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假遺囑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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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遠看見「A17」時,只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會議室里大多數人都沒注意。

  林野注意到了。

  因為他從進門開始,就沒敢放鬆過。別人看文件,他看人。別人看顧晚棠,他看顧明遠。

  那一瞬間,顧明遠的眼神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很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動作不慌,表情也沒亂。

  林野心裡卻更沒底了。

  會裝的人,比當場變臉的人嚇人。

  顧晚棠也看見了。

  她沒有提A17,只把那頁複印件按住,抬眼看顧明遠。

  「原件。」

  顧明遠放下水杯。

  「晚棠,我不是不讓你看。只是你今天突然帶著律師和外人回來,一進門就要核驗遺囑,這不合規矩。」

  顧晚棠看著他。

  「昨天在我爺爺墓前,你們讓我接受遺囑的時候,也沒跟我講規矩。」

  旁邊那個中年女人立刻皺眉。

  「晚棠,昨天的事你怎麼還揪著不放?大家都是一家人。」

  顧晚棠轉頭看她。

  「既然是一家人,為什麼不給我看原件?」

  女人張了張嘴,沒接上。

  另一個男人沉著臉開口:「原件這麼重要,總不能你說看就看吧?」

  沈律師接過話。

  「正因為重要,才需要核驗。現在已經有公證處留底文件和你們公布的遺囑內容衝突,顧小姐要求查看原件,很合理。」

  那男人看了沈律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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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外面的律師,顧家的事你不懂。」

  沈律師推了推眼鏡。

  「我不需要懂顧家。我只懂法律。」

  林野站在後面,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這才叫專業。

  顧明遠沉默幾秒,目光落回顧晚棠臉上。

  「你真要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顧晚棠說:「是你們把事情做到這一步。」

  「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面?」

  「他們昨天不是都關心我嗎?」

  顧晚棠的聲音不高。

  「那今天一起聽聽。」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點。

  林野看見幾個親戚的表情變了。

  剛才他們還一副「我是長輩我來勸和」的模樣,現在眼神開始飄。

  這種場合,幫腔簡單。

  真要留下記錄,就沒人那麼熱心了。

  顧明遠終於抬手,叫來門口的人。

  「去書房,把保險柜里的文件袋拿過來。」

  那人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沒人再亂開口。

  林野站在顧晚棠身後偏遠的位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根沒有意見的柱子。

  他看了一眼桌面。

  長桌很寬,木紋漂亮,擦得發亮。

  他下意識把手往後收了收。

  這桌子一看就貴。

  以他現在的處境,最好別多碰顧家的任何東西。

  萬一蹭一下,顧明遠說不定還能順手給他加一條損壞財物。

  顧晚棠一直站著。

  沈律師也站著。

  顧明遠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林野注意到,他左手拇指一直壓著食指關節。

  一下。

  一下。

  很輕。

  像是在把情緒往回按。

  幾分鐘後,取文件的人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深色牛皮紙袋,袋口貼著封條。

  顧明遠接過來,沒立刻拆。

  「這就是此前律師宣讀的那份遺囑原件。」

  沈律師上前一步。

  「開封前,需要錄像。」

  顧明遠看他。

  沈律師語氣平穩:「既然要核驗,過程完整記錄,對所有人都好。也免得事後有人說文件被調換。」

  這句話堵得嚴實。

  顧明遠沒法拒絕。

  沈律師讓助理打開錄像,顧晚棠也拿出手機,從另一個角度拍。

  林野站在旁邊,忽然有點懷念廢品站。

  那時候找集郵冊,老闆只說一句「別亂翻電器」。

  現在一份文件上桌,兩台手機拍著,律師戴手套,所有人盯著。

  果然錢多到一定程度,連吵架都要講證據鏈。

  牛皮紙袋被打開。

  裡面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紙張乾淨,邊角平整。

  看著很新。

  林野一個外行都覺得它新得有點扎眼。

  當然,他沒敢表現出來。

  這種場合,外行最好連眉毛都別亂動。

  沈律師戴上手套,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先拍封面,再拍裝訂處,然後翻到簽名頁。

  顧晚棠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她越安靜,會議室里越沒人敢隨便接話。

  沈律師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個親戚忍不住問:「怎麼樣?」

  沈律師沒看他,只把這份文件和公證處調出的留底影印件並排放好。

  「我現在只能做初步比對,不能替代司法鑑定。」

  他先把話說清楚。

  「但從內容看,兩份文件對核心股份和資產安排的表述不同。」

  顧明遠立刻接話。

  「遺囑可以更新。後立遺囑優先,這點沈律師應該知道。」

  「知道。」

  沈律師點頭。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這份所謂後立遺囑,是否真實有效。」

  顧明遠臉色沉了一點。

  「你什麼意思?」

  沈律師指向文件中的一處。

  「這份文件沒有對應的公證編號,見證律師簽名也不完整。你們宣稱它是顧懷章先生最後階段重新簽署的版本,但目前沒有第三方留存記錄,也沒有完整見證視頻。」

  旁邊立刻有人說:「老爺子病重的時候,哪能每一步都那麼齊全?」

  沈律師抬眼。

  「病重時簽署重要遺囑,才更需要齊全。」

  那人閉嘴了。

  顧晚棠忽然開口。

  「看簽名。」

  沈律師翻到最後一頁。

  顧懷章三個字落在紙上。

  乍一看,確實像。

  筆鋒重,收筆硬,和舊信封上的字有相似之處。

  但三處簽名擺到一起,差別就出來了。

  留底文件和舊信封上的簽名,最後一筆壓得重,落筆乾脆。

  顧明遠拿出的這份,最後一筆輕了一點。

  像知道應該怎麼寫,但手上沒那個習慣。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顧晚棠看著那處簽名,開口時聲音很輕。

  「這就是你們讓我接受的遺囑?」

  顧明遠神色不變。

  「筆跡不是肉眼能判斷的。你要鑑定,可以走流程。」

  「當然要走。」

  顧晚棠把手機收起來。

  「從現在開始,顧氏文旅相關股份變更、管理權交接、收益劃轉,全部暫停。」

  這句話一出,桌邊幾個人臉色變了。

  顧明遠終於皺眉。

  「你沒有這個權力。」

  沈律師接話。

  「顧小姐作為利害關係人,有權申請保全並提出異議。如果顧先生堅持推動相關安排,我們會立即啟動司法程序。」

  幾個親戚明顯坐不住了。

  股份、管理權、收益劃轉,這些詞他們未必都想聽。

  但「暫停」兩個字,他們聽懂了。

  有人立刻說:「晚棠,你這麼做,不是讓集團亂嗎?」

  顧晚棠看過去。

  「集團亂,還是有些人亂?」

  那人臉色難看,沒再說話。

  顧明遠看著她,臉上的溫和終於淡了下去。

  「晚棠,你今天太不理智了。」

  顧晚棠說:「我比昨天理智。」

  「你被人利用了。」

  顧明遠的目光掃過林野。

  林野後背一緊。

  又來了。

  他今天在這個會議室里的作用,好像就是被懷疑。

  顧明遠慢慢開口:「一個墓園保安,突然陪你去南溪。一個離開顧家二十年的老管家,突然拿出證物。一個外面的律師,突然帶著文件回來。晚棠,你不覺得這條線太順了嗎?」

  旁邊馬上有人附和。

  「是啊,太巧了。」

  「會不會有人設局?」

  「晚棠,別被人當槍使。」

  林野聽得心裡發虛,又有點無語。

  他們懷疑他,正常。

  可說他設局,就太看得起他了。

  他要是有本事設這種局,當初就不會花一萬八買那個工藝品廠客服瓶。

  顧晚棠沒有替他解釋。

  她只是看著顧明遠。

  「你說得對,這條線太順了。」

  顧明遠眼神微動。

  顧晚棠拿起桌上的舊懷表。

  「它順,是因為爺爺提前鋪好了。」

  她看向顧明遠。

  「你的人攔得住陳伯進顧家,攔不住他等我。」

  又拿起那份留底影印件。

  「你可以拿一份東西壓我,壓不住公證處的留底。」

  最後,她看向那份所謂原件。

  「你可以說我被人利用,也可以說林野來路不明。」

  她頓了頓。

  「但你解釋不了這份遺囑。」

  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一句比吵架有用。

  因為吵架可以繞。

  文件繞不過去。

  顧晚棠把文件袋收好。

  「大伯,我今天不是來跟你爭口頭輸贏的。」

  她看向桌邊所有人。

  「我會正式申請鑑定,暫停相關資產變更,並要求顧家公開所有和爺爺遺囑有關的材料。」

  顧明遠看著她。

  「如果我不同意呢?」

  顧晚棠說:「那就走司法程序。」

  她聲音很平。

  「今天在場所有人的發言,也會一起整理提交。」

  會議室里立刻有人低頭喝水。

  有人拿手機假裝看消息。

  剛才說「別被人當槍使」的那位清了清嗓子:「我剛才只是勸和,沒有別的意思。」

  林野差點沒繃住。

  這改口速度,比舊貨街老闆變臉還快。

  顧明遠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不是因為顧晚棠一句話贏了他。

  是因為他發現,這桌人已經開始散了。

  他們可以幫他說話。


  一旦可能留下記錄,親戚就會變成路人。

  沈律師把兩份文件收好。

  「顧先生,這份原件需要封存。雙方可以共同確認封存過程,並約定鑑定機構。」

  顧明遠沒有動。

  顧晚棠看著他。

  「還是說,你不敢?」

  這句話很輕。

  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顧明遠抬眼。

  有那麼一瞬間,他臉上的溫和徹底沒了。

  林野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發火。

  是他明明已經想發火,卻還能忍住。

  幾秒後,顧明遠笑了。

  「可以。」

  他說。

  「既然你要查,那就查。」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一推。

  「我也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攪顧家的局。」

  這句話是對顧晚棠說的。

  最後的視線,卻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頭皮一麻。

  他覺得自己今晚如果能安全回墓園,第一件事就是給防飄瓶擦灰。

  擦三遍。

  封存過程很快開始。

  沈律師和顧家這邊的人共同錄像、簽字、裝袋。

  林野記著陸知夏的話,不簽任何東西。

  沈律師也沒讓他簽。

  他只站在旁邊,當一塊安靜的背景板。

  可被顧明遠看過那一眼後,他怎麼都安靜不下來。

  他知道自己被記住了。

  不是顧晚棠那種「你有用」的記住。

  是顧明遠那種「你礙事」的記住。

  前者會把他帶上車。

  後者可能會把他帶進坑裡。

  會議結束時,已經快晚上十點。

  顧家人陸續離開會議室。

  剛才圍著顧明遠說話的人,現在走得一個比一個快。

  像椅子燙屁股。

  顧晚棠把懷表和文件袋收好。

  沈律師低聲和她確認接下來的流程。

  林野站在門口,終於覺得自己能喘口氣。

  剛準備跟著出去,顧明遠從旁邊走過來。

  他停在林野面前。

  距離不近不遠。

  剛好讓人不舒服。

  「林先生。」

  林野立刻站直。

  「顧先生。」

  顧明遠看著他,臉上又恢復了一點溫和。

  「你在青山公墓工作?」

  「對。」

  「夜班?」

  「對。」

  顧明遠點點頭。

  「夜班辛苦。」

  如果這話是趙叔說,林野會覺得樸素。

  從顧明遠嘴裡說出來,就有點發毛。

  林野謹記少說話。

  「還行。」

  顧明遠笑了笑。

  「以後有機會,我去青山公墓看看。」

  林野後背瞬間一涼。

  這話聽起來像客套。

  但他怎麼聽,都像恐怖片預告。

  他正不知道怎麼接,顧晚棠走了過來。

  「大伯。」

  顧明遠看向她。

  顧晚棠聲音冷淡。

  「林野是我帶來的。今晚之後,他要是出事,所有人都會知道,第一個找過他的人是誰。」

  會議室門口靜了一下。

  這話不曖昧,也不像護短。

  更像一張警告單,直接貼到了顧明遠臉上。

  顧明遠看了她片刻,笑了一下。

  「晚棠,你現在做事越來越像你爺爺。」

  顧晚棠說:「你們逼的。」

  顧明遠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林野一直等他走遠,才慢慢鬆了口氣。

  顧晚棠看向林野。

  「走。」

  林野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長廊時,他忍不住低聲問:「顧小姐,我現在算被盯上了嗎?」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算。」

  林野沉默。

  「你回答得太快了。」

  「早知道,早防備。」

  林野想了想。

  「那我現在能回墓園嗎?」

  顧晚棠腳步停住。

  「你還想回去?」

  林野認真道:「我現在覺得墓園特別安全。」

  顧晚棠看了他兩秒。

  「我送你。」

  林野剛想說不用。

  顧晚棠補了一句。

  「免得你半路沒了。」

  林野:「……」

  豪門關心人,確實很有效率。

  坐上車時,林野整個人都有點虛。

  車子駛出顧家老宅。

  燈光一點點落在後面。

  他看著窗外,忽然特別想念保安亭那張破椅子。

  想泡麵。

  想防飄瓶。

  甚至想老李罵孫子。

  至少死人罵人,不會派人查他。

  半小時後,車停在青山公墓門口。

  顧晚棠沒有下車。

  林野推開車門前,聽見她說:「這幾天小心一點。」

  林野回頭。

  「顧明遠真會找我麻煩?」

  顧晚棠說:「他已經在找了。」

  林野手僵住。

  「什麼意思?」

  顧晚棠看著他。

  「你還沒出顧家會議室,他的人已經在查你的資料。」

  風從墓園門口吹過來。

  林野突然覺得,青山公墓的大門也沒那麼安全了。

  顧晚棠遞給他一張新的名片。

  這次背面多了一個號碼。

  「有事打這個。」

  林野接過。

  「這是什麼?」

  「我的人。」

  顧晚棠說。

  「不是報警電話。」

  林野低頭看著名片,心裡五味雜陳。

  以前他拿到名片,是為了賣東西。

  現在他拿到名片,是為了保命。

  人生升級太快。

  有點暈。

  黑色轎車離開後,林野在墓園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回到保安亭,第一件事就是看防飄瓶。

  防飄瓶還在那裡。

  花得端端正正。

  林野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瓶身。

  「回來了。」

  他說。

  「差點回不來。」

  防飄瓶沒有反應。

  但林野看它今晚格外順眼。

  十二點一過,東區又熱鬧起來。

  老李剛開口準備罵孫子,顧老爺子的聲音就冷冷插了進來。

  「A17如果露出來,顧明遠一定會亂。」

  東區一下安靜了。

  林野拿筆的手停住。

  顧老爺子繼續道:「他可以不怕遺囑,不怕鑑定,也不怕顧家人變臉。」

  「但他一定怕A17。」

  林野抬頭看向窗外。

  夜風吹過松柏,影子在地上輕輕晃。

  他忽然明白,今晚顧家會議上的一切,可能只是第一局。

  顧老爺子真正要看的,是顧明遠看見A17以後,會先去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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