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顧明遠先找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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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老爺子說完那句「A17如果露出來,顧明遠一定會亂」,東區半天沒人接話。

  連老李都消停了。

  這很反常。

  平時這個點,老李至少能把孫子從不掃墓罵到喝奶茶不孝,順便再把奶茶店杯子小、吸管細也罵一遍。

  今晚沒有。

  魏老闆也沒插嘴。

  風從保安亭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頁紙輕輕動了一下。林野按住本子,看著剛寫下的「A17」,半天沒落筆。

  魏老闆終於憋不住了。

  「老顧,你別只說他會亂。他亂了先找誰?」

  顧老爺子冷哼一聲。

  「蔣成。」

  陳校長立刻問:「哪個蔣成?」

  「顧家以前養著的律師。」顧老爺子的聲音沉下去,「後來手腳不乾淨,被我趕走了。」

  老周慢悠悠道:「律師手腳不乾淨,比小偷手腳不乾淨嚇人。」

  魏老闆接得很快:「小偷頂多偷你錢包,律師能把你錢包寫成自願贈與。」

  陳校長咳了一聲。

  「不要一概而論。」

  魏老闆煩他:「老陳,你以前教語文,又不是管司法局的。什麼行業你都護兩句。」

  陳校長不緊不慢:「語文老師更不能亂用概念。」

  他們又吵起來。

  林野低著頭寫字。

  蔣成。

  顧家以前的律師。

  被顧老爺子趕走。

  這名字一聽就不像好人。

  當然,這麼判斷很草率。可最近林野發現,很多事情一開始草率地覺得不對,後面往往真不對。

  顧老爺子繼續說:「蔣成當年替顧明遠做過幾份陰陽合同。我沒當場揭穿,是想看看顧明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後來蔣成膽子大了,私刻章,把項目款繞到外面的空殼公司。」

  東區又靜了一下。

  老李小聲說:「私刻章?這不進去?」

  陳校長這回沒糾正,只說:「性質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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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闆一聽就樂了:「老陳不長篇解釋了,說明真嚴重。」

  顧老爺子聲音裡帶著冷意。

  「我當年留了底。他以為我不知道。」

  林野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蔣成。

  私刻章。

  空殼公司。

  留底。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本五塊錢的小本子不太配裝這些東西。

  封皮右下角還印著一句:努力每一天。

  林野越看越覺得諷刺。

  他確實在努力。

  就是努力的方向越來越刑。

  顧老爺子又道:「顧明遠要是發現A17被翻出來,不會先去找晚棠。他會先找蔣成。」

  魏老闆問:「為什麼?」

  老周說:「補窟窿唄。」

  「對。」顧老爺子說,「他得先知道那份遺囑還能不能拖,能不能補,能不能把找到懷表的人先攪亂。」

  林野筆尖一頓。

  找到懷表的人。

  這話沒點名,可他聽著,總覺得那幾個字像貼在自己腦門上。

  魏老闆嘖了一聲。

  「不管是誰找到的,也夠倒霉。好端端的,卷進顧家這攤事。」

  老李說:「能卷進豪門遺囑,八字肯定不一般。」

  陳校長想了想:「也可能只是偶然介入。」

  林野默默在心裡點頭。

  對。

  偶然。

  只是他最近偶然得有點頻繁。

  顧老爺子沒再糾纏這個話題,只說:「還有劉會計。」

  趙老太太問:「劉會計又是誰?」

  「以前管顧氏文旅帳的。」顧老爺子語氣里有點嫌棄,「膽子不大,貪心也不算重,就是記帳有個毛病。」

  魏老闆來了興趣:「什麼毛病?」

  「喜歡自己留一份。」

  東區安靜一秒。

  老周笑了:「這毛病好。」

  魏老闆也笑:「這哪叫毛病,這是老天爺賞飯。」

  陳校長認真道:「從審計角度看,保留原始記錄確實有助於追溯資金流向。」

  魏老闆嘆氣:「你看,你一說話,財神爺都像來上培訓班的。」

  林野把「劉會計」三個字圈起來。

  顧氏文旅。

  舊帳。

  自己留一份。

  他寫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東區一排排墓碑立在夜裡,松樹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剛來青山公墓那會兒,他覺得墳里會說話已經夠嚇人了。

  現在才知道,嚇人的不是死人說話。

  是死人說出來的事,活人真幹過。

  凌晨三點多,東區慢慢安靜下來。

  顧老爺子沒再開口。

  林野看著本子上兩個名字,困意一點都沒有。

  蔣成。

  劉會計。

  一個是顧明遠可能會去找的人。

  一個是顧老爺子留下的帳。

  這兩條線,他自己不能碰。碰一下,可能手都要被夾住。

  可要是不說,等顧明遠動完手,就晚了。

  他打開手機,盯著顧晚棠的號碼看了半天。

  這個點發消息,像騷擾。

  但顧家那邊顯然不是只在上班時間辦壞事的。

  林野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只發過去三個字。

  查蔣成。

  想想又補了一句。

  別問來源。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

  顧晚棠回:哪個蔣成?

  林野把小本子拖到面前,按著上面的字回:

  顧家以前的律師。被顧老先生趕走過。可能和私刻章有關。

  這次顧晚棠過了幾分鐘才回。

  知道了。

  林野盯著那三個字,慢慢吐了口氣。

  她沒問來源。

  好事。

  至少說明顧晚棠已經開始接受這種不太正常的合作方式。

  她負責查。

  他負責半夜突然冒出幾個關鍵詞。

  不透明。

  但好用。

  天快亮時,林野趴在桌上睡著了。

  睡得不踏實。

  夢裡顧明遠坐在保安亭外面,溫溫和和地問他:「林先生,泡麵賣嗎?」

  林野說:「五塊。」

  顧明遠笑了一下:「我出五百萬,買你的小本子。」

  林野剛想說不賣,桌上的防飄瓶忽然滾下來,瓶底朝上,露出那行工藝品廠客服電話。

  他當場醒了。

  趙叔正端著茶杯站在他面前。

  「小林,你剛才喊什麼不賣?」

  林野抹了把臉。

  「做夢。」

  趙叔看他兩眼。

  「又夢見咖啡店老闆了?」

  「比那個嚴重。」

  趙叔頓了頓。

  「顧家?」

  林野沒吭聲。

  趙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坐下來。

  「昨晚顧家的車送你回來,我看見了。」

  林野一愣:「您昨晚還沒睡?」

  「我住值班宿舍,聽見車聲出來看了一眼。」

  趙叔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林野被他看得有點心虛。

  趙叔嘆了口氣:「小林,我不是要管你。但你這幾天的事,已經不像撿幾個舊東西那麼簡單了。」

  林野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歸知道,真出事的時候,知道沒用。」

  趙叔壓低聲音,「顧家這種人,表面講規矩,背後什麼招都有。你一個人,別硬扛。」

  林野想說自己沒硬扛。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昨天才從顧家會議室出來。

  再說沒硬扛,多少有點不要臉。

  趙叔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

  「老王的電話。」

  「老王是誰?」

  「以前在墓園幹過保安,後來開夜班出租。人機靈,嘴嚴,城裡路熟。你要是半夜覺得不對,打他電話,讓他來接你。」

  林野接過那張紙。

  紙角有點卷,號碼寫得很清晰。

  他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趙叔平時嘴損,真到事上,一句廢話沒有。

  林野把紙收好。

  「謝謝趙叔。」

  趙叔擺擺手:「少給我惹點事,比謝我強。」

  「儘量。」

  趙叔看他一眼:「儘量這詞,一聽就沒譜。」

  上午十點,林野剛回宿舍,還沒來得及躺下,顧晚棠電話就來了。

  她聲音還是冷,但這回明顯快了些。

  「蔣成查到了。」

  林野一下坐起來。

  「真有這個人?」

  「有。以前確實給顧家做過法律顧問,六年前離開。對外說是個人發展。」

  「實際呢?」

  「私刻印章那件事還在查。但他現在和顧明遠有聯繫。」

  林野手指收緊。

  「什麼時候聯繫的?」

  「昨晚。」

  這兩個字一出來,林野後背慢慢繃住。

  顧老爺子說對了。

  顧明遠看見A17之後,真的先找了蔣成。

  顧晚棠繼續道:「顧明遠從老宅離開後,沒有回住處,去了城南一家茶樓。蔣成在那裡等他。」

  林野一時沒接話。

  他總不能說,您爺爺猜得真准。

  顧晚棠問:「你怎麼知道蔣成?」

  林野沉默。

  電話那頭也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顧晚棠沒繼續逼問,只說:「算了。你現在在哪?」

  「宿舍。」

  「今天別亂跑。」

  林野剛想應,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提示音。

  顧晚棠似乎收到了什麼消息。

  幾秒後,她聲音更冷。

  「有人在查你的入職資料、租房記錄,還有常走路線。」

  林野低頭看了眼床邊那雙拖鞋。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拖鞋也不安全了。

  「顧小姐。」

  「說。」

  「你們豪門查人,效率都這麼高嗎?」

  顧晚棠靜了一瞬。

  「顧明遠不算最高。」

  林野:「……」

  謝謝。

  更不安了。

  顧晚棠說:「我讓人盯著。你正常上班,不要單獨見陌生人。有人問顧家的事,別回答。」

  林野想了想。

  「記者呢?」

  「寧枝?」

  林野愣住:「你知道她?」

  「她昨晚給顧家前台打過電話。」

  林野閉了閉眼。

  好。

  寧枝也沒閒著。

  顧晚棠說:「她如果找你,別把懷表和陳伯說出去。」

  「那我說什麼?」

  「說不知道。」

  「她不會信。」

  「那是她的事。」

  林野很想說,最後多半會變成他的事。

  但顧晚棠已經掛了電話。

  林野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他困得要死。

  但睡不著。

  顧明遠在查他。

  寧枝在查顧家。

  顧晚棠在查蔣成。

  顧老爺子在墳里報名字。

  而他,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墓園夜班保安,夾在中間,連午覺都睡不安穩。

  林野把被子蒙過頭頂。

  剛蒙上,手機又響了。

  他把手機舉到眼前。

  屏幕上兩個字。

  寧枝。

  林野盯著看了五秒,接了。

  「餵。」

  寧枝那邊很精神。

  「林野,你昨晚去顧家了?」

  林野盯著天花板。

  「沒有。」

  寧枝笑了聲:「我還沒說哪個顧家。」

  林野:「……」

  失誤。

  他坐起來,揉了揉眉心。

  「寧記者,我剛下夜班,很困。」

  「那我長話短說。」

  「你最好短到一個字。」

  寧枝沒理他。

  「顧家內部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

  「顧晚棠是不是拿到了新證據?」

  「不知道。」

  「你是不是也在場?」

  「不知道。」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寧枝說:「你今天語言系統挺單一。」

  「困。」

  「那我換個問法。」寧枝聲音放輕了點,「林野,顧明遠的人在查你,你知道嗎?」

  林野手指一頓。

  這回他坐直了。

  「你怎麼知道?」

  寧枝笑了。

  「你看,你知道。」

  林野閉了閉眼。

  又被套了。

  寧枝繼續說:「有人找到我一個同行,問最近有沒有記者接觸過青山公墓的林野。給價不低。」

  林野徹底清醒。

  「問你同行?」

  「對。」

  「他說了?」

  「說了。」

  林野:「……」

  寧枝補了一句:「他說我接觸過你。」

  林野深吸一口氣。

  「你們記者圈保密性這麼差?」

  寧枝理直氣壯:「他又不知道我和你熟。」

  「我們也不熟。」

  「現在熟了。」寧枝語氣輕快,「你看,你有麻煩,我第一個通知你。」

  林野一時不知道該謝謝她,還是該掛電話。

  寧枝說:「今晚見一面吧。」

  「不見。」

  「我告訴你是誰在查你。」

  「不用,我大概知道。」

  「那我告訴你,顧明遠昨晚見了誰。」

  林野停住。

  麻煩了。

  他已經知道是蔣成。

  可不能表現得知道。

  林野想了想。

  「你想要什麼?」

  寧枝笑了一聲:「終於聰明了。」

  「別夸,害怕。」

  「我想知道顧家遺囑的事,你到底參與了多少。」

  林野立刻說:「我不參與豪門家事。」

  「那人家為什麼查你?」

  林野說:「可能我長得比較像知情人。」

  寧枝安靜一秒,笑出了聲。

  「林野,你這張嘴遲早害死你。」

  「我也這麼覺得。」

  「晚上七點,青山公墓外面那家豆漿店。」

  林野皺眉:「為什麼是豆漿店?」

  「你不是說咖啡不適合你嗎?」

  林野:「……」

  這女人記性好得煩人。

  他剛想拒絕,寧枝已經掛了電話。

  林野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了半天。

  窗外天色陰著。

  他現在最想做的不是發財,也不是破局。

  是睡覺。

  可惜沒人給他這個機會。

  傍晚六點半,林野回到青山公墓。

  趙叔正在保安亭門口抽菸。

  看見他,問:「睡了嗎?」

  林野搖頭。

  「沒睡著。」

  趙叔看了看他的臉。

  「臉色跟剛從墳里爬出來似的。」

  林野嘆氣。

  「趙叔,這個比喻在咱們單位不吉利。」

  趙叔把煙掐了。

  「七點你是不是要出去?」

  林野一愣:「您怎麼知道?」

  趙叔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剛才有個姑娘來問你上不上班。背著包,眼睛挺亮,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林野閉了閉眼。

  寧枝。

  真準時。

  他拿上手機,出門前又看了防飄瓶一眼。

  防飄瓶放在保安亭角落,還是那副花里胡哨的樣子。

  林野走過去,輕輕拍了一下瓶身。

  「我就去喝個豆漿。」

  他說,「應該不至於出事。」

  趙叔在旁邊涼涼道:「你上次也是這麼說咖啡的。」

  林野手停在半空。

  有道理。

  他默默把防飄瓶往桌子中央挪了挪。

  「那你替我鎮一下。」

  趙叔看著他。

  「小林,你現在病得越來越穩定了。」

  林野沒反駁。

  他走出墓園時,天還沒黑透。

  豆漿店就在公墓對面。

  門口支著幾張塑料桌,老闆娘正把油條從鍋里夾出來。油鍋滋啦響,熱氣往外冒,旁邊還有兩個大爺在爭今天的豆漿是不是比昨天稀。

  寧枝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面前擺著兩杯豆漿。

  她朝林野招手。

  「這兒。」

  林野過去坐下。

  「你約我在墓園門口喝豆漿,不覺得畫風很怪嗎?」

  寧枝把其中一杯推給他。

  「比你一個墓園保安出入顧家正常。」

  林野端豆漿的手一頓。

  寧枝笑眯眯地看著他。

  「林野,昨晚顧家會議之後,有人花錢查你。」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有點糊。

  但能看清,是顧明遠從茶樓側門出來的畫面。

  他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戴眼鏡,西裝,身形偏瘦。

  寧枝指了指那人。

  「蔣成。以前是顧家的法律顧問。」

  林野盯著照片,沒說話。

  他不能表現得太驚訝。

  也不能太不驚訝。

  這很難。

  寧枝身體往前靠了點。

  「奇怪的是,這個蔣成三年前就被人舉報過。偽造合同文書,幫人轉移資產。」

  林野抬頭。

  寧枝用吸管攪了攪豆漿。

  「舉報材料後來沒了。」

  她聲音壓低。

  「舉報人也沒了。」

  林野的手指慢慢收緊。

  小店外面,晚風從墓園那排松樹底下吹過來。

  老闆娘在油鍋前喊:「兩根油條好了!」

  兩個大爺還在爭豆漿稀不稀。

  明明周圍都是活人聲,林野卻忽然覺得耳邊發冷。

  他原本以為蔣成只是顧明遠找來補窟窿的人。

  現在看來,這個窟窿下面,可能埋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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