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舊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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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出青山公墓的時候,林野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墓園大門越來越遠。

  那塊「青山公墓」的牌子被早晨的霧氣罩著,慢慢退到後面。

  林野忽然有點後悔。

  以前他總覺得墓園陰森。

  現在才發現,墓園才是最安全的。

  因為裡面的死人都是君子,只動口不動手。

  車裡很安靜。

  司機目不斜視。

  顧晚棠坐在后座另一邊,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是幾份資料。

  她沒有聊天的意思。

  林野也不敢隨便聊天。

  這種沉默很有壓力。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林野終於忍不住開口。

  「顧小姐。」

  顧晚棠沒有抬頭。

  「說。」

  「你查陳伯,查到什麼程度了?」

  顧晚棠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陳國興,七十二歲。二十年前離開顧家老宅,回南溪養老。以前在我爺爺身邊做事,管過老宅鑰匙和一些私人物品。」

  林野心裡鬆了一點。

  對上了。

  顧老爺子沒有亂罵。

  不對。

  顧老爺子本來就不像亂罵。

  他罵得有名有姓,連後手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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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棠抬眼看他。

  「但我沒查到懷表。」

  林野剛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懷表這種東西,應該不會寫在資料里吧。」

  「所以我才帶你去。」

  林野沉默。

  這句話聽著很平靜。

  翻譯過來就是: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林野看向窗外。

  車窗外的城市一點點退去。

  高樓變少,路邊開始出現農田、魚塘和舊房子。

  南溪不是一個具體地址。

  它更像一片地方的統稱。

  幾個鎮,十幾個村,靠一條河和幾條省道連在一起。

  林野之前只在導航上看過。

  真正坐車過去,才發現這個地方比他想像中大。

  大到他突然意識到,顧老爺子罵人的時候,省略了太多關鍵信息。

  南溪陳伯。

  這四個字聽起來明確。

  真找起來,跟在中國找老王也差不了多少。

  顧晚棠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她一路打了幾個電話。

  每通電話都很短。

  「查陳國興最後一次登記地址。」

  「老宅舊通訊錄再翻一遍。」

  「問以前在老宅做過事的人。」

  「不要驚動顧明遠那邊。」

  最後一句出口時,車裡的氣氛明顯冷了些。

  林野聽見「不要驚動顧明遠」,才真正意識到,這趟南溪不是普通尋人。

  顧晚棠是在搶時間。

  如果顧明遠也知道陳伯這條線,可能會比他們更快。

  他偷偷看了顧晚棠一眼。

  顧晚棠正低頭看資料,側臉沒有表情。

  林野忽然覺得,那天在墓前被一群親戚逼著接受遺囑安排時,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擅長隱藏罷了。

  車到南溪時,已經快中午了。

  司機把車停在老街口。

  顧晚棠的人發來一個舊地址。

  南溪老街,陳記修表鋪。

  林野看見「修表鋪」三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懷表。

  修表鋪。

  這和顧老爺子說的有點對上了。

  他們按照地址找到老街時,才發現那間修表鋪早就關了。

  捲簾門鏽得發黑。

  門頭上的字掉了一半。

  陳記修表鋪,只剩「陳記修」三個字還掛著。

  林野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看起來是早搬走了。」

  顧晚棠沒說話,轉身問旁邊賣菜的阿姨。

  「您好,請問這家店以前的老闆還在嗎?」

  賣菜阿姨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顧晚棠穿得太不像本地人。

  林野站在她旁邊,眼下還有夜班留下的黑眼圈。

  兩個人組合起來,很像一個老闆帶著沒睡醒的助理出來討債。

  阿姨警惕地問:「你們找老陳幹什麼?」

  林野剛要開口,顧晚棠已經先說了。

  「他以前在我爺爺家做過事。我爺爺走前,可能有些東西托他保管,我們來問問。」

  她沒有提懷表。

  也沒有提遺囑。

  林野在旁邊默默閉上嘴。

  幸好她先說了。

  要是換他來問,第一句大概率是:「阿姨,陳伯手裡有沒有一塊舊懷表?」

  然後不出半小時,整條南溪老街都會知道,有兩個外地人來找老陳家的寶貝。

  阿姨聽見「爺爺走前」,神色稍微鬆了點。

  「老陳早不住這兒了。他腿腳不好,前幾年搬回村里去了。」

  顧晚棠問:「哪個村?」

  阿姨想了想。

  「下河村吧。也可能是上河村。反正就在那一片。老陳平時不怎麼出來,你們得問村口小賣部。」

  林野心裡一涼。

  上河村。

  下河村。

  聽著像命運給他們開了兩個副本。

  顧晚棠道了謝,回到車裡繼續查。

  司機先往下河村開。

  林野坐在后座,忍不住問:「為什麼先去下河村?」

  顧晚棠說:「她先說出口的是下河村。」

  林野愣了一下。

  「這也算依據?」

  「人在記不準的時候,第一個脫口而出的詞,通常離記憶更近。」

  林野看了她一眼。

  「你還懂這個?」

  顧晚棠沒說話,翻了個白眼。

  林野立刻閉嘴。

  下河村離鎮上不遠。

  車開進去時,村道窄了很多。

  路邊是老房子,牆面上刷著褪色的標語。

  幾隻雞從車前慢悠悠走過,司機踩了剎車。

  林野看著那幾隻雞,忽然有點羨慕。

  雞都比他從容。

  他們在村口小賣部停下。

  小賣部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坐在門口聽收音機。

  顧晚棠下車問陳國興。

  老頭眯著眼看她。

  「陳國興?你們找他?」

  顧晚棠點頭。

  「他住這裡嗎?」

  老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野。

  「你們是他親戚?」

  顧晚棠還沒開口,林野接了一句。

  「是遠房親戚。」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老頭聽完,倒是沒再追問。

  「村西頭。老槐樹旁邊那家,院門掉漆的就是。他現在腿腳不太好,平時不怎麼出門。」

  顧晚棠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

  林野注意到了。

  她緊張了。

  很輕,但確實有。

  車開不進村西頭那條小道,他們只能步行。

  村道兩邊有人曬玉米。

  空氣里有柴火味,還有一點潮濕的泥土味。

  林野走在顧晚棠旁邊,忽然覺得這一幕很荒唐。

  前天他還在墓園聽顧老爺子罵顧明遠。

  今天就陪顧晚棠走在南溪村道上找管家。

  這人生轉場速度,比他之前賣畫還快。

  走到老槐樹下,他們看見了一座舊院子。

  院牆不高,牆皮剝落。

  木門半掩著,門上的紅漆掉得一塊一塊。

  院子裡放著一張舊木桌。

  桌上擺著一台拆開的收音機。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坐在門口,戴著老花鏡,正低頭擰一顆小螺絲。

  他手指很瘦,但動作很穩。

  顧晚棠停在門口。

  她沒有立刻進去。

  林野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的冷淡終於有了一點裂縫。

  那種情緒很輕。

  像是有一根線,從這座舊院子裡扯出來,忽然牽住了她。

  老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先看見林野,沒什麼反應。

  然後看見顧晚棠。

  那一瞬間,他手裡的螺絲刀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

  很輕。

  卻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老人扶著桌沿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顧晚棠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盯著她,眼眶一點點紅了。

  「小姐?」

  顧晚棠握緊包帶。

  她沒有立刻說話。

  老人聲音發抖。

  「你是晚棠小姐?」

  顧晚棠喉嚨動了一下。

  「陳伯。」

  這兩個字出口,老人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他扶著門框,慢慢站直。

  眼淚沒有立刻掉下來,只是在眼眶裡打轉。

  他嘴唇抖了幾下。

  「你終於來了。」

  林野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兒。

  這場面太感人。

  他一個墓園保安站在這裡,身份尷尬得像誤入家族認親現場的外賣員。

  陳伯抬手擦了擦眼角,連忙往屋裡讓。

  「進來,快進來。老爺子說過,你遲早會來的。我等了這麼多年,還以為等不到了。」

  顧晚棠走進院子。

  林野跟在後面,儘量讓自己存在感低一點。

  可陳伯還是看了他一眼。

  「這位是你……?」

  顧晚棠沒有立刻回答。

  林野心裡一緊。

  他也想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

  保安?

  線人?

  疑似騙子?

  顧晚棠沉默半秒,說:「幫我找到這裡的人。」

  這個介紹很短。

  但比林野預想的好多了。

  至少不是「需要觀察的可疑人員」。

  陳伯看林野的眼神立刻認真了些。

  「謝謝你。」

  林野趕緊擺手。

  「不用,不用。」

  他有點心虛。

  他真的沒做什麼。

  主要是顧老爺子在墳里罵得太大聲。

  屋子裡很舊,但收拾得乾淨。

  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裡,顧懷章還沒那麼老,站在一座老宅門口,旁邊跟著年輕很多的陳伯。

  顧晚棠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陳伯聲音低下來。

  「老爺子走的時候,我沒能去送。」

  顧晚棠輕聲說:「我知道。」

  「顧家那邊沒人通知我。我後來才聽說。」

  陳伯說到這裡,聲音有點啞。

  「我就知道,他們怕我去。」

  顧晚棠眼神冷了下來。

  林野站在旁邊,心裡默默記下。

  他們。

  怕陳伯去。

  這說明陳伯手裡確實有東西。

  顧晚棠問:「陳伯,我爺爺有沒有交給你一塊懷表?」

  陳伯沒有驚訝。

  他只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慢慢點頭。

  「有。」

  顧晚棠的呼吸輕了一下。

  林野也跟著鬆了半口氣。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被報警。

  陳伯轉身往裡屋走。

  他腿腳確實不好,走得很慢。

  顧晚棠想扶他,被他輕輕擺手拒絕。

  「我能走。」

  他說。

  「這點路,我走了很多遍。」

  林野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很多遍。

  可能是每天都去確認那塊表還在。

  也可能是每天都在想,顧晚棠什麼時候來。

  陳伯進了裡屋。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傳來木箱被拖動的聲音。

  顧晚棠站在堂屋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裡屋的方向,手指攥得很緊。

  林野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但想了半天,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說「別緊張」,太廢話。

  說「應該是真的」,太像售後人員。

  說「你爺爺挺會藏」,又太欠揍。

  於是他選擇閉嘴。

  事實證明,有時候閉嘴是一個人最成熟的表現。

  幾分鐘後,陳伯從裡屋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舊鐵盒。

  鐵盒不大,邊角已經生鏽,盒蓋上還貼著一張發黃的舊紙條。

  陳伯把鐵盒放到桌上。

  他的手落在盒蓋上,停了很久。

  「老爺子當年說,如果小姐來找,就把這個交給她。」

  顧晚棠看著那個鐵盒。

  「如果我一直沒來呢?」

  陳伯低頭,聲音很輕。

  「那我就一直等。」

  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林野看著桌上的鐵盒,心跳又開始快了。

  他知道,那塊舊懷表就在裡面。

  而懷表裡面,可能藏著顧家真正遺囑的線索。

  陳伯慢慢打開鐵盒。

  盒蓋發出一聲輕響。

  裡面鋪著一塊舊手帕。

  手帕中間,靜靜躺著一塊銀色舊懷表。

  表殼有些磨損,但被擦得很乾淨。

  顧晚棠的眼睛一下紅了。

  她沒有哭。

  只是盯著那塊懷表,像盯著一段突然從舊年裡浮出來的童年。

  陳伯輕聲說:「表蓋裡面,有你的生日。」

  顧晚棠伸出手。

  指尖快碰到懷表時,又停住了。

  像是怕一碰,某些東西就會碎掉。

  林野站在旁邊,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時,陳伯忽然抬頭看向顧晚棠。

  「小姐,老爺子還留了一句話。」

  顧晚棠聲音有些啞。

  「什麼?」

  陳伯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他說,別信顧明遠。」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

  陳伯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還有,別碰A17。」

  顧晚棠猛地抬頭。

  林野的手指也僵住了。

  屋子裡,舊懷表安靜地躺在手帕上。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點,吹得老槐樹沙沙作響。

  林野看著那塊懷表,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這趟南溪之行,找出來的可能不只是遺囑。

  還有顧家不敢見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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