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顧董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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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盯著監控屏,半天沒動。

  無名墓那片灰白色的影子停在屏幕角落裡。

  風一吹,松枝晃一下。

  屏幕里的墓碑也跟著晃。

  像有人站在那兒。

  又像只是夜視畫面太花。

  電話還沒掛。

  顧晚棠那邊也沒說話。

  南橋倉儲那封信里的最後一句,像一根釘子扎在林野腦子裡。

  另一份,我藏在青山公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

  青山公墓。

  他就在這兒。

  他每天巡邏、泡麵、聽死人吵架的地方。

  顧晚棠先開口。

  「別動。」

  林野喉嚨有點干。

  「我沒動。」

  「你剛才是不是看門了?」

  林野沉默了一秒。

  「看了一眼。」


  林野坐回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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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姑娘現在隔著電話都能管住他。

  顧晚棠說:「讓陶霜查。你別離開保安亭。」

  林野看著監控屏。

  「剛才那人進的是西區。」

  「嗯。」

  「他應該也知道帳在墓園。」

  顧晚棠那邊傳來紙頁翻動聲。

  「未必。」

  「什麼意思?」

  「劉長海的信上只寫青山公墓。南橋那邊還有水漬,後面字不全。蔣成的人可能只拿到半截線索。」

  林野盯著屏幕。

  半截線索。

  青山公墓。

  十九排七號。

  西區舊墓。

  他忽然伸手,把本子拖過來。

  南橋三庫十九排七號。

  他在這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西區十九排七號?

  寫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顧晚棠問:「你想到什麼?」

  林野把筆帽咬在嘴裡,又拿下來。

  「那人可能不是沖無名墓來的。」

  顧晚棠沒催。

  林野繼續說:「他可能只知道十九排七號。西區舊墓以前改過,排號亂,很多碑沒編號。他去無名墓那邊,也許是在找舊排號。」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顧晚棠說:「讓陶霜看舊登記冊。」

  林野剛要給陶霜打電話,窗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

  陶霜已經到了窗外。

  黑色外套,手裡拿著手機。

  她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林野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冷風鑽進來,吹得桌上那張草稿紙抖了一下。

  陶霜直接問:「你想到什麼了?」

  林野把本子轉過去。

  陶霜低頭看了一眼。

  「西區十九排七號?」

  「可能。」

  林野說:「也可能不是墓位,是舊寄存櫃。以前公墓有便民寄存,家屬能租小柜子放香燭、照片、掃墓證之類的東西。後來停了。」

  陶霜問:「登記冊在哪?」

  「辦公樓檔案室。值班櫃有備用鑰匙。」

  林野剛站起來,陶霜就說:「你坐著。」

  林野又坐回去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像一隻被按在窩裡的狗。

  哪兒都想去。

  哪兒都不讓去。

  陶霜從窗外遞進來一個對講機。

  「拿著。電話占線就按這個。」

  林野接過來。

  對講機邊角磨得發白,按鍵還有點松。

  他看了兩眼。

  「我現在越來越像真保安了。」

  陶霜看他。

  「你本來就是。」

  林野沉默。

  差點忘了。

  陶霜帶人去了辦公樓。

  監控畫面里,她們的手電光從墓道邊掃過去,一束一束的,晃得很輕。

  林野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屏幕。

  東區那邊又開始說話。

  魏老闆低聲問:「小林子今晚怎麼沒動靜?」

  老李說:「八成又發財了。」

  趙老太太慢悠悠地說:「發財不是這個臉色。」

  魏老闆問:「你看見他臉色了?」

  趙老太太說:「我猜的。」

  陳校長道:「從最近的情況看,他更像遇到麻煩。」

  魏老闆嘖了一聲。

  「老陳,死了還這麼會分析,累不累?」

  陳校長說:「習慣。」

  林野聽著他們吵,手指慢慢鬆了點。

  死人吵架至少不嚇人。

  活人才嚇人。

  幾分鐘後,對講機響了。

  陶霜的聲音傳出來。

  「鑰匙拿到了。檔案室開了。」

  林野按住對講鍵。

  「最裡面那排灰色鐵櫃。舊區的登記冊應該在下面兩層。」

  對講機里傳來櫃門被拉開的聲音。

  吱呀一聲。

  林野聽得牙酸。

  他以前巡邏最煩這個聲。

  今晚聽著,像有人在替他開盲盒。

  陶霜很快回:「登記冊很多。」

  「找三年前左右。」

  林野頓了一下。

  「還有前後一年。劉長海出事前一天,周琴在南橋租櫃,墓園這邊可能也是那段時間。」

  那邊開始翻紙。

  一頁一頁。

  聲音很慢。

  林野等得有點坐不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防飄瓶。

  防飄瓶立在桌上,花得很穩。

  林野伸手敲了敲瓶身。

  「你說有沒有?」

  瓶子沒反應。

  林野覺得自己問得多餘。

  它要是真會說話,第一句多半是工藝品廠售後熱線。

  對講機突然響了。

  陶霜說:「找到了。」

  林野一下坐直。

  「什麼?」

  「西區舊寄存登記。十九槓七,登記人周琴。備註寫著,舊區臨時寄存櫃,停用後未清退。」

  林野心跳快了一下。

  「不是墓位?」

  「不是。」

  陶霜那邊翻了翻紙。

  「後面還寫了一行,字很淡。西儲。」

  林野閉了閉眼。

  西儲。

  西區舊服務間。

  趙叔以前說過。

  早些年那邊有一排柜子,後來廢了,門也常年鎖著。

  很多新來的保安都不知道。

  那人今晚如果只知道「西區」和「十九槓七」,確實可能先去舊墓那邊找。

  林野按住對講。

  「西區老柏樹旁邊,有間舊服務間。門上寫著便民寄存,字掉了一半。」

  陶霜說:「我過去。」

  「多帶兩個人。」

  陶霜沒立刻接。

  林野盯著監控屏。

  「剛才那人就是從西牆跑的。你別嫌我囉嗦,這地方真不安全。」

  半秒後,陶霜說:「知道。」

  她這次倒沒懟他。

  沒多久,西區監控里多了幾束手電光。

  一共五個人。

  兩個人守路口。

  陶霜帶另外兩個人往舊服務間走。

  舊服務間在鏡頭邊緣,只能拍到門口一角。

  白天不起眼。

  晚上看,像一間被墓園忘在角落裡的小屋。

  林野以前巡邏到那兒,走得比別處快。

  倒不是怕。

  主要是門上那幾個殘字很缺德。

  便民寄存。

  那個「便」字掉了一半。

  遠看像「鬼民寄存」。

  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差點把電棍開關按爛。

  對講機響了。

  陶霜說:「門鎖沒撬過。」

  林野說:「鑰匙串里應該有一把寫西儲。」

  幾秒後,鎖響了一聲。

  門開了。

  對講機里傳來門板蹭地的聲音。

  陶霜咳了一下。

  「灰很大。」

  林野忍不住說:「這屋子少說兩年沒人掃。」

  陶霜問:「你不是保安嗎?」

  林野被問住。

  他硬著頭皮說:「我們主要保障安全,不保障灰塵情緒。」

  陶霜沒理他。

  對講機里傳來腳步聲。

  還有金屬櫃門被手電碰到的輕響。

  「看見寄存櫃了。」

  林野握緊對講機。

  「找十九槓七。」

  那邊翻找了好一會兒。

  櫃門一個個被照過去。

  編號很多都掉了。

  有的剩半張紙。

  有的用記號筆寫,字糊得快認不出來。

  過了幾分鐘,陶霜說:「找到了。」

  林野屏住呼吸。

  「裡面有什麼?」

  「鎖著。」

  「能開嗎?」

  「鑰匙串里試。」

  那邊安靜了一陣。

  只有鑰匙碰撞聲。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最後咔的一聲。

  陶霜說:「開了。」

  林野沒說話。

  對講機那頭也安靜了幾秒。

  隨後,陶霜聲音低了一點。

  「有東西。」

  「什麼?」

  「一個餅乾鐵盒。」

  她停了停。

  「外面還放了一沓燒紙。」

  林野:「……」

  這搭配很墓園。

  他居然一點都不意外。

  陶霜繼續道:「鐵盒纏了膠帶,上面有字。」

  林野問:「什麼字?」

  陶霜說:「顧董親啟。」

  保安亭一下安靜了。

  林野看著防飄瓶。

  防飄瓶安安靜靜。

  他的心跳卻亂得厲害。

  「別開。」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輪不到自己說。

  陶霜已經開口:「不打開。先拍照封袋。」

  她比他穩。

  林野拿起手機,給顧晚棠發消息。

  西區舊服務間,十九槓七。

  找到鐵盒。

  寫著顧董親啟。

  這次顧晚棠直接打電話過來。

  「開了嗎?」

  「沒有。」

  「讓陶霜先帶回保安亭,等沈律師到。」

  林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破保安亭。

  「這裡會不會有點寒酸?」

  「那裡有燈,有監控,有人守。」

  林野看了眼防飄瓶。

  「還有鎮宅花瓶。」

  顧晚棠那邊停了一下。

  「什麼?」

  「沒什麼。」

  林野立刻閉嘴。

  陶霜很快把鐵盒送回來了。

  她沒有進門,還是從窗戶遞進來。

  鐵盒不大。

  藍色鐵皮,印著褪色的餅乾圖案。

  膠帶纏了三圈。

  上面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

  顧董親啟。

  字有點抖。

  像寫字的人當時手不穩。

  陶霜把鐵盒放進透明袋,擺在桌上。

  「沈律師十五分鐘後到。」

  林野盯著鐵盒。

  今晚他等過很多個幾分鐘。

  三分鐘。

  八分鐘。

  十幾分鐘。

  每一個都長得要命。

  陶霜站在窗外,沒走。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防飄瓶,又看了一眼鐵盒。

  「這瓶子還鎮得住嗎?」

  林野嘆了口氣。

  「儘量吧。」

  陶霜嘴角動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原樣。

  「別開門。」

  說完,她轉身去門口守著。

  林野坐在桌邊。

  鐵盒在面前。

  防飄瓶在旁邊。

  一個假貨。

  一個真麻煩。

  他忽然覺得馬老頭那尊假轉心瓶也算有點功勞。

  至少每次大錢大事擺到面前,都能提醒他。

  別飄。

  飄了容易死。

  東區那邊,顧老爺子忽然開口。

  「劉長海膽子小。」

  林野握筆的手停住。

  顧老爺子的聲音很低。

  「但他做事細。他如果留下第二份,不會只留帳。」

  魏老闆問:「那還留什麼?」

  顧老爺子說:「留能看懂帳的人。」

  林野看向鐵盒。

  能看懂帳的人?

  南橋倉儲有帳冊。

  青山公墓這個鐵盒裡,如果不是帳,會是什麼?

  名單?

  鑰匙?

  還是劉長海當時最怕的人?

  顧老爺子又慢慢道:「他來找我那天,提過一個司機。」

  林野的筆尖落到紙上。

  「姓劉。」

  顧老爺子停了一會兒。

  「劉建昆。」

  林野寫下這個名字。

  劉建昆。

  顧老爺子繼續說:「顧明遠有事,不喜歡自己開口。蔣成做文件,劉建昆跑腿。一個動筆,一個開車。劉長海怕的,應該不是蔣成。」

  魏老闆問:「那他怕誰?」

  顧老爺子冷笑了一聲。

  「怕車裡坐著的人。」

  林野後背一涼。

  他還想繼續聽,門外傳來車聲。

  沈律師到了。

  陶霜出去接人。

  沈律師進來的時候,頭髮有點亂,西裝外面套著一件深色大衣。

  一看就是半夜被叫起來的。

  但他手裡提著文件袋,表情很穩。

  看見林野,他推了推眼鏡。

  「林先生,又見面了。」

  林野點頭。

  「沈律師,辛苦。」

  沈律師看了一眼保安亭。

  「你這個夜班,內容挺多。」

  林野沉默了一下。

  「我也沒想到保安行業這麼有發展。」

  沈律師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他讓陶霜打開錄像,又讓林野退到一邊。

  「你不用參與開封。」

  林野立刻退後。

  他現在最喜歡聽這句話。

  不用參與。

  四個字,聽著就安心。

  陶霜戴手套。

  沈律師拍照。

  鐵盒被放到桌面中央。

  林野悄悄把防飄瓶往旁邊挪了挪。

  沈律師看了它一眼。

  「這個也要入鏡嗎?」

  林野趕緊搖頭。

  「不用,它只是精神支持。」

  沈律師沒有追問。

  可能律師見過的怪人比較多。

  膠帶被剪開。

  鐵盒蓋卡了一下。

  陶霜輕輕按住邊緣。

  咔。

  盒子開了。

  裡面沒有帳冊。

  也沒有U盤。

  最上面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裡是三個人。

  男人瘦,戴眼鏡。

  女人臉色有點蒼白。

  小女孩抱著紅色畫筒,笑得露出一顆小虎牙。

  應該是劉長海、周琴和劉念。

  照片下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著:

  如果周琴和劉念出事,請看裡面這張名片。

  沈律師看向陶霜。

  陶霜點頭,錄像繼續。

  信封打開。

  裡面掉出一張舊名片。

  邊角磨白了。

  正面印著一個名字。

  蔣成。

  林野皺眉。

  陶霜低聲說:「讓人去找蔣成?」

  「不對。」

  顧晚棠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她一直沒掛電話。

  「翻背面。」

  沈律師把名片翻過來。

  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寫字。

  不是他。

  他只做文件。

  下面還有一個名字。

  劉建昆。

  林野的手指一下收緊。

  剛才顧老爺子才說過這個名字。

  劉建昆。

  沈律師繼續看信封。

  裡面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上只寫了幾行。

  沈律師念出來。

  「蔣成只負責做文件。」

  「帳和東西,不經他手。」

  「劉建昆給顧明遠開車。」

  「他知道A17。」

  A17。

  這三個字符出來的時候,保安亭里沒人說話了。

  林野看著那張紙,喉嚨有點干。

  繞了一圈。

  顧家會議室。

  城北舊家具市場。

  南橋倉儲。

  青山公墓。

  最後又回到A17。

  陶霜把紙放進證物袋。

  沈律師讓她繼續拍照。

  顧晚棠那邊很安靜。

  過了幾秒,她低聲說:「先封起來。劉建昆這個人,明天查。」

  林野看著那張被裝進透明袋的紙。

  透明袋壓得很平。

  A17那幾個字卻像壓不住。

  東區那邊,顧老爺子還在說話。

  他的聲音隔著夜風,慢慢飄過來。

  「劉建昆嘴緊。」

  「他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也知道不該看的別看。」

  魏老闆問:「那劉長海為什麼還提他?」

  顧老爺子說:「因為司機最容易被人當成影子。」

  他停了停。

  「可有時候,影子看見的東西,比人還多。」

  林野低頭,在本子上寫下:

  劉建昆。

  司機。

  A17。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抬頭看向窗外。

  西區舊墓那邊還是黑的。

  無名墓立在監控角落裡,一動不動。

  林野忽然覺得,顧明遠不是這條線的終點。

  他只是第一個被他們撬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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