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冷鏈車裡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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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棠那三條消息發過來後,保安亭里靜了很久。

  人不在裡面。

  門口有血跡。

  還有半截紅色封條。

  劉念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她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林野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時候,再讓她盯著那幾行字看,沒用。

  陶霜已經走到門口打電話。

  她聲音壓得很低。

  「先別進去。門口、捲簾門、輪胎印,全拍下來。」

  「血跡位置標一下。」

  「封條別碰,等沈律師過去。」

  她掛了電話,又補發了幾條消息。

  趙叔站在旁邊,保溫杯蓋子沒擰緊,熱氣慢慢往外冒。

  他也沒注意。

  劉念忽然站起來。

  「我要去南環。」

  林野看著她。

  「你去了,也見不到你媽。」

  劉念眼睛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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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已經不在那兒了。」

  劉念攥緊手指。

  「那血呢?」

  這句話落下來,保安亭里沒人接。

  林野也沒接。

  他不是醫生,也不是警察。

  現在說「沒事」,就是騙她。

  劉念看著他的臉,眼淚一下掉下來。

  「你們都不說。」

  她聲音抖得厲害。

  「你們都知道,就是不告訴我。」

  趙叔張了張嘴,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

  林野把桌上的紙杯推過去。

  「先坐。」

  「我不坐。」

  「你站著也救不了人。」

  劉念抬頭瞪他。

  林野沒有躲。

  「你媽費那麼大勁,讓你拿到手機,不是為了讓你現在衝出去,再給他們多送一個人。」

  劉念想反駁。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回去。

  她慢慢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聲輕響。

  陶霜把新照片發到林野手機上。

  「顧小姐讓你看。」

  林野點開。

  南環舊修理棚的照片,比剛才清楚一些。

  捲簾門半落著。

  門縫下方有一小片暗紅色血跡,被鞋底蹭開過。

  旁邊掉著半截紅色封條。

  封條只有半指寬,沾著泥。

  上面殘著一個「青」字。

  後面的字看不清。

  林野把照片放大。

  封條邊緣不齊,不像自然斷的。

  像被人扯下來後,又被什麼東西蹭掉在地上。

  門口那道黑印也更明顯。

  從捲簾門下方拖出來,拐到灰色麵包車停過的位置。

  林野把手機遞給趙叔。

  「趙叔,你看這道印。」

  趙叔低頭看了幾秒。

  「重東西蹭出來的。」

  「像人嗎?」

  趙叔剛要開口,看了眼劉念,又把話咽回去。

  他改口道:「不像。更像箱子角。」

  林野點頭。

  他也是這麼想的。

  如果是周琴被拖出來,不該是這種直愣愣的黑印。

  這個痕跡更像木箱底角蹭過舊水泥地,帶出一點油灰。

  陶霜說:「現場的人也這麼判斷。」

  林野看著那截紅封條。

  「他們在南環搬過箱子。」

  劉念猛地抬頭。

  「那我媽呢?」

  林野停了一下。

  「你媽可能也被帶走了。」

  劉念手指一下抓緊椅子邊。

  她沒有再問。

  因為誰都知道,再往下問,就沒有好話了。

  陶霜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完消息,臉色沉下來。

  「南環附近監控拍到那輛灰色麵包車了,往貨運路方向走。」

  林野問:「貨運路通哪兒?」

  趙叔想了想。

  「路多。往西能繞新區,往東能進城。要去雲頂灣,也能繞過去,就是繞得遠。」

  陶霜說:「對方給的時間是下午三點。」

  林野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三十七。

  一個多小時。

  時間卡得很緊。

  緊到像故意不給他們細查。

  手機又震了。

  寧枝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遠。

  一輛灰色麵包車從南環二手車市場後巷拐出去,車牌被泥糊了半截。

  車身側面有一道刮痕。

  後窗貼著一張舊廣告。

  宏運冷鏈。

  林野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冷鏈。

  可照片裡的車,外面看著就是一輛普通麵包車。

  寧枝電話很快打進來。

  林野接起。

  她那邊聲音很輕,像是捂著聽筒。

  「我同事不敢跟太近。車往貨運路去了。」

  「車裡看見人了嗎?」

  「看不見,後窗貼膜。」

  寧枝停了一下。

  「但車轉彎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響動,像木頭撞車廂。」

  林野看向桌上的紅色封條照片。

  「箱子。」

  「你也這麼想?」

  「嗯。」

  寧枝那頭靜了一秒。

  「他們用周琴逼劉念去A17,車卻在搬箱子。」

  「對。」

  「那不是簡單換人。」

  「不是。」

  寧枝那邊有人敲車窗。

  她語速快起來。

  「我把拍車的位置發你。你轉顧晚棠。還有,別讓劉念一直看照片。」

  「已經看了。」

  「那你穩住她。」

  林野沒說話。

  寧枝壓低聲音。

  「你不是挺會跟死人打交道嗎?」

  「死人不用哄。」

  「那你練練活人。」

  電話掛斷。

  林野看著手機,低聲說了句:「記者真煩。」

  劉念抬頭看他。

  「她說什麼?」

  「她說讓你別衝動。」

  劉念不信。

  林野面不改色。

  「還說你現在衝出去,就是給對方送人頭。」

  劉念愣了一下。

  趙叔看向林野。

  「這話記者說的?」

  林野低頭整理照片。

  「差不多。」

  陶霜沒拆穿他。

  她把寧枝發來的位置、車身廣告和刮痕轉給顧晚棠。

  幾秒後,顧晚棠回復。

  查宏運冷鏈。

  第二條緊跟著過來。

  讓劉念手機回消息,要求看周琴實時視頻。

  陶霜看向劉念。

  「你來發。」

  劉念臉色白得厲害。

  「發什麼?」

  陶霜沒有直接開口。

  她看向林野。

  林野明白她的意思。

  這條消息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穩。

  如果由陶霜寫,對方一看就知道不是劉念。

  林野拿過紙,寫了幾個字。

  又劃掉。

  劉念盯著他。

  「你要我騙他們?」

  「不是騙。」

  林野抬頭。

  「是拖住他們。」

  劉念握著手機。

  「他們會不會傷我媽?」

  林野停住筆。

  這話不能保證。

  他把筆放下。

  「會。」

  劉念眼淚一下湧出來。

  林野繼續說:「但你現在直接答應,他們也會。你去了,他們手裡就有兩個人。」

  劉念低下頭,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林野重新拿起筆。

  先寫:

  我要看我媽現在還活著,不然我不去。

  寫完他自己先搖頭。

  太硬。

  不像劉念現在的狀態。

  他把紙撕掉,重新寫。

  媽,你讓我聽她說句話。

  我求你們了。

  我帶東西去。

  劉念看著那幾行字,眼淚砸在紙上。

  過了很久,她點頭。

  「就這個。」

  她用自己的手機,一個字一個字打過去。

  消息發出後,保安亭里沒人說話。

  時間變得很慢。

  三十秒。

  一分鐘。

  兩分鐘。

  對方沒回。

  劉念呼吸越來越急。

  林野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看我。」

  劉念抬頭。

  「吸氣。」

  「我不會。」

  「不會也得喘。」

  劉念眼睛紅著看他。

  林野說:「慢點。你別先把自己憋暈了,趙叔真會叫救護車。」

  趙叔冷著臉接話。

  「我不但會叫,還會讓你先付押金。」

  劉念愣了一下。

  眼淚還掛著,呼吸卻稍微緩下來。

  手機忽然震動。

  所有人都看過去。

  對方回了一段視頻。

  只有七秒。

  劉念伸手要點,被陶霜按住。

  「先錄屏。」

  劉念咬著嘴唇點頭。

  陶霜開了錄像,才讓她播放。

  視頻里,周琴靠在車廂角落。

  嘴上沒有封膠,臉色很白。

  她看著鏡頭,第一句話就是:「念念,別來……」

  話沒說完,鏡頭被人挪開。

  畫面晃了一下。

  只剩灰色車廂壁,還有一隻木箱的邊角。

  木箱上貼著殘破的紅色封條。

  有人壓著嗓子說:「三點,A17。晚一分鐘,後果自負。」

  視頻斷了。

  劉念手裡的手機掉在桌上。

  她捂住嘴,整個人彎下去。

  這次她沒有哭出聲。

  肩膀抖得厲害。

  陶霜把視頻轉給顧晚棠。

  林野沒有動。

  他盯著視頻最後一幀。

  灰色車廂壁。

  木箱一角。

  紅色封條。

  還有車廂壁上半張殘破貼紙。

  宏運冷鏈。

  不是後窗舊廣告。

  車廂裡面也有。

  林野把視頻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周琴身後的車廂壁有橫向凹槽。

  不像普通麵包車。

  趙叔也湊過來。

  「這車廂不對。」

  林野看他。

  趙叔指著屏幕。

  「內壁像保溫層。以前墓園運花,來過冷藏小貨車,裡面差不多。」

  林野低頭,在本子上寫:

  宏運冷鏈。

  外面偽裝麵包車?

  周琴和箱子同車。

  貨運路。


  很低。

  「冷鏈車……」

  林野筆尖停住。

  東區那邊安靜了一下。

  顧老爺子像是費力想起什麼。

  「顧明遠以前接過一批東西,不讓普通貨車進。」

  魏老闆問:「為啥?」

  顧老爺子說:「他說,不能見光,也不能受潮。」

  林野手指慢慢收緊。

  不能見光。

  不能受潮。

  不像錢。

  也不像帳本。

  顧老爺子又說:「那天劉建昆開的就是冷鏈車。」

  趙老太太輕聲問:「送哪兒?」

  顧老爺子停了很久。

  「雲頂灣。」

  林野把這些話寫下來。

  沒有一字不差轉述。

  只發給顧晚棠一段判斷:

  查宏運冷鏈。車可能改過,內部像冷藏車廂。三年前劉建昆可能用冷鏈車送過箱子進雲頂灣。東西可能怕光、怕潮。

  顧晚棠隔了十幾秒才回。

  你怎麼知道?

  林野看著屏幕,想了想。

  回她:

  猜的。

  顧晚棠沒有再追問。

  她只回了一句:

  繼續猜。

  林野盯著那三個字,胸口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出來。

  她知道他沒說全。

  但她讓他繼續。

  陶霜手機也響了。

  她看完後,對林野說:「宏運冷鏈查到了。三年前註銷,法人失聯,名下還有兩輛車沒報廢。」

  林野問:「其中一輛是冷藏車?」

  陶霜看著他。

  「你又猜?」

  「嗯。」

  「對。」

  趙叔站在旁邊,臉色越聽越差。

  「拿冷鏈車運文物?」

  陸知夏的消息也在這時候跳出來。

  林野點開。

  如果是木器、書畫、漆器一類,溫濕度很重要。

  下一條很快過來。

  但私人亂用冷鏈車運,未必安全,溫度變化一樣會傷東西。

  再下一條。

  你看到箱子了?

  林野把視頻最後一幀截圖發過去。

  陸知夏很快回。

  只看一角,不夠。

  紅色封條像舊館封條。

  別碰。

  最後兩個字發得最快。

  像怕他下一秒就伸手拆箱。

  林野回。

  我人在墓園,夠不著。

  陸知夏回。

  那就保持這個優點。

  林野看著這句話,低低笑了一下。

  劉念還低著頭。

  他又把笑收住。

  顧晚棠的電話打進來。

  林野接起。

  她那邊背景里有車門聲,還有人低聲報位置。

  「冷鏈車查到了。貨運路往西,有一個舊收費口。我的人已經過去。」

  林野問:「A17呢?」

  「物業那邊也有動靜。」

  顧晚棠說:「下午兩點半,有一輛登記為維修設備的車申請進雲頂灣。車牌是假的。」

  林野看了眼時間。

  一點五十二。

  「他們真要去A17。」

  「嗯。」

  「周琴也在車上?」

  「目前看,是。」

  林野沉默了一下。

  「他們把周琴和箱子放在一起,是為了不讓人直接攔車。」

  顧晚棠說:「對。」

  「如果攔車,周琴危險。如果不攔,箱子可能進A17。」

  電話那邊頓了頓。

  顧晚棠說:「你繼續。」

  林野拿著手機,看著那張截圖。

  車廂。

  木箱。

  周琴。

  紅色封條。

  下午三點,A17。

  他想起顧老爺子說的「不能見光,也不能受潮」。

  又想起陸知夏說的溫濕度。

  這輛車不能一直在外面繞。

  箱子也不該被反覆搬來搬去。

  南環是中轉。

  A17可能也是中轉。

  林野慢慢開口。

  「他們未必是要把箱子送進A17。」

  顧晚棠問:「為什麼?」

  「如果箱子裡的東西怕光怕潮,就不能長時間折騰。南環那邊已經搬過一次。現在又讓所有人盯著A17。」

  陶霜看向他。

  林野聲音更低。

  「像是在趕時間,也像是在換視線。」

  保安亭里沒人說話。

  林野抬頭,往西區方向看了一眼。

  白天的墓園很靜。

  松柏的影子壓在石板路上。

  他又想起無名墓那幾句斷斷續續的話。

  展櫃。

  假的。

  別帶走。

  他以前聽著像鬼話。

  現在越聽越像沒說完的活人話。

  電話那頭,顧晚棠問:「你懷疑真正目的地不是A17?」

  「嗯。」

  「哪兒?」

  林野盯著桌上的防飄瓶。

  花瓶安安靜靜,花得很不合時宜。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手機,給陸知夏發消息。

  「青城博物館今天有沒有展品調換?」

  陸知夏沒回。

  過了大概半分鐘,顧晚棠那邊先有了聲音。

  「陸知夏給我回了。」

  林野握緊手機。

  顧晚棠說:「青城博物館下午三點,有一批臨展撤展入庫。」

  林野慢慢閉了下眼。

  三點。

  A17。

  冷鏈車。

  臨展撤換。

  這幾個東西擺在一起,就夠了。

  顧晚棠繼續說:「其中一件展品的登記編號前綴,和劉建安舊照片裡露出來的編號相近。陸知夏說,還不能定死。」

  林野看向西區無名墓的方向。

  展櫃裡那件是假的。

  這句話又冒了出來。

  劉念還看著他。

  她眼睛紅著。

  「那我媽呢?」

  林野轉回頭。

  這一次,他沒有躲。

  「先救你媽。」

  他說。

  「但不能照他們給的路走。」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寧枝。

  她發來一張照片。

  青城博物館側門。

  一輛白色冷鏈車停在卸貨區外。

  照片拍得很遠,隔著樹和圍欄。

  車身上印著四個舊字。

  宏運冷鏈。

  寧枝下面發來一句。

  我同事剛好在博物館附近跑文旅線。

  第二句很快跳出來。

  不是巧合,是我讓他過去看臨展撤場的。

  林野盯著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這記者嘴硬。

  但真能救命。

  寧枝又發來一條。

  你要是誇我,記得真誠點。

  林野回她。

  「寧記者業務能力很強。」

  寧枝秒回。

  「像悼詞,重寫。」

  林野剛要回,顧晚棠的電話還沒掛。

  她在那邊淡聲說:「別聊了。」

  林野手一頓。

  他抬頭看了眼陶霜。

  陶霜面無表情。

  趙叔低頭喝水,嘴角壓得很辛苦。

  林野把手機放下。

  「先辦正事。」

  顧晚棠聲音冷靜。

  「我讓人盯博物館側門。南環那邊繼續追周琴的車。A17也不撤。」

  她停了一下。

  「林野,你留在墓園。」

  林野剛要說話。

  顧晚棠先截住他。

  「不是因為你沒用。」

  她那邊風聲很輕。

  「是因為你在那兒,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東西。」

  林野握著手機,喉嚨忽然有點發乾。

  顧晚棠沒有等他回答。

  「所以繼續聽。」

  電話掛斷。

  林野站在保安亭里,半天沒動。

  東區那邊,魏老闆忽然笑了一聲。

  「這姑娘會說話。」

  老李哼哼。

  「比小林子會。」

  趙老太太慢悠悠地嘆氣。

  「有人心疼還不承認。」

  林野低頭看著桌上的防飄瓶。

  它今天依舊很花。

  他伸手敲了一下瓶身。

  「別聽他們瞎說。」

  防飄瓶當然沒理他。

  劉念坐在椅子上,聲音很輕。

  「我媽會活著嗎?」

  林野看向她。

  這次他沒有說「會」。

  也沒有說「不知道」。

  他說:「我們正在把他們想藏的路,一條一條拆開。」

  劉念握緊紙杯。

  水已經涼了。

  林野看著手機上那輛宏運冷鏈車的照片。

  車停在博物館側門。

  車廂門還沒開。

  他低聲說:

  「先別讓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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