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當場對峙
顧家的燈確實已經亮了。
車子開進顧家老宅時，林野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很大。
牆很高。
燈也很多。
每一樣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這裡不適合墓園保安自由活動。
林野坐在後排，手心有點出汗。
他以前去過最正式的地方，是學校就業指導中心。
那裡牆上貼著「未來可期」。
車停下時，顧晚棠先下車。
沈律師拿著文件袋跟在後面。
林野最後才下來。
他剛落地，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人。
對方看他的眼神很微妙。
不像是在看客人。
像看一件不該送到這裡的快遞。
林野默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還好。
不是保安制服。
不然他可能會被當場安排去門口站崗。
顧晚棠沒有解釋他是誰，直接往裡走。
林野只能跟上。
老宅裡面比外面更安靜。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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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林野掃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
現在他看見字畫就會想起把名畫掛在廁所門口的咖啡館老闆。
穿過長廊時，林野聽見前面隱約有人說話。
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會議室里常見的味道。
壓著火。
裝著穩。
所有人都像在談家事，實際每一句都在算帳。
顧晚棠走到門前，停了一秒。
沈律師低聲說：「顧小姐，進去以後，我先說明調取結果。」
顧晚棠看著那扇門。
「不。」
沈律師一頓。
顧晚棠說：「我先說。」
林野站在後面，心裡默默吸了一口氣。
這姑娘看起來是真準備掀桌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小本子。
摸到以後，又趕緊鬆開手。
這種場合顯然不適合掏小本子記錄，太危險。
門被推開。
會議室里的人同時看了過來。
長桌旁坐著十幾個人。
林野一眼就看見了顧明遠。
他坐在主位旁邊，穿著深灰西裝，表情依舊溫和。
溫和得像之前墓園那場逼宮從來沒有發生過。
顧家其他人也在。
墓前勸顧晚棠「別鬧」的中年女人。
說她一個女孩子管不了集團的男人。
還有幾個林野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會分遺產的親戚。
他們看見顧晚棠時，表情都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顧明遠最先開口。
「晚棠，你來了。」
他的語氣像一個寬厚長輩。
「我們正準備等會兒再聯繫你。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討論集團接下來的安排。」
顧晚棠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
「正好。」
她的聲音不高。
「我也有事要談。」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點。
顧明遠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沈律師，又看了一眼林野。
視線在林野臉上停了半秒。
那一瞬間，林野後背繃緊。
他終於明白顧晚棠為什麼要帶他來。
顧明遠遲早會查到他。
與其讓對方在暗處查，不如現在讓他站在明處。
但明處也沒好到哪兒去。
明處比較亮。
方便別人瞄準。
顧明遠微笑道：「這位是？」
林野剛想說自己姓林。
顧晚棠已經開口。
「林野。」
她停了一下。
「今天陪我去南溪的人。懷表開封時，他也在場。」
會議室里的視線一下全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覺得自己像被一群有錢人集體掃描了一遍。
有人皺眉。
有人疑惑。
還有人眼神里寫著很直白的嫌棄。
大概意思是：
這人誰？
憑什麼進顧家的會議室？
林野特別想回一句，我也想知道。
但陸知夏的叮囑在腦子裡響起。
少說話。
別簽東西。
別自作聰明。
他選擇低調站好。
顧明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懷表？」
顧晚棠沒有繞彎。
她從包里拿出那個舊鐵盒，放在桌上。
鐵盒落桌的聲音不重。
卻讓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顧明遠的目光落在鐵盒上。
他的表情還是穩的。
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停了一下。
林野看見了。
顧晚棠也看見了。
沈律師走上前，打開文件袋。
「各位，顧晚棠女士今天根據顧懷章先生生前留下的舊物線索，找到了陳國興先生。陳國興先生曾是顧家老宅管家，受顧懷章先生委託，保管一塊舊懷表。」
一個顧家男人皺眉。
「什麼陳國興？這麼多年沒出現的人，突然說自己保管東西，就能當真？」
沈律師沒有急。
他拿出一份材料。
「我們有陳國興先生的視頻說明，有舊懷表保管過程的證詞，也有開表過程的完整記錄。」
中年女人冷笑一聲。
「這也太巧了吧？晚棠剛說要看原始遺囑，第二天就找到什麼舊懷表。」
林野站在旁邊，心想確實挺巧。
巧得他這個親歷者都很心虛。
可顧晚棠沒有心虛。
她只是看向那個女人。
「姑姑，你覺得巧，還是覺得怕？」
中年女人臉色一變。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顧晚棠沒有理她。
她把懷表從鐵盒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這塊表，你們有人見過。」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顧晚棠打開表蓋。
「表蓋內側刻著我的生日。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顧明遠終於開口。
「晚棠，一塊懷表說明不了什麼。」
「我知道。」
顧晚棠看著他。
「所以我沒有隻帶懷表來。」
沈律師把公證處出具的調閱記錄和留底影印件擺到桌上。
「根據懷表夾層中取出的縮印索引文件，我們申請調閱了公證處留底文件。編號真實，文件真實，調取流程合規。」
會議室里有人坐直了。
有人臉色變了。
顧明遠的表情依舊溫和。
但林野覺得，那種溫和像一層貼在臉上的紙。
紙還在。
下面已經開始裂了。
沈律師繼續道：「這份留底文件顯示，顧懷章先生對名下股份、資產以及顧氏文旅相關權益，作出了明確安排。內容與目前顧家內部公布的遺囑版本，存在重大衝突。」
「重大衝突」四個字一出來，會議室徹底靜了。
林野站在旁邊，突然覺得這個詞很文明。
翻譯成人話就是：
你們拿出來那份，根本就是假的。
顧晚棠把影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公證處留底。」
她看向顧明遠。
「現在，我要看你手裡的原件。」
顧明遠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眼那份文件。
又抬頭看顧晚棠。
「晚棠，你今天帶律師，帶外人，拿一份突然出現的材料回家，就是為了當眾質疑我？」
顧晚棠語氣平靜。
「不是質疑。」
她停了停。
「是要求核驗。」
顧明遠輕輕嘆了口氣。
「你爺爺剛走，你就要把家裡鬧成這樣？」
這句話一出，旁邊立刻有人跟著接話。
「晚棠，大伯也是為了顧家穩定。」
「有什麼話不能關起門來說？」
「你非要讓外人看笑話嗎？」
林野聽見「外人」兩個字，默默低下頭。
這應該是在說他。
他很想解釋，他其實也不想看。
是你們家的人非帶他來的。
顧晚棠看著那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昨天在爺爺墓前，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她繼續道：「為了顧家穩定，讓我接受一份我沒見過原件的遺囑。為了不讓外人看笑話，讓我別查。為了我好，讓我把爺爺留給我的東西交出去。」
她看向顧明遠。
「大伯，你們的『為了我好』，怎麼每次都剛好對你有利？」
這句話落下後，林野心裡默默鼓了個掌。
穩。
准。
還疼。
顧明遠的臉色終於微微沉了一點。
「晚棠，你現在情緒太激動。」
顧晚棠把文件袋推過去。
「我很冷靜。」
沈律師接話。
「顧明遠先生，既然您持有的遺囑被用於顧家內部資產安排，那我們有權要求查看原件，並進行筆跡、紙張、墨跡時間及公證流程核驗。」
顧明遠看向沈律師。
「沈律師，這是顧家的內部事務。」
沈律師推了推眼鏡。
「涉及遺囑真偽和繼承權益，就不是一句內部事務可以迴避的。」
林野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律師這個職業還是很有安全感的。
至少比他有安全感。
他只會聽死人罵街。
沈律師能把死人罵街的內容變成合規流程。
兩者差距很大。
顧家幾個親戚開始低聲議論。
有人看顧明遠。
有人看顧晚棠。
有人拿出手機，又被旁邊人按住。
會議室里的風向開始變了。
很輕。
但確實變了。
昨天他們在墓前圍著顧晚棠，像一群人圍著一隻沒有傘的鳥。
現在，顧晚棠手裡有了刀。
他們開始計算，自己要站在哪邊，才不會被濺到血。
林野看得心裡發涼。
豪門親情，真是講究。
連牆頭草都長得比普通人精緻。
顧明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像剛才那麼溫和。
裡面多了一點冷。
「你懷疑遺囑，我可以理解。」
他看著顧晚棠。
「但你把這個人帶來，是什麼意思？」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安靜太久。
顧明遠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一個墓園保安，為什麼會陪你去南溪？」
會議室里的視線再次集中到林野身上。
林野腦子裡瞬間閃過陸知夏的三條叮囑。
少說話。
別簽東西。
別自作聰明。
於是他選擇最樸素的回答。
「我是幫忙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沈律師看了他一眼。
顧晚棠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大概在說：
你還不如不說。
林野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顧小姐讓我去，我就去了。」
這句話說完，場面更安靜了。
顧明遠看著他，眼神深了一點。
「她為什麼讓你去？」
林野沉默。
這問題又繞回來了。
總不能說，因為你爸昨晚在墳里罵你。
雖然這是真的。
顧晚棠開口。
「林野為什麼去，不是今晚的重點。」
顧明遠輕聲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提供來路不明的線索，當然是重點。」
顧晚棠看著他。
「懷表是真的，陳伯是真的，公證編號是真的，留底文件也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你現在不該盯著林野。」
顧明遠問：「那我該盯著什麼？」
顧晚棠把影印件往前一推。
「你手裡的那份原件。」
顧明遠沒有說話。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靜到林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顧明遠才慢慢開口。
「原件不在這裡。」
顧晚棠看著他。
「在哪？」
顧明遠說：「保險柜。」
「讓人取。」
顧明遠笑了笑。
「這麼急？」
顧晚棠聲音很輕。
「你不急嗎？」
這一問，把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問住了。
林野看著顧明遠。
他終於在顧明遠臉上看見了一點裂縫。
不是慌。
也不是怕。
而是那種局面第一次不完全受控時的陰沉。
就在這時，顧明遠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頁複印件上。
那一頁是懷表夾層里的縮印索引。
顧晚棠沒有把底部那行淡淡的手寫字遮住。
林野注意到，她的手指曾經在那一行字旁停過一下。
像是故意留下來的。
A17。
顧明遠的眼神原本只是掃過。
可下一秒，他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
短到普通人可能只會以為他在看編號。
但林野看見了。
顧晚棠也看見了。
顧明遠不是看見假遺囑時那種被質疑的不悅。
他看見A17時，眼底閃過的，更像是某個藏得很深的東西，突然被人從土裡挖出來一角。
林野後背慢慢繃緊。
他忽然意識到。
顧老爺子留下的這場局，真正嚇到顧明遠的，可能不是遺囑。
而是遺囑下面壓著的那個編號。
車子開進顧家老宅時，林野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很大。
牆很高。
燈也很多。
每一樣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這裡不適合墓園保安自由活動。
林野坐在後排，手心有點出汗。
他以前去過最正式的地方，是學校就業指導中心。
那裡牆上貼著「未來可期」。
車停下時，顧晚棠先下車。
沈律師拿著文件袋跟在後面。
林野最後才下來。
他剛落地，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人。
對方看他的眼神很微妙。
不像是在看客人。
像看一件不該送到這裡的快遞。
林野默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還好。
不是保安制服。
不然他可能會被當場安排去門口站崗。
顧晚棠沒有解釋他是誰，直接往裡走。
林野只能跟上。
老宅裡面比外面更安靜。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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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林野掃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
現在他看見字畫就會想起把名畫掛在廁所門口的咖啡館老闆。
穿過長廊時，林野聽見前面隱約有人說話。
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會議室里常見的味道。
壓著火。
裝著穩。
所有人都像在談家事，實際每一句都在算帳。
顧晚棠走到門前，停了一秒。
沈律師低聲說：「顧小姐，進去以後，我先說明調取結果。」
顧晚棠看著那扇門。
「不。」
沈律師一頓。
顧晚棠說：「我先說。」
林野站在後面，心裡默默吸了一口氣。
這姑娘看起來是真準備掀桌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小本子。
摸到以後，又趕緊鬆開手。
這種場合顯然不適合掏小本子記錄，太危險。
門被推開。
會議室里的人同時看了過來。
長桌旁坐著十幾個人。
林野一眼就看見了顧明遠。
他坐在主位旁邊，穿著深灰西裝，表情依舊溫和。
溫和得像之前墓園那場逼宮從來沒有發生過。
顧家其他人也在。
墓前勸顧晚棠「別鬧」的中年女人。
說她一個女孩子管不了集團的男人。
還有幾個林野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會分遺產的親戚。
他們看見顧晚棠時，表情都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顧明遠最先開口。
「晚棠，你來了。」
他的語氣像一個寬厚長輩。
「我們正準備等會兒再聯繫你。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討論集團接下來的安排。」
顧晚棠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
「正好。」
她的聲音不高。
「我也有事要談。」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點。
顧明遠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沈律師，又看了一眼林野。
視線在林野臉上停了半秒。
那一瞬間，林野後背繃緊。
他終於明白顧晚棠為什麼要帶他來。
顧明遠遲早會查到他。
與其讓對方在暗處查，不如現在讓他站在明處。
但明處也沒好到哪兒去。
明處比較亮。
方便別人瞄準。
顧明遠微笑道：「這位是？」
林野剛想說自己姓林。
顧晚棠已經開口。
「林野。」
她停了一下。
「今天陪我去南溪的人。懷表開封時，他也在場。」
會議室里的視線一下全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覺得自己像被一群有錢人集體掃描了一遍。
有人皺眉。
有人疑惑。
還有人眼神里寫著很直白的嫌棄。
大概意思是：
這人誰？
憑什麼進顧家的會議室？
林野特別想回一句，我也想知道。
但陸知夏的叮囑在腦子裡響起。
少說話。
別簽東西。
別自作聰明。
他選擇低調站好。
顧明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懷表？」
顧晚棠沒有繞彎。
她從包里拿出那個舊鐵盒，放在桌上。
鐵盒落桌的聲音不重。
卻讓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顧明遠的目光落在鐵盒上。
他的表情還是穩的。
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停了一下。
林野看見了。
顧晚棠也看見了。
沈律師走上前，打開文件袋。
「各位，顧晚棠女士今天根據顧懷章先生生前留下的舊物線索，找到了陳國興先生。陳國興先生曾是顧家老宅管家，受顧懷章先生委託，保管一塊舊懷表。」
一個顧家男人皺眉。
「什麼陳國興？這麼多年沒出現的人，突然說自己保管東西，就能當真？」
沈律師沒有急。
他拿出一份材料。
「我們有陳國興先生的視頻說明，有舊懷表保管過程的證詞，也有開表過程的完整記錄。」
中年女人冷笑一聲。
「這也太巧了吧？晚棠剛說要看原始遺囑，第二天就找到什麼舊懷表。」
林野站在旁邊，心想確實挺巧。
巧得他這個親歷者都很心虛。
可顧晚棠沒有心虛。
她只是看向那個女人。
「姑姑，你覺得巧，還是覺得怕？」
中年女人臉色一變。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顧晚棠沒有理她。
她把懷表從鐵盒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這塊表，你們有人見過。」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顧晚棠打開表蓋。
「表蓋內側刻著我的生日。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顧明遠終於開口。
「晚棠，一塊懷表說明不了什麼。」
「我知道。」
顧晚棠看著他。
「所以我沒有隻帶懷表來。」
沈律師把公證處出具的調閱記錄和留底影印件擺到桌上。
「根據懷表夾層中取出的縮印索引文件，我們申請調閱了公證處留底文件。編號真實，文件真實，調取流程合規。」
會議室里有人坐直了。
有人臉色變了。
顧明遠的表情依舊溫和。
但林野覺得，那種溫和像一層貼在臉上的紙。
紙還在。
下面已經開始裂了。
沈律師繼續道：「這份留底文件顯示，顧懷章先生對名下股份、資產以及顧氏文旅相關權益，作出了明確安排。內容與目前顧家內部公布的遺囑版本，存在重大衝突。」
「重大衝突」四個字一出來，會議室徹底靜了。
林野站在旁邊，突然覺得這個詞很文明。
翻譯成人話就是：
你們拿出來那份，根本就是假的。
顧晚棠把影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公證處留底。」
她看向顧明遠。
「現在，我要看你手裡的原件。」
顧明遠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眼那份文件。
又抬頭看顧晚棠。
「晚棠，你今天帶律師，帶外人，拿一份突然出現的材料回家，就是為了當眾質疑我？」
顧晚棠語氣平靜。
「不是質疑。」
她停了停。
「是要求核驗。」
顧明遠輕輕嘆了口氣。
「你爺爺剛走，你就要把家裡鬧成這樣？」
這句話一出，旁邊立刻有人跟著接話。
「晚棠，大伯也是為了顧家穩定。」
「有什麼話不能關起門來說？」
「你非要讓外人看笑話嗎？」
林野聽見「外人」兩個字，默默低下頭。
這應該是在說他。
他很想解釋，他其實也不想看。
是你們家的人非帶他來的。
顧晚棠看著那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昨天在爺爺墓前，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她繼續道：「為了顧家穩定，讓我接受一份我沒見過原件的遺囑。為了不讓外人看笑話，讓我別查。為了我好，讓我把爺爺留給我的東西交出去。」
她看向顧明遠。
「大伯，你們的『為了我好』，怎麼每次都剛好對你有利？」
這句話落下後，林野心裡默默鼓了個掌。
穩。
准。
還疼。
顧明遠的臉色終於微微沉了一點。
「晚棠，你現在情緒太激動。」
顧晚棠把文件袋推過去。
「我很冷靜。」
沈律師接話。
「顧明遠先生，既然您持有的遺囑被用於顧家內部資產安排，那我們有權要求查看原件，並進行筆跡、紙張、墨跡時間及公證流程核驗。」
顧明遠看向沈律師。
「沈律師，這是顧家的內部事務。」
沈律師推了推眼鏡。
「涉及遺囑真偽和繼承權益，就不是一句內部事務可以迴避的。」
林野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律師這個職業還是很有安全感的。
至少比他有安全感。
他只會聽死人罵街。
沈律師能把死人罵街的內容變成合規流程。
兩者差距很大。
顧家幾個親戚開始低聲議論。
有人看顧明遠。
有人看顧晚棠。
有人拿出手機，又被旁邊人按住。
會議室里的風向開始變了。
很輕。
但確實變了。
昨天他們在墓前圍著顧晚棠，像一群人圍著一隻沒有傘的鳥。
現在，顧晚棠手裡有了刀。
他們開始計算，自己要站在哪邊，才不會被濺到血。
林野看得心裡發涼。
豪門親情，真是講究。
連牆頭草都長得比普通人精緻。
顧明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像剛才那麼溫和。
裡面多了一點冷。
「你懷疑遺囑，我可以理解。」
他看著顧晚棠。
「但你把這個人帶來，是什麼意思？」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安靜太久。
顧明遠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一個墓園保安，為什麼會陪你去南溪？」
會議室里的視線再次集中到林野身上。
林野腦子裡瞬間閃過陸知夏的三條叮囑。
少說話。
別簽東西。
別自作聰明。
於是他選擇最樸素的回答。
「我是幫忙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沈律師看了他一眼。
顧晚棠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大概在說：
你還不如不說。
林野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顧小姐讓我去，我就去了。」
這句話說完，場面更安靜了。
顧明遠看著他，眼神深了一點。
「她為什麼讓你去？」
林野沉默。
這問題又繞回來了。
總不能說，因為你爸昨晚在墳里罵你。
雖然這是真的。
顧晚棠開口。
「林野為什麼去，不是今晚的重點。」
顧明遠輕聲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提供來路不明的線索，當然是重點。」
顧晚棠看著他。
「懷表是真的，陳伯是真的，公證編號是真的，留底文件也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你現在不該盯著林野。」
顧明遠問：「那我該盯著什麼？」
顧晚棠把影印件往前一推。
「你手裡的那份原件。」
顧明遠沒有說話。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靜到林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顧明遠才慢慢開口。
「原件不在這裡。」
顧晚棠看著他。
「在哪？」
顧明遠說：「保險柜。」
「讓人取。」
顧明遠笑了笑。
「這麼急？」
顧晚棠聲音很輕。
「你不急嗎？」
這一問，把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問住了。
林野看著顧明遠。
他終於在顧明遠臉上看見了一點裂縫。
不是慌。
也不是怕。
而是那種局面第一次不完全受控時的陰沉。
就在這時，顧明遠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頁複印件上。
那一頁是懷表夾層里的縮印索引。
顧晚棠沒有把底部那行淡淡的手寫字遮住。
林野注意到，她的手指曾經在那一行字旁停過一下。
像是故意留下來的。
A17。
顧明遠的眼神原本只是掃過。
可下一秒，他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
短到普通人可能只會以為他在看編號。
但林野看見了。
顧晚棠也看見了。
顧明遠不是看見假遺囑時那種被質疑的不悅。
他看見A17時，眼底閃過的，更像是某個藏得很深的東西，突然被人從土裡挖出來一角。
林野後背慢慢繃緊。
他忽然意識到。
顧老爺子留下的這場局，真正嚇到顧明遠的，可能不是遺囑。
而是遺囑下面壓著的那個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