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手機里最後那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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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還是沒睡成。

  他坐在床邊,手機貼著耳朵,腳邊兩隻拖鞋一隻正著,一隻歪著。

  寧枝在電話那頭壓著聲音。

  「她問老闆,去青山公墓坐哪路車。」

  林野揉了把臉。

  「劉念?」

  「嗯。鴨舌帽,黑外套,手裡拿著礦泉水。」

  「你人在哪?」

  「車上。」

  「車門鎖了嗎?」

  寧枝停了一秒。

  「你把我當什麼人?」

  林野沒說話。

  寧枝自己接了下去。

  「鎖了。」

  林野閉了閉眼。

  顧晚棠的人對寧枝還是有判斷的。

  「照片誰拍的?」

  「我同事。」

  寧枝聲音小了點。

  「他在舊家具市場後巷看見劉念往老火車站走,沒敢跟太近。後來在順民旅館附近蹲到了。」

  「別讓他靠近。」

  「我知道。」

  「你也別指揮他靠近。」

  「林野。」

  寧枝語氣涼了點。

  「我是記者,不是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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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想了想。

  「你昨天搶著拍車牌的時候,挺像。」

  寧枝把電話掛了。

  掛得很乾脆。

  林野看著屏幕,反而鬆了一點。

  還能生氣,說明她沒事。

  沒過半分鐘,顧晚棠的電話打進來。

  林野接起。

  「我真沒睡。」

  顧晚棠那邊安靜了一秒。

  「劉念要見你。」

  「聽說了。」

  「陶霜會把她帶到墓園門口。你只到門口,不進西區。」

  林野看向窗外。

  宿舍窗簾沒拉嚴,白天的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牆上一條淡白的線。

  「她要是非去西區呢?」

  「攔住。」

  「顧小姐,她媽不見了,她自己被追了一夜。她大概率不會因為你一句攔住,就老實站在門口交代遺言。」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顧晚棠問:「你是心理醫生?」

  林野啞了。

  他當然不是。

  他只是一個連續兩天沒睡好,精神狀態越來越像防飄瓶的墓園保安。

  顧晚棠說:「你可以見她。但不能單獨見。陶霜、趙叔都在場。她要進西區,必須先確認路線安全。」

  「你不來?」

  「我在去見劉建昆弟弟的路上。」

  林野坐直一點。

  「有消息?」

  「還沒有。」

  顧晚棠停了一下。

  「有消息告訴你。你那邊別逞能。」

  林野看了一眼腳邊的拖鞋。

  「我現在連鞋都沒穿,逞不了。」

  電話掛斷。

  林野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襯衫扣錯了一顆。

  他低頭看了三秒,沒解。

  反正他現在這張臉,穿正裝也像剛逃完難。

  扣子錯不錯,沒什麼區別。

  走到保安亭時,趙叔正坐在門口抽菸。

  看見他,趙叔抬眼。

  「不是讓你睡?」

  「睡了。」

  「幾分鐘?」

  「五分鐘也算睡眠的一種。」

  趙叔把煙掐了。

  「顧家那邊又來人?」

  林野點頭。

  趙叔沒再問,把保溫杯往旁邊挪了挪。

  「西區我看過了。昨晚被踩過的地方,我拿磚擋了一下。排水溝那邊也叫人來修了。」

  「管理處終於肯修?」

  「我說再不修,回頭記者來拍。」

  趙叔看了他一眼。

  「比我說十句安全隱患都管用。」

  林野不用想也知道這個記者是誰。

  寧枝現在在青山公墓,快成辟邪符了。

  沒多久,一輛黑色車停在墓園門口。

  陶霜先下車。

  然後是劉念。

  劉念比照片裡更瘦。

  鴨舌帽壓得低,口罩掛在一邊,下巴尖得厲害。

  她手裡沒有紅色畫筒,只攥著一瓶礦泉水。

  瓶身已經被捏癟了。

  她下車後,先看墓園大門。

  然後才看林野。

  「你就是林野?」

  林野點頭。

  「我是。」

  劉念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眼裡沒有信任。

  只有快撐不住的警惕。

  「我媽說,你可能會知道路。」

  林野放慢語氣。

  「什麼路?」

  劉念沒答,轉頭看向西區。

  「我要去那邊。」

  陶霜直接攔住。

  「不行。」

  劉念的手猛地攥緊。

  礦泉水瓶咔了一聲。

  「我媽說,紅筒如果保不住,就來這裡。」

  她聲音發抖。

  「她說,真沒地方去,就去西區舊墓。」

  趙叔原本沒說話。

  聽見「西區舊墓」,臉色沉了下來。

  「誰告訴你西區舊墓的?」

  劉念看了他一眼,沒有答。

  林野問:「你媽有沒有說,去西區舊墓找什麼?」

  劉念搖頭。

  「她沒明說。」

  「那她怎麼說的?」

  劉念低下頭。

  她指甲摳著瓶蓋,摳得發白。

  「她讓我背過一句話。」

  林野沒有催。

  風從墓園門口吹過來,帶著一點松針味。

  劉念聲音很輕。

  「沒照片的碑,不看碑。」

  趙叔皺眉。

  「什麼?」

  劉念繼續說:「往後看,第三個洞。」

  陶霜看向林野。

  林野也看向她。

  昨晚無名墓前倒下的草、被刮過的土、碑背後的新劃痕,一下都對上了。

  陶霜拿出手機,給顧晚棠發消息。

  十幾秒後,她收起手機。

  「可以去。劉念走中間,趙叔帶路,兩個人守後路。林野不靠近墓碑。」

  林野一愣。

  「我還分區域?」

  陶霜看他。

  「你是重點保護對象。」

  林野一點都不想要這個稱號。

  趙叔拿了鑰匙,走在前面。

  陶霜帶了兩個人。

  劉念走中間。

  林野被安排在最後。

  他剛走近兩步,趙叔回頭瞪他。

  「你跟這麼緊幹什麼?往後。」

  林野又退了兩步。

  他覺得自己不像重點保護對象。

  更像重點拖油瓶。

  白天的西區舊墓,比夜裡好一點。

  也只好一點。

  這裡很少有人來,路邊雜草長得高,石板縫裡全是青苔。

  有幾塊舊碑歪著,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得只剩淺印。

  趙叔邊走邊皺眉。

  「這片早該整理。說了幾年,沒人撥錢。」

  林野低聲說:「現在倒是有人撥麻煩。」

  趙叔回頭瞪他。

  林野閉嘴。

  到了無名墓附近,劉念腳步停住。

  她盯著那塊沒照片的矮碑。

  矮碑前的草還倒著。

  昨晚被刮過的土被陶霜的人臨時蓋住。

  碑座後面的新劃痕,白天看得更清楚。

  劉念看著那道劃痕,臉一下白了。

  「他們真的來過。」

  陶霜說:「沒找到。」

  劉念沒有立刻信。

  她繞到碑側,盯著碑背看了幾秒,又搖頭。

  「不看碑。」

  她慢慢轉身,背對無名墓。

  碑後不是墳。

  是一排嵌在擋土牆下的排水孔。

  每個洞口都有鐵網。

  有幾個鏽得發紅,裡面塞著枯葉和泥。

  劉念開始數。

  「一個。」

  她往右走一步。

  「兩個。」

  再往右。

  「第三個。」

  第三個排水孔的鐵網鏽得很厲害,邊角翹起一小塊。

  陶霜蹲下去,用手電照了一下。

  白天還打手電,看著有點怪。

  可洞裡太暗。

  光照進去,只能看見枯葉和泥團。

  陶霜沒有伸手碰。

  她讓身後的人拿工具。

  趙叔低聲罵了一句。

  「這些洞我以前叫人清過,怎麼沒發現?」

  林野看著洞口。

  「清洞的人又不知道要找什麼。枯葉和泥,誰會一片片翻?」

  趙叔沒說話。

  工具很快拿來。

  陶霜用夾子把洞裡的東西一點點夾出來。

  第一把,枯葉。

  第二把,泥團。

  第三把,半截塑膠袋。

  劉念站在旁邊,呼吸越來越急。

  林野看了她一眼。

  「你坐會兒?」

  劉念搖頭。

  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徹底變形。

  夾到第五次時,陶霜動作停住。

  她從洞裡夾出一個黑色防水袋。

  巴掌大。

  外面纏著膠帶,沾滿了泥。

  劉念往前沖了一步,被陶霜身邊的人攔住。

  「那是我媽的。」

  她聲音一下變了。

  「那是我媽讓我找的。」

  陶霜沒遞給她。

  「先拍照。」

  劉念急了。

  「給我!」

  林野往前半步,被趙叔一把拽住後領。

  「你別湊。」

  林野差點被勒出聲。

  劉念看著那個防水袋,眼睛紅了。

  「我媽不見了。」

  她說。

  「那是她留給我的。」

  陶霜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林野。

  林野知道她的意思。

  證物不能亂給。

  可劉念現在已經繃到極限了。

  林野放低聲音。

  「劉念,先拍照。拍完讓你看。不是不給你,是怕有人說它被換過。」

  劉念看著他。

  「不換?」

  「不換。」

  林野說:「我就在這兒看著。」

  劉念的眼淚掉下來。

  很快。

  一顆砸在她手背上。

  她用袖子狠狠擦掉,沒有哭出聲。

  陶霜拍完照,把防水袋放進透明袋。

  又當著劉念的面,用小刀割開外層膠帶。

  裡面有一部舊老人機。

  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手機早沒電了。

  紙被塑封過,邊緣發黃。

  陶霜把紙展開。

  上面是周琴的字。

  劉念,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沒能帶你走。

  別回家。

  別去找親戚。

  去找青山公墓的林野。

  如果他不知道,就讓他看手機。

  手機里有你爸最後那通電話。

  劉念看到這裡,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伸手要碰那張紙。

  手停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像怕自己一碰,字就沒了。

  林野站在旁邊,後背一點點繃緊。

  手機里有劉長海最後那通電話。

  陶霜已經把老人機裝進證物袋。

  「回保安亭充電。」

  趙叔皺眉。

  「這老年機什麼口?」

  林野湊過去看。

  「圓口。」

  趙叔想了想。

  「保安亭抽屜里好像有。以前給老王那台收音機充過。」

  陶霜看向林野。

  「回去。」

  這次沒人反對。

  劉念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沒說話。

  那張塑封紙被陶霜收著。

  她只看了一遍,就再也沒要。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走路都輕飄飄的。

  到保安亭,趙叔翻抽屜。

  半盒創可貼。

  一卷膠布。

  幾節不知道有沒有電的電池。

  一根老式圓口充電線。

  趙叔把線拍到桌上。

  「還真有。」

  林野看著那根線,忽然覺得趙叔這人也挺神。

  青山公墓像什麼都沒有。

  可真要找點奇怪東西,他總能從哪個抽屜里翻出來。

  老人機插上電。

  屏幕沒亮。

  劉念死死盯著。


  兩分鐘。

  第三分鐘時,屏幕閃了一下。

  劉念的手一下抓住桌邊。

  開機聲音很大。

  還帶著刺耳的電子音。

  保安亭里沒人說話。

  手機開機後,電量只有一格。

  陶霜沒有立刻操作。

  她先拍照,又開錄像。

  然後才打開通話記錄。

  裡面只有幾條舊記錄。

  最上面一條,備註是:

  長海。

  通話時間是三年前。

  日期正好是劉長海出事那晚。

  劉念捂住嘴。

  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掉。

  陶霜按下播放。

  老人機外放很差。

  先是一陣雜音。

  然後是一個男人壓得很低的聲音。

  「周琴,別開門。」

  「蔣成的人來了。」

  電話里有急促喘息。

  還有車聲。

  男人繼續說:「帳我放好了。一份給顧董,一份在墓園。」

  「還有件東西,不能給他們。」

  雜音忽然變大。

  像手機被碰了一下。

  男人聲音斷斷續續。

  「他們找A17,不是為了錢。」

  「那裡面有……」

  聲音到這裡,被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蓋住。

  緊接著,是撞擊聲。

  很悶。

  電話里傳來周琴的聲音。

  「長海!」

  錄音結束。

  保安亭里靜得發悶。

  劉念蹲在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很小。

  像憋了太久,連哭都不敢大聲。

  林野站在桌邊,手指慢慢收緊。

  他們找A17,不是為了錢。

  那裡面有……

  偏偏到這裡沒了。

  陶霜關掉錄音,臉色很冷。

  趙叔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林野看向防飄瓶。

  它還是穩穩噹噹地立在那裡。

  花得沒心沒肺。

  這一次,林野沒想笑。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林野低頭。

  是顧晚棠。

  我見到劉建昆的弟弟了。

  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

  他說,劉建昆三年前開車送過一批箱子進雲頂灣A17。

  第三條很快出現。

  箱子上有館藏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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