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跳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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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才眯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顧家的會議室里,左邊坐著顧明遠,右邊坐著顧晚棠。

  桌子正中央擺著那尊防飄瓶。

  顧明遠溫和地問:「林先生,你說我爸給晚棠留了懷表,證據呢?」

  顧晚棠冷冷看著他。

  「你從哪兒知道的?」

  林野低頭看防飄瓶。

  防飄瓶慢慢轉過來,瓶底露出一行字。

  工藝品廠客服電話。

  下一秒,會議室里所有人都開始鼓掌。

  林野醒來時,臉還壓在登記本上。

  他抬起頭,臉頰被紙頁硌出一道印子。

  保安亭里很安靜。

  防飄瓶立在角落,花得十分穩定。

  林野盯著它看了三秒。

  「你怎麼連夢裡都不放過我?」

  防飄瓶當然不會回答。

  但林野總覺得,它像什麼都懂。

  趙叔來交班時,看見他這副樣子,眉頭皺起來。

  「你昨晚又沒睡?」

  林野抹了把臉。

  「睡了。」

  趙叔看著他臉上的印子。

  「睡登記本上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

  「這叫和崗位深度融合。」

  趙叔把茶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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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融合。再這麼下去,你遲早跟門崗椅子合葬。」

  林野揉了揉太陽穴。

  他困得腦子發木,可一閉眼,就是顧老爺子那幾句話。

  舊懷表。

  南溪陳伯。

  顧晚棠生日。

  假遺囑。

  還有那個壓得很低的編號。

  A17。

  他看了一眼登記本。

  顧晚棠昨天留下的聯繫電話就在上面。

  但他又開始糾結起來。

  按規定,家屬信息不能亂用。

  按道理,這事他也不該管。

  可按良心,他又很難當作沒聽見。

  林野覺得,人生最煩的就是這種時候。

  規矩、道理、良心,三個東西站在三條路上,各說各有理。

  而他只想下班睡覺。

  趙叔見他一直盯著登記本,敲了敲桌子。

  「看什麼呢?」

  林野立刻合上本子。

  「沒什麼。」

  趙叔眯眼。

  「小林,你每次說沒什麼,基本都有點什麼。」

  林野嘆了口氣。

  「趙叔,你現在觀察力越來越強了。」

  趙叔哼了一聲。

  「不是我強,是你現在心事都寫臉上了。以前你窮得坦蕩,現在你有錢了,反而鬼鬼祟祟。」

  林野被噎了一下。

  趙叔又補了一句。

  「當然,不是說你以前不鬼祟。以前只是沒錢鬼祟。」

  林野覺得趙叔一早上的攻擊力有點過高。

  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補覺。

  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家登記那頁。

  趙叔端著茶杯,悠悠道:「想看就看,別裝。」

  林野頓住。

  「趙叔,如果你知道一個人可能被騙了,但你告訴她以後,自己也可能惹麻煩,你會說嗎?」

  趙叔喝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看什麼麻煩。」

  「挺大的。」

  「能有多大?」

  林野想了想。

  「比咖啡店老闆大。」

  趙叔沉默了。

  現在在趙叔心裡,咖啡店老闆已經成了一種麻煩計量單位。

  他放下茶杯。

  「如果只是錢的事,能不沾就不沾。如果是害人的事,能提醒就提醒一句。」

  林野抬頭。

  趙叔看著他。

  「不過提醒也講辦法。你不能衝上去就說,我知道你家有問題。人家不把你當好人,只會把你當有病。」

  林野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已經充分預判過。

  顧晚棠那種人,防詐騙意識肯定比普通人強太多。

  他要是直接說,你爺爺昨晚在墳里託夢給我,她很可能一邊報警,一邊讓醫生查他的精神狀態。

  趙叔拍了拍他的肩。

  「年輕人,想做好事可以,但也要保護好自己才行。」

  林野低聲道:「明白。」

  回到宿舍後,他躺在床上,睡不著。

  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來。

  他點開陸知夏的微信,想問一句。

  如果一個陌生人告訴你,你家遺囑線索在一塊舊懷表里,你會怎麼想?

  打完,他又刪了。

  這問題太明顯。

  陸知夏不是傻子。

  他換了個委婉版本。

  「陸老師,如果有人突然告訴你,他知道你家一件舊物的位置,你會信嗎?」

  陸知夏隔了幾分鐘才回。

  「看情況。」

  林野精神一振。

  「什麼情況會信?」

  陸知夏回:「對方能說出只有家裡人才知道的細節。」

  林野看著屏幕。

  這點他有。

  懷表摔壞過。

  表蓋刻生日。

  顧老爺子找人修好。

  這些應該都算細節。

  他剛鬆一口氣,陸知夏又發來一條。

  「但我會先報警,再查他。」

  林野把手機放到胸口,閉上眼。

  很好。

  專業人士給出了非常實用的答案。

  報警。

  再查他。

  順序嚴謹,殺傷力很強。

  他又點開寧枝的聊天框。

  想了想,還是算了。

  寧枝知道以後,估計會興奮得連夜起標題。

  《墓園保安捲入豪門遺囑疑雲》。

  這種標題很有傳播力。

  傳播到他頭上,就不太友好。

  林野在床上翻了個身。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站在鍋邊的雞。

  明知道鍋里可能有肉,也知道一不小心自己會變成肉。

  下午,他終於睡著了兩個小時。

  醒來時,天已經有點陰。

  他洗了把臉,回到墓園。

  一路上,他都在想怎麼開口。

  版本一。

  「顧小姐,你爺爺有塊懷表。」

  太突然。

  像騙子。

  版本二。

  「顧小姐,我聽說過你爺爺的一些事。」

  太含糊。

  像江湖術士。

  版本三。

  「顧小姐,我昨晚夢見你爺爺了。」

  這個最不能用。

  容易直接進入民俗頻道。

  版本四。

  「顧小姐,你小時候是不是摔壞過一塊懷表?」

  這個細節足夠准。

  但問題是,他怎麼會知道?

  林野想了一路,最後發現沒有一個理由正常。

  他的金手指本身就不正常,所以很難包裝出正常邏輯。

  這就像把泡麵裝進西餐盤裡。

  盤子再高級,味兒還是紅燒牛肉。

  傍晚六點多,天還沒黑透。

  林野剛到保安亭,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不是昨天顧家那種一排商務車。

  只有一輛。

  司機沒有下車。

  顧晚棠一個人站在墓園門口。

  她換了一件黑色大衣,手裡還是抱著白菊。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點,但她站得很穩。

  林野腳步停住。

  真來了。

  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人已經站在門口了。

  這感覺就像考試卷提前發下來,他名字還沒寫,監考老師已經開始收卷。

  顧晚棠看見他,目光落過來。

  「你是昨天幫我登記的人。」

  林野下意識點頭。

  「是。」

  「也是夜班?」

  「對。」

  顧晚棠看著他。

  「那現在是你上班?」

  林野愣了一下。

  「剛接班。」

  她點了下頭,沒有再問。

  林野走進保安亭,翻開登記本。

  「顧小姐,還是祭掃顧懷章先生?」

  顧晚棠點頭。

  「嗯。」

  她簽完字,沒有立刻進去。

  林野發現,她今天沒有帶顧家其他人。

  沒有顧明遠。

  沒有親戚。

  也沒有助理。

  只有她自己。

  昨天顧家那群人一起出現時,把墓園搞的像會議室一樣。

  現在她一個人站在門口,反而更像真的來掃墓。

  林野把登記本收好。

  「離閉園還有二十分鐘。需要我帶路嗎?」

  顧晚棠淡淡道:「不用,我記得。」

  她說完,抱著花往裡走。

  林野站在窗口後,看著她背影一點點走遠。

  他手指慢慢攥緊。

  機會就在眼前。

  不說,今晚還是睡不著。

  說了,可能今晚直接被查。

  他低頭看了一眼防飄瓶。

  防飄瓶在燈下非常醒目。

  林野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需要的不是防飄。

  是防慫。

  他一咬牙,推開保安亭門。

  「顧小姐。」

  顧晚棠腳步停住。

  她回頭。

  墓園門口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顯得她臉色更白。

  「有事?」

  林野走過去兩步。

  距離不能太近。

  太近像騷擾。

  他斟酌了一下,開口。

  「你爺爺有一塊舊懷表。」

  顧晚棠的眼神微微一動。

  很輕。

  如果林野不是這段時間被陸知夏、寧枝、顧明遠這些人訓練過,可能根本看不出來。

  但她沒有說話。

  林野繼續道:「表蓋裡面,刻著你的生日。」

  顧晚棠握著白菊的手指緊了一下。

  這一次動作明顯多了。

  她盯著林野。

  「你從哪兒知道的?」

  林野早就知道她會問。

  可真正被她這麼盯著時,後背還是發緊。

  顧晚棠的眼神不像寧枝。

  寧枝是要挖秘密。

  顧晚棠是在判斷他有沒有危險。

  林野硬著頭皮說:「我有我的辦法。」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像騙子。

  而且是電視劇里那種活不過三集的騙子。

  顧晚棠沒有生氣。

  也沒有驚訝。

  她只是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錄音。

  動作非常熟練。

  林野看著那個紅點亮起來,心裡一沉。

  很好。

  又進入證據保全環節了。

  顧晚棠聲音很冷。

  「繼續說。」

  林野看著手機上的錄音界面,忽然覺得自己像在面試一個隨時能送他進去的崗位。

  他只能繼續。

  「那塊懷表,你小時候摔壞過一次。你爺爺後來找人修好了。」

  顧晚棠的眼神終於變了。

  她很快壓住,卻沒有完全壓住。

  這說明這件事是真的。

  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林野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懷表不在顧家。」

  「在哪?」

  「南溪。」

  顧晚棠看著他。

  「具體點。」

  「陳國興,陳伯。以前是顧家的老管家。」

  風吹過墓園門口。

  顧晚棠一動不動地站著。

  她沒有立刻問,也沒有立刻否定。

  那種安靜讓林野更緊張。

  比她直接罵騙子還緊張。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這些事,你從誰那裡聽來的?」

  林野沉默。

  他想過很多替代說法。

  舊人。

  路過聽說。

  偶然知道。

  可在顧晚棠的眼神下,那些話全都顯得很薄。

  像衛生紙擋雨。

  最後,他只能說:「我不能說。」

  顧晚棠冷笑了一聲。

  「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林野認真想了想。

  「都有。」

  顧晚棠看著他,眼神更冷。

  「如果你是顧明遠派來試探我的,你挑錯人了。」

  林野立刻搖頭。

  「我不是。」

  「證明。」

  「我證明不了。」

  這句話一出,場面安靜了。

  林野自己都覺得絕望。

  他現在像一個既沒證據又沒話術的可疑人員。

  唯一的優勢是知道真相。

  但真相的來源不能說。

  這就像考試會做題,但不能寫過程。

  顧晚棠收起手機。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

  她轉身要走。

  林野心裡一急。

  「你爺爺手裡那份遺囑,不在顧明遠那裡。」

  顧晚棠腳步停住。

  林野壓低聲音。

  「真正的線索在懷表里。你如果不信,可以先查南溪有沒有陳國興。查到了,再決定要不要聽我繼續說。」

  顧晚棠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林野看著她的背影,繼續道:「顧小姐,我沒有要你現在信我。你只要查一下。」

  墓園門口很安靜。

  遠處幾棵松柏被風吹得輕輕晃。

  過了很久,顧晚棠才轉身。

  她看著林野。

  「你想要什麼?」

  林野愣住。

  「什麼?」

  「錢,還是別的?」

  林野這才反應過來。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尤其是在顧家那種地方長大的人。

  別人遞過來的任何善意,她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估價。

  林野想了想,說:「現在不要。」

  顧晚棠眼神更冷。

  「現在?」

  林野立刻反應過來。

  這兩個字聽起來太像後續收費。

  他趕緊改口。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沖錢來的。」

  顧晚棠靜靜看著他。

  林野越解釋越亂,最後乾脆放棄。

  「算了,你先查吧。」

  顧晚棠沒有再說話。

  她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以後不要用登記信息聯繫我。」

  林野接過名片。

  白色卡紙。

  上面只有名字和一個號碼。

  顧晚棠。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心裡鬆了口氣。

  至少她沒直接報警。

  這已經算階段性勝利。

  顧晚棠抱著白菊往墓園裡走。

  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停下。

  「林野。」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林野抬頭。

  顧晚棠沒有回頭,聲音冷冷的。

  「如果你騙我,不管你是誰派來的,我都會讓你後悔。」

  林野看著她的背影,認真點頭。

  「明白。」

  顧晚棠繼續往東區走去。

  林野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夜風吹過來,他後背的汗涼了一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保安亭里的防飄瓶。

  「這回真不是我飄。」

  他低聲說。

  「是我實在想不出啥理由,索性就直截了當的說。」

  防飄瓶依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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