒再往下問。

  他只又看了林野的袖口一眼。

  林野心裡記了第二筆。

  白景川看人,先看袖口。

  再看鞋。

  再看手機。

  他看的是價。

  今晚林野身上最值錢的,大概就是顧晚棠給他的手機殼。

  白景川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他起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他一走,顧晚棠才低聲說:「別太多話。」

  林野也低聲回:「他說話太直,我裝不了。」

  「你不是裝不了。」

  「那是什麼?」

  「你故意的。」

  林野沒有否認。

  裴驚鸞當眾點出青山公墓,白景川卻不知道。

  這說明山海夜宴里的人,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全部。

  裴驚鸞知道林野。

  白景川不一定知道。

  顧晚棠應該也看出來了。

  兩人沒有再說。

  屋裡的人漸漸多了。

  但始終沒人高聲。

  每個人進來,先遞請柬,再被人領到不同位置。

  有些人坐在樓下。

  有些人被直接帶上二樓。

  上二樓的人,白景川親自送。

  樓下的人,只由穿黑衣的年輕人招呼。

  林野看了一會兒,低聲問:「樓上樓下怎麼分?」

  顧晚棠看著茶湯。

  「價。」

  「人的價,還是東西的價?」

  「都有。」

  林野不問了。

  他低頭,用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樓上裴驚鸞。

  白景川不知道他會點青山公墓。

  白景川怕顧晚棠提帳。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膝邊。

  很快,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陶霜回:

  收到。

  第二下是寧枝。

  我看見白景川了。

  他剛才從後門出來過一次,帶了兩個人進去。

  第三下隔得久一點。

  陸知夏。

  別看器,看人。

  真器上場時,懂行的人先看痕跡,不懂行的人先看價。

  林野看完,差點笑出來。

  現在所有人都讓他看人。

  可這屋裡每個人都像戴著面具。

  七點五十五分,歸雲會館的正門關了。

  外面的油煙味徹底隔在門外。

  樓下有人把天井旁的燈調暗。

  四周靜下來。

  白景川走到中間。

  他沒拿話筒。

  這裡也不需要那種東西。

  「諸位,今晚不說來處,只講眼緣。」

  他說話聲音不大,但整個天井都能聽見。

  「東西真假,各憑眼力。價錢高低,各憑本事。出了這扇門,今晚喝過的茶,說過的話,都當沒聽見。」

  有人笑了笑。

  有人繼續喝茶。

  林野聽著這幾句,反倒更清楚了。

  越說不問來處,越說明來處不能問。

  第一件東西被推上來。

  是一隻玉杯。

  不大。

  燈光落上去,潤得像一汪水。

  樓下有人起身看。

  也有人只掃一眼,就低頭喝茶。

  林野不懂玉。

  他只看人。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看玉杯時,左手一直摸腕錶。

  光頭男人連眼皮都沒抬。

  唐裝老頭看了杯底,搖頭。

  白景川站在旁邊,笑得薄。

  這件不是重點。

  第二件是畫。

  展開時,場裡稍微熱了一點。

  有人起身。

  有人低聲問了兩句。

  白景川只說:「老東西,舊裝裱。」

  不說作者。

  不說年代。

  更不說出處。

  林野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裴驚鸞一直沒怎麼動。

  玉杯上來,他沒看。

  畫展開,他也只掃了一眼。

  他偶爾喝茶,偶爾看樓下的人。

  像這裡擺出來的不是東西,是人。

  八點十三分。

  第三件東西還沒上來,後場的帘子先動了一下。

  兩個黑衣人抬著一隻矮台出來。

  矮台上蓋著深藍色絨布。

  四角壓得很平。

  樓下的人聲低了一截。

  連光頭男人都抬起了眼。

  顧晚棠端著茶杯,手指沒動。

  林野注意到,她沒有看矮台。

  她看的是二樓。

  裴驚鸞還是坐在那裡。

  茶杯已經放下。

  他的目光終於落到矮台上。

  不是貪。

  也不是驚。

  更像等一道菜按時端上桌。

  白景川親自走到矮台旁。

  這一次,他沒急著說話。

  他先掃了一圈。

  等所有人的視線都落過去,才伸手揭開深藍色絨布。

  絨布落下。

  矮台上是一件青銅器。

  腹部鼓起,口沿外撇。

  獸面紋壓在燈影里。

  燈光一打,銅色沉暗,紋路深處帶著綠鏽。

  樓下有人很輕地吸了口氣。

  林野不懂青銅器。

  可他認識這個名字。

  青銅獸面紋尊。

  QBM-17-0429。

  展櫃裡那件是假的。

  他喉嚨有點發緊。

  白景川聲音很穩。

  「青銅獸面紋尊。」

  他只說這六個字。

  場裡比剛才更靜了。

  顧晚棠的茶杯仍然沒動。

  林野低著頭,像怕自己看不懂,索性不亂看。

  其實他還在看人。

  唐裝老頭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光頭男人手裡的沉香珠子停住了。

  一個穿淺色西裝的年輕人剛摸出手機,就被旁邊同伴按住。

  白景川站在矮台旁,卻沒有看那件器。

  他在看顧晚棠。

  裴驚鸞也沒有一直看器。

  他的視線掠過樓下幾張桌子。

  像在看誰先動心,誰先裝不在乎。

  林野心裡忽然落下一點東西。

  台上這件,不像真正要賣的東西。

  更像一面鏡子。

  推出來,不是讓人買。

  是看誰露相。

  顧晚棠低聲問:「看出什麼?」

  林野沒看她。

  「白景川不看東西,看你。」

  顧晚棠嗯了一聲。

  「還有?」

  「裴驚鸞也不是只看東西。」

  林野說,「他在看誰相信。」

  顧晚棠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這一下很輕。

  像認可。

  林野低頭給陸知夏發文字。

  台上出青銅獸面紋尊。

  白景川看顧晚棠。

  裴看場內反應。

  陸知夏回得很快。

  台上這件,大概率不是重點。

  林野剛看完,白景川忽然笑道:「顧小姐不看看?」

  顧晚棠抬眼。

  「遠看就夠了。」

  白景川笑意深了些。

  「顧小姐現在眼力這麼好了?」

  顧晚棠淡淡道:「眼力不好,才更要遠看。離近了,容易被燈騙。」

  這話不重。

  樓下卻靜了一瞬。

  白景川眼底那點笑涼了些。

  二樓裴驚鸞輕輕笑了一聲。

  「顧小姐還是老樣子。」

  顧晚棠抬頭。

  「裴先生倒不像第一次見我。」

  裴驚鸞端起茶杯。

  「青城太小。有些人不見,也聽過。」

  他說完,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林先生呢?」

  樓下的人又看過來。

  林野知道這時候躲不開。

  他抬起頭。

  「我不懂。」

  「真不懂?」

  「不懂。」

  裴驚鸞笑了笑。

  「那你看什麼?」

  林野想起顧晚棠之前說過的話。

  看人。

  但他沒直接說。

  太像裝神弄鬼。

  他看了一眼矮台上的青銅尊,又看向白景川。

  「我看白先生。」

  白景川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裴驚鸞似乎來了點興趣。

  「他有什麼好看?」

  林野說:「這東西上來以後,別人都看它,白先生一直看顧小姐。」

  場裡安靜下來。

  林野語氣很平。

  「我不懂器。但如果一件東西真要賣,拿出來的人會看誰想出價。」

  他頓了頓。

  「白先生看的是顧小姐信不信。」

  這句話說完,白景川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顧晚棠沒說話。

  她只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落在木桌上,輕輕一聲。

  二樓裴驚鸞看著林野。

  過了幾秒,他笑了。

  「墓園保安,看人倒准。」

  林野低頭笑了一下。

  「我們那兒來的人多。燒紙的,哭的,裝哭的,真捨不得的,想趕緊分房子的。看久了,多少能看出一點。」

  這話不硬。

  也不鋒利。

  白景川臉色卻不太好看。

  裴驚鸞倒是沒生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矮台上的青銅尊。

  「那你覺得,今晚誰是裝哭的?」

  林野沒有馬上接。

  這個問題不能答。

  答了,就把自己往桌面上推。

  顧晚棠開口。

  「裴先生今晚請我來,是看東西,還是問墓園規矩?」

  裴驚鸞收回視線。

  「都可以。」

  白景川順勢笑道:「顧小姐既然遠看夠了,那這件就先收?」

  這句話一出來,林野心裡一動。

  青銅獸面紋尊才上來幾分鐘。

  沒人上手。

  沒人細看。

  沒人報價。

  就要收?

  這更不像交易。

  像試探完了,鏡子可以撤了。

  兩個黑衣人重新上前,準備蓋絨布。

  就在這時,後場帘子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輪響。

  咕嚕。

  像小推車輪子壓過木地板。

  聲音不大。

  大多數人沒注意。

  林野聽見了。

  因為他一直在看門。

  後場帘子被掀開一道縫。

  很短。

  一隻白色冷鏈保險箱從縫後推過。

  只露出半截。

  箱體不大,外殼乾淨得過分。

  側面貼著一道舊紅封條。

  紅封條邊緣殘破。

  上面露出幾個字母。

  QBM。

  林野後背一下繃緊。

  台上的青銅尊正在被重新蓋上。

  而後場那隻冷鏈箱,正被人悄無聲息地推進更裡面。

  他沒有抬頭。

  也沒有說話。

  只把手機扣在膝蓋邊,憑感覺按亮屏幕,給顧晚棠發了三個字。

  後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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