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晚八點,歸雲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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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昆沒跑掉。

  這句話本來該讓人鬆一口氣。

  可林野看著顧晚棠發來的那張黑底請柬,心反而一點點往下沉。

  黑卡邊角磨得發白。

  燙金的「山海夜宴」四個字很新。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今晚八點。

  舊貨街,歸雲會館。

  趙叔湊過來看完,皺眉。

  「舊貨街還有這種地方?」

  林野也皺眉。

  「我沒聽過。」


  「你才去過幾回舊貨街?人家能讓你聽過?」

  這話難聽。

  但對。

  舊貨街白天是舊貨街。

  破攤、舊柜子、二手電器、成堆的銅錢和假古董。

  可到了晚上,裡面多少扇門關著,門後坐著什麼人,誰也說不清。

  有些門不是給普通人開的。

  顧晚棠的消息又跳出來。

  劉建昆還不開口。

  看到請柬後,有明顯反應。

  第二條:

  蔣成已控制。

  顧明遠仍聯繫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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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條:

  今晚山海夜宴,很可能照常開。

  林野盯著最後一句。

  照常開。

  A17被查了。

  舊冷庫被端了。

  周琴救出來了。

  人工湖裡的箱子也撈上來了。

  蔣成和劉建昆都被控制。

  鬧成這樣,山海夜宴還敢照常開,只說明那邊根本沒把顧明遠這幾個人當成命門。

  顧明遠倒了,可以切。

  蔣成倒了,可以切。

  劉建昆倒了,也可以切。

  桌子照擺。

  菜照上。

  林野把手機扣在桌上。

  防飄瓶就在旁邊。

  假花還是花得很刺眼。

  趙叔看他。

  「咋了?」

  林野說:「這局比顧明遠大。」

  趙叔沒接話。

  他也聽明白了。

  顧明遠再壞,也只是顧家這一攤。

  山海夜宴要是真照開,那就不是一個顧家撐得起來的膽子。

  陶霜站在門口接電話。

  她說話一直短。

  這次更短。

  「我知道。」

  「先別靠近。」

  「請柬拍清楚,別碰原件。」

  「人看住。」

  掛斷後,她回頭看林野。

  「顧小姐說,劉建昆可能會鬆口。你這邊如果再聽見什麼,馬上發她。」

  林野點頭。

  「劉念呢?」

  「送醫院了。周琴在急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這句話落下來,保安亭里終於有了一點活人氣。

  趙叔長長呼出一口氣。

  「那娘倆算命大。」

  林野沒說話。

  命大。

  這兩個字有時候不像夸。

  更像是人被推進水裡,掙扎半天爬上岸,岸邊有人說一句:你看,你還活著。

  可劉念以後怎麼睡覺。

  周琴以後聽見車聲會不會發抖。

  這些不在今天的消息里。

  但肯定在她們往後的日子裡。

  林野低頭看本子。

  上面寫著:

  QBM-17-0429。

  已轉山海。

  顧明遠找人保他。

  今晚八點。

  歸雲會館。

  他在「山海」兩個字外面畫了個圈。

  東區那邊,老李的聲音先響起來。

  「山海夜宴?聽著像吃席。」

  魏老闆說:「你家吃席發黑底燙金請柬?」

  老李不服。

  「有錢人吃席講究唄。」

  趙老太太慢悠悠地嘆氣。

  「越講究,越不像好席。」

  林野筆尖頓了一下。

  顧老爺子終於開口。

  「不是席。」

  魏老闆立刻問:「那是什麼?」

  顧老爺子沉默了幾秒。

  「局。」

  老李嘖了一聲。

  「你活著時候去過?」

  顧老爺子冷笑。

  「顧明遠想去,沒資格。」

  林野坐直了些。

  顧明遠想去,沒資格。

  那今晚這張請柬,誰給他的?

  或者說,誰現在願意給他一個資格?

  林野把這句判斷發給顧晚棠。

  顧明遠以前可能沒資格進山海夜宴。

  今晚他如果去,更像是求保,不像交易。

  顧晚棠隔了十幾秒才回。

  劉建昆剛才也說了類似的話。

  林野看著屏幕。

  類似的話。

  劉建昆終於開口了?

  顧晚棠沒有立刻解釋。

  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一段文字。

  劉建昆只承認自己是司機。

  他說三年前,真品確實進過A17,但只停了一晚。

  第二天凌晨,他按顧明遠的指示,把東西送到舊貨街外圍。

  接貨的人不讓他進門。

  他只看見請柬上寫著山海夜宴。

  林野慢慢讀完。

  顧晚棠第二條消息跟著來。

  他說:真東西早就不在顧明遠手上。

  趙叔也看見了那句話。

  他罵了一聲。

  「這幫人套娃呢?」

  林野沒笑。

  真東西早就不在顧明遠手上。

  這話一落,很多事就順了。

  顧明遠為什麼慌。

  因為他已經沒有真貨。

  蔣成為什麼還敢拿文件去博物館。

  因為他們要洗的是流程,不是真貨本身。

  劉建昆為什麼冒險去人工湖。

  因為湖底箱子藏的不是東西,而是能證明真貨被轉走的交接痕跡。

  A17為什麼有帳、有錢、有空箱。

  因為那裡只是中轉點。

  終點在山海。

  林野把這些一行一行寫進本子。

  沒有立刻發。

  他怕自己想得太順。

  想得太順,最容易錯。

  陸知夏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來。

  林野接起。

  她那邊安靜了不少,應該已經離開青博側門。

  「劉建昆說話了?」

  「顧晚棠剛發給我。」

  「真品不在顧明遠手上?」

  「嗯。」

  陸知夏停了一下。

  「合理。」

  林野問:「怎麼合理?」

  「如果顧明遠手裡還有真品,他今天不會這麼亂。」

  陸知夏說得很慢。

  「他會把A17、青博、蔣成、劉建昆都切出去,自己保住真品,重新找買家。可他現在失聯,說明他手裡沒有籌碼。」

  「他去找山海的人?」

  「可能。」

  陸知夏說:「也可能是山海的人要見他。」

  林野皺眉。

  「什麼意思?」

  「顧明遠把事情辦砸了。」

  陸知夏聲音冷了些。

  「青博替品暴露,A17暗格暴露,劉建昆被抓,蔣成也被控制。對山海來說,他現在不是客人,是麻煩。」

  林野握著手機,沒有接話。

  窗外的陽光往保安亭里移了一點。

  桌上的防飄瓶被照得更丑了。

  陸知夏繼續說:「今晚山海夜宴如果照開,可能有兩個原因。」

  「哪兩個?」

  「第一,他們覺得證據還碰不到他們。」

  「第二?」

  「他們要趕在證據完整之前,把真品送走。」

  林野看向本子上的「今晚八點」。

  現在四點二十六。

  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那怎麼辦?」

  陸知夏那邊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你該問的問題。」

  林野一怔。

  她語氣很硬。

  「林野,山海夜宴不是舊貨街撿漏。你別自己去。」

  林野低頭笑了一下。

  「我像那麼不怕死的人嗎?」

  「像。」

  「……」

  陸知夏沒給他辯解的機會。

  「你每次嘴上說不去,最後都能把自己弄到最危險的地方。」

  林野看了眼陶霜。

  「這次我有保鏢看著。」

  陶霜面無表情地看過來。

  陸知夏說:「那你最好聽她的。」

  電話掛斷前,她又補了一句。

  「還有,別碰真器。」

  林野說:「我還沒見到呢。」

  「見到也別碰。」

  電話掛斷。

  趙叔在旁邊嘖了一聲。

  「鑑定師也挺關心你。」

  林野把手機放下。

  「她關心文物。」

  趙叔點頭。

  「順便關心一下你這雙亂碰東西的手。」

  林野不想理他。

  寧枝的消息也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我查到歸雲會館了。

  舊貨街後段,平時不開門。

  工商登記是一家茶文化公司,法人換過三次。

  最後一次變更,和顧氏文旅一個殼公司有資金往來。

  林野立刻回。

  你別靠近。

  寧枝秒回。

  晚了。

  林野頭皮一緊。

  你在哪?

  寧枝回得很快。

  舊貨街外面。

  放心,沒進去,在對面賣煎餅那兒蹲著。

  還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煎餅攤。

  旁邊停著幾輛車。

  遠處是一條窄巷。

  巷子口掛著一盞舊燈。

  燈下沒有招牌,只在牆邊擺著兩個青瓷大缸。

  林野盯著那兩個缸看了幾秒。

  很不起眼。

  但不像普通店門口會擺的東西。

  寧枝又發來一句。

  別罵,我同事也在。

  林野回。

  你同事真倒霉。

  寧枝回。

  他也這麼覺得。

  林野看著屏幕,心口那點緊繃鬆了一點,又很快繃回去。

  寧枝會去舊貨街外面,不算意外。

  她就是這種人。

  嘴上怕死,腳比誰都快。

  但今晚不一樣。

  白景川、裴驚鸞、山海夜宴,這些人還沒真正露面。

  他們不是顧明遠那種半吊子豪門反派。

  這些人能把館藏真品從展櫃裡換出來,還能差點讓青博流程被洗白,說明手比現在看到的長。

  林野給寧枝發:

  離遠點。

  寧枝回:

  知道。你這句今天說第三遍了。

  林野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回:

  活人新聞也得活著寫。

  寧枝那邊停了幾秒。

  才回:

  這句像人話。

  林野剛要放下手機,陶霜忽然開口。

  「顧小姐要來墓園。」

  林野抬頭。

  「現在?」

  「她把A17現場交給沈律師和警方,正在過來。」

  趙叔端著保溫杯,眼神一下變得意味深長。

  林野沒理他。

  他心裡反而沉了一下。

  顧晚棠親自過來,說明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

  也說明今晚的局,可能真要把他算進去。

  五點二十,顧晚棠的車停在青山公墓門口。

  這次她沒帶太多人。

  只有司機和一個律師助理。

  陶霜出去接她。

  顧晚棠進保安亭時,外套上還帶著外面的熱氣。

  她看起來還是冷靜。

  只是眼底有一點淡淡的青。

  林野把桌上的紙杯往旁邊挪了挪。

  「這地方不太適合談山海夜宴。」

  顧晚棠看了一眼桌上的防飄瓶。

  「適合。」

  林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瓶子丑得很穩定。

  顧晚棠坐下,把一個密封袋放在桌上。

  袋子裡不是請柬。

  是一張處理過的照片複印件。

  劉建昆身上那張塑封紙,經過技術處理後,被水泡掉的「接收方」後面,勉強顯出一個字。

  鸞。

  林野看著那個字。

  「鸞?」

  顧晚棠說:「裴驚鸞。」

  趙叔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名字聽著就不像正經人。」

  顧晚棠沒看他。

  她繼續說:「青城文物圈裡,有個人很少露面。做私人收藏顧問,也做場局。」

  林野問:「山海夜宴是他辦的?」

  「不一定每一場都是他。」

  顧晚棠說:「但今晚這場,大概率是他坐主位。」

  「劉建昆說的?」

  「劉建昆不肯說。」

  顧晚棠聲音很平。

  「這是技術人員從塑封紙上處理出來的。」

  她又拿出第二張紙。

  舊貨街歸雲會館的資料。

  登記人、法人、轉讓記錄、租賃合同。

  名字一堆。

  大部分一看就是殼。

  顧晚棠用手指點了其中一行。

  「歸雲會館近三年的物業費,一直由一家叫青嵐諮詢的公司代繳。」

  林野看向她。

  顧晚棠說:「青嵐諮詢的實際控制人,是裴驚鸞。」

  事情到這裡,終於連上了。

  A17帳冊。

  已轉山海。

  山海夜宴請柬。

  歸雲會館。

  裴驚鸞。

  林野問:「你要我做什麼?」

  顧晚棠看著他。

  「今晚我會進去。」

  趙叔立刻插嘴:「進去幹什麼?報警不就行了?」

  顧晚棠看向他。

  沒有不耐煩。

  「警方和文物稽查已經在外圍,但現在的問題是,證據能查到A17和青博替品,也能查到山海夜宴和轉運紙有關。可要追回真品,必須確認真品今晚是否在場。」

  趙叔皺眉。

  「非得當場看見?」

  「最好。」

  顧晚棠說:「否則他們可以說,請柬只是私人鑑賞會。轉運紙可以說是偽造。歸雲會館可以說是普通租賃。」

  林野明白了。

  不是沒有證據。

  是證據還差最後一扣。

  真品。

  只要真品沒出現,山海夜宴就還能往後退一步。

  退成普通私人局。

  退成顧明遠個人行為。

  退成蔣成偽造。

  退成劉建昆胡說。

  顧晚棠有身份,可以入場。

  但她太顯眼。

  陸知夏是專業人士,圈內人會警覺。

  寧枝是記者,危險更大。

  那林野呢?

  一個墓園保安。

  聽起來最不合理。

  偏偏不容易被他們按專業路線防住。

  顧晚棠把一張請柬推到林野面前。

  不是劉建昆那張。

  這張更乾淨。

  邊角沒有磨損。

  「這是另一張入場資格。」

  林野沒有馬上拿。

  「哪來的?」

  「一個舊合作方給我的。」

  「可靠嗎?」

  「不可靠。」

  顧晚棠說得很直接。

  「所以你進去以後,不需要裝懂,也不需要碰任何東西。」

  林野看著她。

  「那我進去幹什麼?」

  顧晚棠說:「看人。」

  林野沒說話。

  顧晚棠繼續道:「你不懂文物,但你很會從細節里判斷誰在急,誰在怕,誰想把話題帶偏。」

  趙叔聽得直皺眉。

  「這不就是讓他進去找死?」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可以拒絕。」

  保安亭安靜了一下。

  林野低頭看著那張請柬。

  黑底燙金。

  山海夜宴。

  他當然可以拒絕。

  他只是個墓園保安。

  嚴格來說,他已經做得夠多。

  周琴救出來了。

  劉念安全了。

  A17暗格查到了。

  人工湖箱子也撈了。

  剩下的交給顧晚棠、警方、陸知夏、寧枝,好像也說得過去。

  可西區無名墓那句話又冒出來。

  展櫃裡那件是假的。

  它念了那麼久。

  反反覆覆。

  像一個死人把最後一口氣含在喉嚨里,等著有人聽見。

  林野沒有伸手拿請柬。

  他先問:「如果我進去,陶霜能跟嗎?」

  顧晚棠說:「不能以保鏢身份。」

  陶霜開口:「我在外場。」

  林野又問:「寧枝呢?」

  「她不能進。」

  顧晚棠聲音冷了些。

  「記者身份太敏感。」

  「陸知夏?」

  「外圍看圖。」

  顧晚棠說:「你拍到的東西,會第一時間轉給她。」

  「警方呢?」

  「外圍布控。只等現場確認。」

  「我要是出事呢?」

  顧晚棠看著他。

  「我會帶你出來。」

  林野笑了一下。

  「顧小姐,這話聽著不像承諾,像威脅。」

  「都算。」

  趙叔想罵,又忍住了。

  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別犯賤。」

  林野沒看他。

  他低頭看著請柬。

  防飄瓶就在旁邊。

  一萬八買來的假瓶。

  花得俗。

  也醒目。

  他伸手敲了敲瓶身。

  「今晚要是我飄了,你記得提醒我。」

  趙叔皺眉。

  「我提醒你什麼?」

  林野把請柬拿起來。

  「提醒我,我就是個墓園保安。」

  東區那邊,顧老爺子的聲音忽然響起。

  「墓園保安怎麼了?」

  他冷哼一聲。

  「死人都知道的事,活人還不一定知道。」

  林野手指一頓。

  顧晚棠看著他。

  「怎麼了?」

  林野把請柬放進密封袋。

  「沒什麼。」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區方向。

  無名墓沒有說話。

  但林野知道,它在聽。

  他對顧晚棠說:

  「今晚我進去。」

  「但有一條。」

  顧晚棠問:「什麼?」

  林野說:「我不碰東西。」

  顧晚棠點頭。

  「好。」

  林野又說:「我只看人。」

  顧晚棠看著他。

  過了兩秒,她說: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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