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豆漿店外的麵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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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枝那句「舉報人也沒了」落下來,桌上安靜了幾秒。

  林野端著豆漿,沒喝。

  塑料杯蓋被他指腹壓出一點凹痕,又慢慢彈回去。

  寧枝看見了。

  她沒追問,只把照片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寸。

  照片裡,顧明遠從茶樓側門出來。

  蔣成站在他後面半步,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文件包。

  照片拍得不清楚。

  路燈反光,畫面發糊。

  可有些東西就是這樣,越糊,越像不該被人看見。

  林野低頭喝了一口豆漿。

  涼了。

  豆腥味壓在舌根上,有點澀。

  他把杯子放下。

  「舉報人叫什麼?」

  寧枝看了他一眼。

  「劉長海。」

  她停了一下。

  「以前是顧氏文旅的會計。」

  林野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他很快垂下眼,拿吸管攪了攪豆漿。

  杯子裡轉出一圈淺白色的泡。

  寧枝盯著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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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聽過?」

  「會計這兩個字,聽著就不像好事。」

  寧枝笑了一下。

  「你轉移話題的時候,手上動作會變多。」

  林野抬頭。

  「你們記者平時都這麼看人?」

  「看人吃飯。」

  「難怪你們吃飯容易沒人請。」

  寧枝沒接他的貧嘴,從包里拿出一張折過的列印紙。

  紙上是舊新聞截圖。

  標題很普通。

  男子深夜橫穿馬路被撞身亡。

  下面配了一張路口照片。

  雨夜。

  斑馬線。

  一輛被打碼的貨車。

  再往下,是死者姓名。

  劉某。

  四十三歲。

  林野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這就是劉長海?」

  「嗯。」

  寧枝用指尖點了點下面一行小字。

  「出事前,他在顧氏文旅做財務。再往前兩個月,他舉報過蔣成。」

  林野問:「舉報什麼?」

  「偽造合同文書,轉移項目款,幫顧明遠做帳。」

  寧枝說得不快。

  豆漿店門口有人買油條,老闆娘夾起油條往紙袋裡塞,油滴在鐵盤上,滋啦一聲。

  那聲音把林野聽得後背有點緊。

  「舉報材料呢?」

  「沒了。」

  「怎麼沒的?」

  寧枝搖頭。

  「我現在還查不到。只知道材料遞過一次,後來沒下文。劉長海出事以後,他家裡人也沒再鬧。」

  「家裡人?」

  「老婆帶著孩子搬走了。鄰居說,賠償給得很快。」

  林野沒說話。

  這種「很快」,聽起來不像好事。

  寧枝把列印紙收回包里。

  「我不是無緣無故查到劉長海的。顧明遠的人先找了我一個同行,問最近有沒有記者接觸過你。我那個同行跑財經線,嘴不嚴,但人脈多。他說這個問話的人,以前和蔣成那邊有過來往。」

  林野聽明白了。

  「所以你順著蔣成查到了劉長海?」

  「差不多。」

  寧枝拿起豆漿,抿了一口,又皺著眉放下。

  「這家豆漿真稀。」

  林野看她。

  「你約的地方。」

  「便宜,離你近。」

  「還晦氣。」

  寧枝看了眼對面的青山公墓。

  「你一個墓園夜班保安,嫌豆漿店晦氣?」

  林野一時沒接上。

  這話有理。

  但不好聽。

  豆漿店外,天色暗了。

  墓園門口的路燈亮起來,燈光照著一小片灰白色的水泥地。

  兩個大爺坐在門口,一邊吃油條,一邊爭今天豆漿是不是兌多了水。

  其中一個聲音很大。

  「昨天還能喝出豆子味,今天像洗鍋水。」

  老闆娘隔著油鍋罵:「嫌稀別喝,帳先結。」

  這麼熱鬧的地方,林野卻越坐越不踏實。

  他壓低聲音。

  「這條線你先別發。」

  寧枝抬眼。

  「憑什麼?」

  「憑劉長海已經死了。」

  她手指停在杯壁上。

  林野看著她。

  「顧明遠的人在查我,也知道你接觸過我。你繼續往蔣成和劉長海那邊挖,稿子發不發得出來不好說,人一定先被盯上。」

  寧枝沒笑了。

  她坐在塑料椅上,後背慢慢靠住椅背。

  「你知道的,比我查到的多。」

  林野沒應。

  懷表不能說。

  陳伯不能說。

  顧晚棠手裡的文件更不能說。

  他能說的,只有危險。

  寧枝把照片收起來。

  「我可以先不發。」

  林野剛要鬆口氣,她又補了一句。

  「但我會繼續查。」

  「不行。」

  「你說了不算。」

  林野揉了下眉心。

  「寧枝,這不是普通豪門八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劉長海死了,知道顧明遠的人在查你,也知道蔣成昨晚見了顧明遠。」

  寧枝看著他。

  「這些夠我繼續查了。」

  林野被她堵得一陣頭疼。

  他忽然想起顧晚棠那句「她如果找你,別把懷表和陳伯說出去」。

  出門前,他給顧晚棠發過一條消息。

  寧枝約我在公墓門口豆漿店,說有蔣成線索。

  顧晚棠回了兩句。

  人多處。

  別提懷表和陳伯。

  林野當時還覺得她太謹慎。

  現在看,她不是謹慎。

  她是知道寧枝這種人,能從一句廢話里摳出半條線。

  林野放下杯子。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

  寧枝坐直了一點。

  「你說。」

  「顧家那份遺囑,確實有問題。」

  寧枝眼睛亮了一下。

  林野立刻說:「不能寫。」

  那點亮光又壓了回去。

  寧枝盯著他。

  「你這算什麼?給我聞一口飯香,然後把鍋端走?」

  「你要方向,我給方向。」

  「證據呢?」

  「不能碰。」

  「在顧晚棠手裡?」

  林野閉嘴。

  寧枝看他幾秒,自己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顧家遺囑。

  顧晚棠。

  蔣成。

  劉長海。

  林野看得頭皮發麻。

  「你能不能別當著我面記?」

  「怕什麼?」

  「你這不像採訪,像給我做筆錄。」

  寧枝筆尖沒停。

  「你要是肯好好說,我也不用猜。」

  林野剛要開口,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視線越過林野肩膀,看向店外。

  林野沒有立刻回頭。

  他先看了一眼塑料桌上的不鏽鋼紙巾盒。

  紙巾盒反光很暗。

  可還是能看見門外路邊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

  車窗降了一半。

  裡面有人舉著手機。

  鏡頭朝著他們這邊。

  林野的手慢慢收緊。

  寧枝拿起豆漿杯,擋住半張臉。

  「別一直看。」

  林野把視線收回來。

  「你認識?」

  「不認識。」

  「記者?」

  「記者沒這麼笨。」

  寧枝拉上包鏈。

  「多半是沖你來的。」

  老闆娘把油條端過來,往桌上一放。

  「兩根油條,趁熱。」

  林野看著盤子裡的油條。

  油條還在冒熱氣。

  可他一點胃口也沒有。

  他拿出手機,給顧晚棠發消息。

  有人在豆漿店外面拍我和寧枝。

  發送成功。

  不到十秒,麵包車燈亮了。

  寧枝起身就往外走。

  林野一把拉住她袖口。

  「你幹什麼?」

  「車牌。」

  「你別瘋。」

  「鬆手。」

  她聲音很低,但很穩。

  林野松慢了一拍,寧枝已經抽回袖子,快步走到門口。

  麵包車沒馬上開快。

  司機大概沒想到她會直接出來。

  車身剛過路燈,寧枝舉起手機。

  咔嚓。

  聲音不大。

  林野聽見了。

  麵包車猛地加速,沿著墓園外那條路開遠。

  寧枝站在門口,把照片放大。

  林野走過去,心跳還沒穩。

  「拍到了?」

  「後四位能認。」

  她把屏幕給他看。

  照片糊,車牌更糊。

  但後四位確實看得出來。

  林野剛想說話,手機震了一下。

  顧晚棠回了消息。

  別回墓園。

  站在人多的地方。

  林野抬頭看了眼青山公墓的大門。

  門口沒幾個人。

  風從裡面吹出來,路邊的松針輕輕響。

  寧枝瞥見他的屏幕。

  「她回得挺快。」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也沒說什麼。」

  寧枝頓了頓,又看他。

  「不過她確實很緊張你。」

  林野看著她。

  「寧記者,你要是再胡說,我現在就回墓園跟死人聊天,也不跟你聊。」

  寧枝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多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聽著不像比喻。」

  林野心裡一跳。

  他立刻轉身回桌邊。

  「油條快涼了。」

  寧枝沒追。

  老闆娘在旁邊喊:「你們還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啊。」

  林野看著那兩根油條,忽然覺得這頓豆漿比上次咖啡還貴。

  咖啡店老闆只是追錢。

  這頓豆漿,把跟蹤的人喝出來了。

  幾分鐘後,寧枝叫的人到了。

  是個戴棒球帽的年輕男人,騎著一輛電動車,剎車時差點壓到路邊的塑料桶。

  寧枝把車牌後四位發給他。

  他看了一眼照片,表情也收了。

  「我去問。」

  寧枝叮囑:「別走平台,私下問。」

  「知道。」

  年輕男人很快騎車走了。

  林野看著他的背影。

  「你們記者怎麼跟地下情報站一樣?」

  寧枝重新坐下。

  「你一個墓園保安都能進顧家會議室,我們記者有點渠道,很奇怪嗎?」

  林野沒話說。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晚棠發來第二條。

  我的人十分鐘後到。

  跟她走。

  林野看完,把手機扣下。

  寧枝看他動作。

  「她派人來接你?」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看?」

  「我眼睛又沒閉著。」

  林野懶得再說。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豆漿店外。

  車上下來一個短髮女人。

  三十歲左右,黑色外套,步子很快。

  她到桌邊,先看寧枝,再看林野。

  「林先生?」

  林野點頭。

  「顧小姐讓我來接你。」

  「去哪?」

  「繞一圈,再回墓園。」

  林野聽懂了。

  確認後面有沒有尾巴。

  寧枝站起來。

  「我也去。」

  短髮女人看她一眼。

  「你是誰?」

  「記者。」

  「不行。」

  「剛才是我拍到的車牌。」

  短髮女人語氣沒變。

  「謝謝。還是不行。」

  林野低頭喝水。

  他不想摻和。

  寧枝看向他。

  林野把視線挪到油條上。

  這種時候,他誰也不幫。

  他只想安全回保安亭。

  寧枝冷哼一聲,把名片塞給他。

  「查到車牌,我發你。」

  林野收下。

  「你也小心點。」

  寧枝背起包。

  「放心,我比你專業。」

  林野想起她剛才衝出去拍車牌的樣子。

  那不太像專業。

  像膽子大。

  不過她確實拍到了。

  所以他閉嘴。

  坐上黑色轎車時,林野回頭看了一眼。

  寧枝站在路燈下,朝他擺了擺手。

  她身後是豆漿店。

  油鍋還冒著熱氣。

  再後面,是青山公墓黑沉沉的大門。

  車子啟動後,短髮女人從副駕駛遞來一瓶水。

  「顧小姐讓我轉告你,今晚不要出墓園。」

  林野接過水。

  「我本來也沒打算出。」

  短髮女人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

  林野卻看懂了。

  最好是真的。

  車子繞了兩條街。

  經過一段施工路時,司機特意放慢速度。

  林野往後看了一眼。

  後面只有一輛送外賣的電動車,還有一輛公交車。

  短髮女人接了個電話。

  她嗯了幾聲,掛斷後對司機說:「從西門繞。」

  車又轉了一個方向。

  林野握著水瓶,手心有點潮。

  半個小時後,車從另一條路回到青山公墓。

  短髮女人沒有下車,只說:「有情況打名片背面的號碼。」

  林野點頭。

  「謝謝。」

  她看他一眼。

  「別謝,少亂跑。」

  這話聽著很耳熟。

  趙叔也常這麼說。

  林野忽然發現,最近管他的人越來越多。

  但他還是越來越危險。

  他走進保安亭。

  趙叔已經下班。

  亭里只剩防飄瓶立在桌上,花得很安靜。

  林野把寧枝的名片放到桌邊,又把顧晚棠給的那張名片壓在下面。

  一張記者名片。

  一張顧晚棠的名片。

  中間隔著一尊假瓶。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還挺鎮得住場。」

  防飄瓶沒有反應。

  十二點還沒到。

  東區還沒開聊。

  保安亭外,風吹過松柏。

  林野坐在椅子上,把那輛麵包車的車牌後四位寫進本子。

  寫完,又在下面補了三個字。

  蔣成查。

  筆剛落下,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東西砸在台階上。

  林野手一頓。

  他抬頭看向窗外。

  玻璃外面黑沉沉的。

  什麼都看不清。

  下一秒,又是一聲。

  噠。

  很輕。

  很近。

  林野慢慢站起來,握住電棍。

  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台階上,躺著一個白色信封。

  沒有署名。

  沒有郵票。

  只有正面用黑色筆寫了三個字。

  林野收。

  林野盯著那三個字,後背一點點涼下去。

  風從墓園裡吹出來,捲起地上一片枯葉。

  保安亭里的防飄瓶安安靜靜。

  像也在看著那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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