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裴驚鸞露面
顧晚棠離開青山公墓時，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後面。
保安亭里還悶著一點白天的熱氣。
桌上那張黑底請柬重新裝進密封袋，被壓在防飄瓶旁邊。
趙叔盯著它看了半天，臉越來越臭。
「你真去？」
林野把小本子合上。
「嗯。」
趙叔罵了一聲。
「你這是幫忙？這是把自己打包送上門。」
林野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工作服。
胸口還別著青山公墓的保安牌。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這種貨，人家不一定收。」
趙叔沒笑。
他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林野，我沒跟你開玩笑。」
林野抬頭。
趙叔站在窗邊，夕陽把他臉上的紋路照得很深。
平時他嘴碎，罵人也順口。
這會兒反倒不像平時了。
「前面那些事，猴票也好，鼻煙壺也好，翡翠鐲也好，說白了都是死人嘴碎，你聽見了，撿個漏。」
趙叔壓著聲音。
「顧家那事，人家顧小姐在前面頂著。舊冷庫也有警察。今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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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沒接話。
趙叔看著他。
「今晚那地方，進去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你一個，嘴上說看人，真進去了，誰看誰還不一定。」
這話不吉利。
但准。
林野把保安牌摘下來，放進抽屜。
「所以我才不穿工作服去。」
趙叔氣笑了。
「重點是衣服嗎？」
林野把抽屜推回去。
「重點是，我不碰東西。」
「你最好是。」
趙叔還想罵，最後轉身進了值班宿舍。
沒一會兒，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布包，扔給林野。
林野接住。
裡面是一件深色外套。
料子一般，洗得有點發白，袖口還起了點毛。
但比工作服強。
「我兒子的。」趙叔說，「他嫌土，一直不穿。」
林野拎起來看了看。
「趙叔，你兒子比我壯。」
「閉嘴。」
林野把外套套上。
肩膀有點松，袖子也偏長。
趙叔繞著他看了一圈，嫌棄地皺眉。
「像去相親被人退貨的。」
林野低頭整理袖口。
「總比像去查崗的強。」
趙叔沒忍住，還是罵了一句。
「貧吧。今晚你最好還能這麼貧。」
六點半，陶霜的車到了墓園門口。
顧晚棠沒來。
她已經去了舊貨街附近，做入場前的安排。
來的只有陶霜和司機。
陶霜下車後看了林野一眼。
「手機。」
林野把手機遞過去。
陶霜沒有翻，只給他套了一個黑色手機殼。
手機殼很薄，右側比原本厚了一點。
「定位和緊急觸發都在裡面。右側連按三下，外面會收到信號。」
林野接回來。
「要是不小心按到呢？」
「那就別手抖。」
「……」
陶霜又遞給他一個小領夾。
林野低頭看。
很普通。
像十幾塊錢一個的裝飾夾。
「錄音？」
「嗯。」
「能當證據？」
「別想這個。」
陶霜說：「你不是進去辦案的。你只負責自保、留線索、看人。真正取證有外圍的人。」
林野點頭。
這話他聽懂。
他不能把自己當什麼調查員。
他也不是。
陶霜繼續說：「進去以後，不要單獨離開顧小姐視線。不要喝別人遞的酒。不要碰展台。不要主動報價。有人問你懂什麼，你就說跟長輩過來開眼。」
林野停了一下。
「長輩？」
「顧小姐。」
林野想了想顧晚棠那張臉。
「她聽見會不會打我？」
陶霜說：「你可以說老闆。」
「這個更像打工人。」
「你本來就是。」
林野沒法反駁。
上車前，寧枝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那邊有風聲，還有煎餅攤鐵鏟刮鍋的聲音。
「你真要進去？」
「嗯。」
「穿得像人嗎？」
林野低頭看了眼趙叔兒子的舊外套。
「勉強。」
寧枝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行。別穿你那身保安服，不然人家以為歸雲會館新招了夜班。」
林野說：「寧記者，這種時候攻擊我的職業，不太合適。」
「我這是幫你提前適應羞辱。」
「謝謝，已經適應了。」
寧枝那邊靜了兩秒。
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
「我在外面。你進去以後，我和同事會盯側門、後巷和停車位。」
林野皺眉。
「你離遠點。」
「知道。」
她答得太快，林野反而不信。
「寧枝。」
那邊頓了一下。
「幹嘛？」
林野說：「今天別逞能。」
這次寧枝沒有馬上懟回來。
隔了一會兒，她說：「這話你也記著。」
電話掛斷。
林野握著手機，站在車門旁邊停了兩秒。
陶霜已經坐進副駕駛。
「走嗎？」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青山公墓。
夕陽落在墓碑上，一排排石碑被照出暗金色的邊。
東區那邊，老李還在說話。
「這就走啦？」
魏老闆說：「小林子今天像不像去赴鴻門宴？」
老李說：「鴻門宴還有飯吃，他這不一定有。」
趙老太太嘆氣：「少說兩句。」
顧老爺子冷哼一聲。
「怕什麼，活人比死人麻煩，死人不咬人。」
林野腳步停了停。
西區無名墓沒有聲音。
從人工湖那隻箱子被撈上來後，它就安靜了許多。
像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只剩最後一點，等林野自己去看。
林野低聲說：「我去看看。」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也可能是說給自己聽。
車開出青山公墓時，天色已經暗了。
舊貨街在城南。
電線亂掛，招牌掉漆，攤主坐在門口打牌，舊柜子和破銅爛鐵堆得半條街都是。
可晚上六點以後，前半截還是舊貨街，後半截就變了樣。
車沒有開進正街。
司機把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口。
陶霜回頭看林野。
「從這裡下。」
林野看向窗外。
窄巷兩邊牆很舊，牆根堆著紙箱和塑料筐。
再往前，能看見幾盞暗黃的燈。
燈下有人站著。
不是擺攤的。
站姿很直，目光掃人時一點也不遮掩。
林野下了車。
晚風裡有油煙味、潮味，還有舊木頭被雨泡過的霉味。
寧枝發來消息。
我看見你了。
林野抬頭掃了一圈。
沒看見她。
只看見對面煎餅攤前多了個戴帽子的女人，低頭拿著紙袋，像是在等煎餅。
林野沒回頭。
只打字：
別看我。
寧枝回：
你也別找我，演技很差。
林野把手機揣回兜里。
陶霜沒有跟太近。
她站在巷口外側，像一個路過打電話的人。
顧晚棠在巷子盡頭等他。
她換了一身深色裙裝，外面搭著薄外套，頭髮挽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和在墓園裡不一樣。
現在的她，像重新穿回了顧家那個身份。
冷。
貴。
也不好接近。
林野走過去。
顧晚棠看了眼他的外套。
「趙叔給的？」
林野一愣。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不會自己挑這種衣服。」
林野低頭看了看。
「很差？」
「很安全。」
林野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話也不知道算夸還是損。
顧晚棠把請柬遞給他。
「進去以後，你是我臨時帶的人。」
「身份呢？」
「舊貨街一位藏家的遠房晚輩，第一次來開眼。」
林野說：「聽起來很虛。」
顧晚棠說：「虛一點才好。太實，經不起問。」
這倒也是。
巷子盡頭有一扇木門。
門上沒有招牌。
兩隻青瓷大缸擺在門口，缸里沒水，只插著幾枝幹荷。
林野看見那兩隻缸，想起寧枝發來的照片。
原來就是這裡。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看請柬，一個看人。
顧晚棠先遞過去。
男人看完，沒有立刻放行。
他抬頭看了林野一眼。
「這位？」
顧晚棠淡淡道：「我帶的人。」
男人笑了下。
「不在名單上。」
顧晚棠看著他。
「我的請柬，可以帶一位。」
男人又看林野。
那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林野沒有裝鎮定。
他就是一個跟著老闆來開眼的外行。
太鎮定反而假。
所以他很自然地露出一點不自在。
手往兜邊放了放，又放下。
男人看見他的反應，反而沒再盯。
這種地方最不缺裝懂的人。
也最不怕生手。
生手通常最好嚇。
男人把請柬還給顧晚棠。
「裡面不能拍照。」
顧晚棠嗯了一聲。
林野跟著她往裡走。
剛跨過門檻，外面的油煙味就淡了。
裡面是一條窄長的走廊。
牆面刷得很舊，燈卻換過。
黃光壓得很低。
走廊兩側掛著幾幅舊畫，都不裝裱，只用木夾子夾著。
林野沒敢多看。
陸知夏說過，不懂就別盯。
盯得太認真，容易被人看出心虛。
走到盡頭，眼前忽然開闊。
歸雲會館裡面比外面大得多。
中間是一個天井。
天井上方蓋了玻璃頂，燈光落下來，像一層薄薄的水。
四周是兩層木樓。
樓上有雅間。
樓下擺著茶桌和矮櫃。
人不算多。
但每個人都像帶著自己的價錢。
有人穿唐裝，有人穿西裝，還有個光頭男人手上戴著一串大得誇張的沉香。
沒人高聲說話。
說話壓著。
笑也壓著。
林野一進來，第一反應不是看東西。
而是看門。
正門。
側門。
樓梯。
後場帘子。
還有靠右那條半掩著的小走廊。
顧晚棠沒有回頭，卻低聲說：「看人。」
林野收回視線。
「嗯。」
兩人剛走到茶桌邊，就有人迎上來。
男人四十多歲，瘦臉，穿灰色中式上衣，笑得很客氣。
「顧小姐。」
顧晚棠看他一眼。
「白先生。」
白景川。
林野記住這個名字。
白景川的笑很薄。
眼睛卻一直在看林野。
「這位面生。」
顧晚棠說：「朋友家的晚輩。」
白景川哦了一聲。
「帶年輕人開眼？」
「嗯。」
白景川笑意深了些。
「今晚東西雜，年輕人容易看花眼。」
林野聽見這句，適時低頭笑了笑。
不接。
也不顯得太聰明。
白景川果然沒再往下問，只是多看了他的袖口一眼。
林野心裡記了一筆。
白景川看袖口，不看臉。
這種人看人，先看價。
袖口、表、鞋、手機。
林野今晚最值錢的東西，大概是顧晚棠給他的手機殼。
白景川很快把視線收回去。
「顧小姐，二樓有人想見你。」
顧晚棠問：「誰？」
白景川笑了笑。
「裴先生。」
林野手指微微一動。
裴驚鸞。
這個名字終於不是照片和資料上的字。
而是樓上某個活人。
顧晚棠臉上沒什麼變化。
「我先坐。」
白景川也不催。
「當然。」
他轉身引他們入座。
林野坐下時，聽見樓上有人輕輕撥了一下茶盞。
聲音很小。
可他抬頭時，正好看見二樓欄杆後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
黑襯衫。
手裡端著茶杯，臉半隱在燈影里。
他沒有看顧晚棠。
他在看林野。
那目光不銳。
甚至稱得上平和。
可林野背後還是緊了一下。
男人放下茶杯。
隔著一層樓，沖白景川說了一句：
「青山公墓來的？」
聲音不高。
附近幾張茶桌卻靜了一瞬。
顧晚棠抬頭。
林野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見白景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比樓上男人那句話更有用。
白景川不知道。
至少，他不知道裴驚鸞會當眾點出青山公墓。
林野在心裡把這一筆記下。
然後，他才抬頭看向二樓。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他語氣很平。
「裴先生要問墓位，得白天去登記。」
保安亭里還悶著一點白天的熱氣。
桌上那張黑底請柬重新裝進密封袋，被壓在防飄瓶旁邊。
趙叔盯著它看了半天，臉越來越臭。
「你真去？」
林野把小本子合上。
「嗯。」
趙叔罵了一聲。
「你這是幫忙？這是把自己打包送上門。」
林野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工作服。
胸口還別著青山公墓的保安牌。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這種貨，人家不一定收。」
趙叔沒笑。
他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林野，我沒跟你開玩笑。」
林野抬頭。
趙叔站在窗邊，夕陽把他臉上的紋路照得很深。
平時他嘴碎，罵人也順口。
這會兒反倒不像平時了。
「前面那些事，猴票也好，鼻煙壺也好，翡翠鐲也好，說白了都是死人嘴碎，你聽見了，撿個漏。」
趙叔壓著聲音。
「顧家那事，人家顧小姐在前面頂著。舊冷庫也有警察。今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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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沒接話。
趙叔看著他。
「今晚那地方，進去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你一個，嘴上說看人，真進去了，誰看誰還不一定。」
這話不吉利。
但准。
林野把保安牌摘下來，放進抽屜。
「所以我才不穿工作服去。」
趙叔氣笑了。
「重點是衣服嗎？」
林野把抽屜推回去。
「重點是，我不碰東西。」
「你最好是。」
趙叔還想罵，最後轉身進了值班宿舍。
沒一會兒，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布包，扔給林野。
林野接住。
裡面是一件深色外套。
料子一般，洗得有點發白，袖口還起了點毛。
但比工作服強。
「我兒子的。」趙叔說，「他嫌土，一直不穿。」
林野拎起來看了看。
「趙叔，你兒子比我壯。」
「閉嘴。」
林野把外套套上。
肩膀有點松，袖子也偏長。
趙叔繞著他看了一圈，嫌棄地皺眉。
「像去相親被人退貨的。」
林野低頭整理袖口。
「總比像去查崗的強。」
趙叔沒忍住，還是罵了一句。
「貧吧。今晚你最好還能這麼貧。」
六點半，陶霜的車到了墓園門口。
顧晚棠沒來。
她已經去了舊貨街附近，做入場前的安排。
來的只有陶霜和司機。
陶霜下車後看了林野一眼。
「手機。」
林野把手機遞過去。
陶霜沒有翻，只給他套了一個黑色手機殼。
手機殼很薄，右側比原本厚了一點。
「定位和緊急觸發都在裡面。右側連按三下，外面會收到信號。」
林野接回來。
「要是不小心按到呢？」
「那就別手抖。」
「……」
陶霜又遞給他一個小領夾。
林野低頭看。
很普通。
像十幾塊錢一個的裝飾夾。
「錄音？」
「嗯。」
「能當證據？」
「別想這個。」
陶霜說：「你不是進去辦案的。你只負責自保、留線索、看人。真正取證有外圍的人。」
林野點頭。
這話他聽懂。
他不能把自己當什麼調查員。
他也不是。
陶霜繼續說：「進去以後，不要單獨離開顧小姐視線。不要喝別人遞的酒。不要碰展台。不要主動報價。有人問你懂什麼，你就說跟長輩過來開眼。」
林野停了一下。
「長輩？」
「顧小姐。」
林野想了想顧晚棠那張臉。
「她聽見會不會打我？」
陶霜說：「你可以說老闆。」
「這個更像打工人。」
「你本來就是。」
林野沒法反駁。
上車前，寧枝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那邊有風聲，還有煎餅攤鐵鏟刮鍋的聲音。
「你真要進去？」
「嗯。」
「穿得像人嗎？」
林野低頭看了眼趙叔兒子的舊外套。
「勉強。」
寧枝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行。別穿你那身保安服，不然人家以為歸雲會館新招了夜班。」
林野說：「寧記者，這種時候攻擊我的職業，不太合適。」
「我這是幫你提前適應羞辱。」
「謝謝，已經適應了。」
寧枝那邊靜了兩秒。
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
「我在外面。你進去以後，我和同事會盯側門、後巷和停車位。」
林野皺眉。
「你離遠點。」
「知道。」
她答得太快，林野反而不信。
「寧枝。」
那邊頓了一下。
「幹嘛？」
林野說：「今天別逞能。」
這次寧枝沒有馬上懟回來。
隔了一會兒，她說：「這話你也記著。」
電話掛斷。
林野握著手機，站在車門旁邊停了兩秒。
陶霜已經坐進副駕駛。
「走嗎？」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青山公墓。
夕陽落在墓碑上，一排排石碑被照出暗金色的邊。
東區那邊，老李還在說話。
「這就走啦？」
魏老闆說：「小林子今天像不像去赴鴻門宴？」
老李說：「鴻門宴還有飯吃，他這不一定有。」
趙老太太嘆氣：「少說兩句。」
顧老爺子冷哼一聲。
「怕什麼，活人比死人麻煩，死人不咬人。」
林野腳步停了停。
西區無名墓沒有聲音。
從人工湖那隻箱子被撈上來後，它就安靜了許多。
像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只剩最後一點，等林野自己去看。
林野低聲說：「我去看看。」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也可能是說給自己聽。
車開出青山公墓時，天色已經暗了。
舊貨街在城南。
電線亂掛，招牌掉漆，攤主坐在門口打牌，舊柜子和破銅爛鐵堆得半條街都是。
可晚上六點以後，前半截還是舊貨街，後半截就變了樣。
車沒有開進正街。
司機把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口。
陶霜回頭看林野。
「從這裡下。」
林野看向窗外。
窄巷兩邊牆很舊，牆根堆著紙箱和塑料筐。
再往前，能看見幾盞暗黃的燈。
燈下有人站著。
不是擺攤的。
站姿很直，目光掃人時一點也不遮掩。
林野下了車。
晚風裡有油煙味、潮味，還有舊木頭被雨泡過的霉味。
寧枝發來消息。
我看見你了。
林野抬頭掃了一圈。
沒看見她。
只看見對面煎餅攤前多了個戴帽子的女人，低頭拿著紙袋，像是在等煎餅。
林野沒回頭。
只打字：
別看我。
寧枝回：
你也別找我，演技很差。
林野把手機揣回兜里。
陶霜沒有跟太近。
她站在巷口外側，像一個路過打電話的人。
顧晚棠在巷子盡頭等他。
她換了一身深色裙裝，外面搭著薄外套，頭髮挽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和在墓園裡不一樣。
現在的她，像重新穿回了顧家那個身份。
冷。
貴。
也不好接近。
林野走過去。
顧晚棠看了眼他的外套。
「趙叔給的？」
林野一愣。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不會自己挑這種衣服。」
林野低頭看了看。
「很差？」
「很安全。」
林野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話也不知道算夸還是損。
顧晚棠把請柬遞給他。
「進去以後，你是我臨時帶的人。」
「身份呢？」
「舊貨街一位藏家的遠房晚輩，第一次來開眼。」
林野說：「聽起來很虛。」
顧晚棠說：「虛一點才好。太實，經不起問。」
這倒也是。
巷子盡頭有一扇木門。
門上沒有招牌。
兩隻青瓷大缸擺在門口，缸里沒水，只插著幾枝幹荷。
林野看見那兩隻缸，想起寧枝發來的照片。
原來就是這裡。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看請柬，一個看人。
顧晚棠先遞過去。
男人看完，沒有立刻放行。
他抬頭看了林野一眼。
「這位？」
顧晚棠淡淡道：「我帶的人。」
男人笑了下。
「不在名單上。」
顧晚棠看著他。
「我的請柬，可以帶一位。」
男人又看林野。
那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林野沒有裝鎮定。
他就是一個跟著老闆來開眼的外行。
太鎮定反而假。
所以他很自然地露出一點不自在。
手往兜邊放了放，又放下。
男人看見他的反應，反而沒再盯。
這種地方最不缺裝懂的人。
也最不怕生手。
生手通常最好嚇。
男人把請柬還給顧晚棠。
「裡面不能拍照。」
顧晚棠嗯了一聲。
林野跟著她往裡走。
剛跨過門檻，外面的油煙味就淡了。
裡面是一條窄長的走廊。
牆面刷得很舊，燈卻換過。
黃光壓得很低。
走廊兩側掛著幾幅舊畫，都不裝裱，只用木夾子夾著。
林野沒敢多看。
陸知夏說過，不懂就別盯。
盯得太認真，容易被人看出心虛。
走到盡頭，眼前忽然開闊。
歸雲會館裡面比外面大得多。
中間是一個天井。
天井上方蓋了玻璃頂，燈光落下來，像一層薄薄的水。
四周是兩層木樓。
樓上有雅間。
樓下擺著茶桌和矮櫃。
人不算多。
但每個人都像帶著自己的價錢。
有人穿唐裝，有人穿西裝，還有個光頭男人手上戴著一串大得誇張的沉香。
沒人高聲說話。
說話壓著。
笑也壓著。
林野一進來，第一反應不是看東西。
而是看門。
正門。
側門。
樓梯。
後場帘子。
還有靠右那條半掩著的小走廊。
顧晚棠沒有回頭，卻低聲說：「看人。」
林野收回視線。
「嗯。」
兩人剛走到茶桌邊，就有人迎上來。
男人四十多歲，瘦臉，穿灰色中式上衣，笑得很客氣。
「顧小姐。」
顧晚棠看他一眼。
「白先生。」
白景川。
林野記住這個名字。
白景川的笑很薄。
眼睛卻一直在看林野。
「這位面生。」
顧晚棠說：「朋友家的晚輩。」
白景川哦了一聲。
「帶年輕人開眼？」
「嗯。」
白景川笑意深了些。
「今晚東西雜，年輕人容易看花眼。」
林野聽見這句，適時低頭笑了笑。
不接。
也不顯得太聰明。
白景川果然沒再往下問，只是多看了他的袖口一眼。
林野心裡記了一筆。
白景川看袖口，不看臉。
這種人看人，先看價。
袖口、表、鞋、手機。
林野今晚最值錢的東西，大概是顧晚棠給他的手機殼。
白景川很快把視線收回去。
「顧小姐，二樓有人想見你。」
顧晚棠問：「誰？」
白景川笑了笑。
「裴先生。」
林野手指微微一動。
裴驚鸞。
這個名字終於不是照片和資料上的字。
而是樓上某個活人。
顧晚棠臉上沒什麼變化。
「我先坐。」
白景川也不催。
「當然。」
他轉身引他們入座。
林野坐下時，聽見樓上有人輕輕撥了一下茶盞。
聲音很小。
可他抬頭時，正好看見二樓欄杆後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
黑襯衫。
手裡端著茶杯，臉半隱在燈影里。
他沒有看顧晚棠。
他在看林野。
那目光不銳。
甚至稱得上平和。
可林野背後還是緊了一下。
男人放下茶杯。
隔著一層樓，沖白景川說了一句：
「青山公墓來的？」
聲音不高。
附近幾張茶桌卻靜了一瞬。
顧晚棠抬頭。
林野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見白景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比樓上男人那句話更有用。
白景川不知道。
至少，他不知道裴驚鸞會當眾點出青山公墓。
林野在心裡把這一筆記下。
然後，他才抬頭看向二樓。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他語氣很平。
「裴先生要問墓位，得白天去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