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頑固分子
一條長長的車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顛簸行駛著，底盤時不時傳來石子濺起的敲擊聲。
江止坐在頭車後排，腿上趴著懶洋洋的小灰，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渡厄之息」。
錄音筆里的內容正在循環播放，出乎他的意料，他既沒有聽到李秀蘭所說的那種噠噠聲，也沒有聽到陳泓宇耳中的求救聲。
他聽到的，是一個強有力的心跳。
這聲音極其沉悶，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被埋在了土底，正用盡最後的力氣，一下一下敲打著壓在身上的那層厚土。
開車的人叫劉暉，是北城區司法局的一位司法隊長，同時也是看守李秀蘭的人之一。
他身高一米九打底，剃著光頭，虎背熊腰，極其雄壯，寬大的司法制服被他肩背的肌肉撐得緊緊繃起。
陳泓宇最後的呆滯反應明顯有點不對勁，因此江止極力拒絕了他要給自己當司機的殷切申請，轉而調來了這名李秀蘭的看守者。
劉暉從車內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長官，您這錄音筆是不是壞了啊？咋啥聲都沒有。」
啥聲都沒有？江止的手指微微一頓。
劉暉什麼都聽不到？
這支錄音筆，為什麼會是殘響？
他沒有回答劉暉的問題，反問道:「李秀蘭失蹤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劉暉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沒有，她從進了房間後就安靜得可怕，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江止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走了一段路後，劉暉突然再次開了口:「長官，您是一個好人。」
江止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錯愕地盯著那顆光禿禿的後腦勺：「什麼？」
劉暉憨厚地笑了笑，從車內後視鏡里與他對視了一眼:「之前幾位局長，還從沒有人親自往這種明顯有問題的地方跑過，您這是頭一回。」
江止疑惑道：「那以前遇到這種事，你們是怎麼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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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至上是聯邦的底層邏輯，這裡的如同司法者們絕不會出現尸位素餐的情況，工作態度沒得說，不可能有案不查。
「拿命填啊。」劉輝輕飄飄道，「我們這些普通人，不就是用來做這個的嘛。」
江止眼神一動。
這個劉暉，話里話外透露出的氣息，很像是袁銳口中那種頑固分子。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車隊緩緩停在了翠林小區南門口。
曾經的門禁早已鏽成一坨廢鐵，歪歪斜斜地掛在鉸鏈上，風一吹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門衛窗玻璃碎了一地，野草從水泥裂縫裡鑽了出來，足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更遠處，樓棟之間的風聲嗚嗚作響，像是有誰在很遠處低聲哭泣。
明明是太陽高懸的大晴天，所有人站在門口，心裡卻沉甸甸的，像是壓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雲。
劉暉走到江止身側，指向小區深處:「李秀蘭住的那棟十四號樓就在最裡面，您看我們是現在進去，還是先在外圍觀察一下？」
江止沒有立刻邁步，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破敗得不像樣的小區。
「這地方一看就不像是還能住人的樣子，李秀蘭一個獨居老人，是怎麼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
劉暉點了點頭:「是啊，這地方都已經斷水斷電好多年了。我們昨天接到報案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但一直沒想明白。」
江止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將錄音筆揣進口袋，邁步走進了小區大門。
一路避開各種障礙物，他沿著廢棄的主幹道，向北朝最深處走去。
腳下的水泥地面早已被風化，江止每走一步，便會響起細碎的開裂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某種東西腐爛在了地底，正在慢慢發酵。
劉暉抬手往下一壓，所有司法者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荷槍實彈，兩人一組，交替掩護著越過江止往前推進，隊形緊湊而有序，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緊緊繃起。
不是，你們跟進來幹嘛，送人頭嗎？
江止瞥見這一幕，不由側頭看向了緊緊跟在身旁的劉暉。
劉暉會錯了意，苦澀地笑了笑:「讓長官見笑了。實不相瞞，這幾年解釋不清的案子越來越多，每次出這種任務都要死不少人，大家也是怕了，這才變得越來越小心。」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所以大家很感激您，畢竟您肯親自來一趟，肯定會少死不少人。」
江止看著劉暉那副明明極其壯碩，卻顯得有些佝僂的身板，頓生不悅。
「既然知道危險，你們跟進來做什麼？這種事我一個人處理得了。」
「排雷啊。」劉暉憨厚地笑了笑，神色坦然，「長官的命，比我們這些人的命可值錢多了。」
他的笑容看不出半分勉強，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其餘司法者悄摸摸掃了兩人一眼，一個個露出「俺也一樣」的目光。
江止一眼便能看出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表演成分在裡頭，只有劉暉，是真心實意地說出了這些話。
他停住腳步，不容置疑道:「所有人，全部撤離。」
劉暉愣了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江止看向他，一字一頓又重複了一遍:「所有人，立刻離開翠林小區。」
劉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話多了，趕忙懊惱開口道:「長官，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道:「你們幫不上什麼忙，這是命令。」
劉暉呆立片刻，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用力揮了揮手:「所有人，服從命令，有序撤離，在翠林小區外圍待命。」
下完命令，他沒有去看眼底流露出慶幸的一眾司法者，一時有些出神。
超凡者，他不是沒有見過。
他們實力強大，隨便一人出手，便能解決所有普通司法者一起上陣也無法應對的危機。
但與超凡者偉力相對應的，往往是他們的冷漠，絕大多數超凡者對生命有一種天然的蔑視感。
可自己這個新長官，似乎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個超凡者，都更像人。
他確實是一個好人。
他甚至還養了一隻貓！
劉暉似乎放鬆了下來，他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長官，人都撤出去了，咱們繼續走吧。」
江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臉上明明白白的寫出了幾個大字:你為啥不走？
劉暉嘿嘿一笑:「長官，您總得要一個帶路的。您放心，我不怕死。」
這世道竟然還有這種人……江止也不再勉強:「那你小心點，萬一真出了什麼事，我不一定能護住你。」
劉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長官放心，我命硬著呢。」
兩人不再多言，並肩走到了十四號樓下。
劉暉將菸頭扔在腳下，用鞋尖緩緩碾滅:「就是這裡了。」
江止抬起頭，順著劉暉的視線望了過去。
六樓的陽台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窗戶破了半扇，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像一隻被掏空的眼窩。
蜘蛛網在窗框上結了一層又一層，像是一塊塊喪布一樣掛著，也不知道多久沒被清理過了。
江止嘴角抽了抽:「你確定陳泓宇派人來過這裡？這地方是住著人的樣子？」
劉暉吐出一口唾沫，低聲罵道:「這群狗娘養的，越來越不干人事了，等這趟回去，看我不練死他們！」
江止坐在頭車後排，腿上趴著懶洋洋的小灰，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渡厄之息」。
錄音筆里的內容正在循環播放，出乎他的意料，他既沒有聽到李秀蘭所說的那種噠噠聲，也沒有聽到陳泓宇耳中的求救聲。
他聽到的，是一個強有力的心跳。
這聲音極其沉悶，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被埋在了土底，正用盡最後的力氣，一下一下敲打著壓在身上的那層厚土。
開車的人叫劉暉，是北城區司法局的一位司法隊長，同時也是看守李秀蘭的人之一。
他身高一米九打底，剃著光頭，虎背熊腰，極其雄壯，寬大的司法制服被他肩背的肌肉撐得緊緊繃起。
陳泓宇最後的呆滯反應明顯有點不對勁，因此江止極力拒絕了他要給自己當司機的殷切申請，轉而調來了這名李秀蘭的看守者。
劉暉從車內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長官，您這錄音筆是不是壞了啊？咋啥聲都沒有。」
啥聲都沒有？江止的手指微微一頓。
劉暉什麼都聽不到？
這支錄音筆，為什麼會是殘響？
他沒有回答劉暉的問題，反問道:「李秀蘭失蹤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劉暉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沒有，她從進了房間後就安靜得可怕，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江止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走了一段路後，劉暉突然再次開了口:「長官，您是一個好人。」
江止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錯愕地盯著那顆光禿禿的後腦勺：「什麼？」
劉暉憨厚地笑了笑，從車內後視鏡里與他對視了一眼:「之前幾位局長，還從沒有人親自往這種明顯有問題的地方跑過，您這是頭一回。」
江止疑惑道：「那以前遇到這種事，你們是怎麼解決的？」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效率至上是聯邦的底層邏輯，這裡的如同司法者們絕不會出現尸位素餐的情況，工作態度沒得說，不可能有案不查。
「拿命填啊。」劉輝輕飄飄道，「我們這些普通人，不就是用來做這個的嘛。」
江止眼神一動。
這個劉暉，話里話外透露出的氣息，很像是袁銳口中那種頑固分子。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車隊緩緩停在了翠林小區南門口。
曾經的門禁早已鏽成一坨廢鐵，歪歪斜斜地掛在鉸鏈上，風一吹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門衛窗玻璃碎了一地，野草從水泥裂縫裡鑽了出來，足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更遠處，樓棟之間的風聲嗚嗚作響，像是有誰在很遠處低聲哭泣。
明明是太陽高懸的大晴天，所有人站在門口，心裡卻沉甸甸的，像是壓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雲。
劉暉走到江止身側，指向小區深處:「李秀蘭住的那棟十四號樓就在最裡面，您看我們是現在進去，還是先在外圍觀察一下？」
江止沒有立刻邁步，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破敗得不像樣的小區。
「這地方一看就不像是還能住人的樣子，李秀蘭一個獨居老人，是怎麼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
劉暉點了點頭:「是啊，這地方都已經斷水斷電好多年了。我們昨天接到報案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但一直沒想明白。」
江止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將錄音筆揣進口袋，邁步走進了小區大門。
一路避開各種障礙物，他沿著廢棄的主幹道，向北朝最深處走去。
腳下的水泥地面早已被風化，江止每走一步，便會響起細碎的開裂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某種東西腐爛在了地底，正在慢慢發酵。
劉暉抬手往下一壓，所有司法者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荷槍實彈，兩人一組，交替掩護著越過江止往前推進，隊形緊湊而有序，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緊緊繃起。
不是，你們跟進來幹嘛，送人頭嗎？
江止瞥見這一幕，不由側頭看向了緊緊跟在身旁的劉暉。
劉暉會錯了意，苦澀地笑了笑:「讓長官見笑了。實不相瞞，這幾年解釋不清的案子越來越多，每次出這種任務都要死不少人，大家也是怕了，這才變得越來越小心。」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所以大家很感激您，畢竟您肯親自來一趟，肯定會少死不少人。」
江止看著劉暉那副明明極其壯碩，卻顯得有些佝僂的身板，頓生不悅。
「既然知道危險，你們跟進來做什麼？這種事我一個人處理得了。」
「排雷啊。」劉暉憨厚地笑了笑，神色坦然，「長官的命，比我們這些人的命可值錢多了。」
他的笑容看不出半分勉強，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其餘司法者悄摸摸掃了兩人一眼，一個個露出「俺也一樣」的目光。
江止一眼便能看出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表演成分在裡頭，只有劉暉，是真心實意地說出了這些話。
他停住腳步，不容置疑道:「所有人，全部撤離。」
劉暉愣了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江止看向他，一字一頓又重複了一遍:「所有人，立刻離開翠林小區。」
劉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話多了，趕忙懊惱開口道:「長官，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道:「你們幫不上什麼忙，這是命令。」
劉暉呆立片刻，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用力揮了揮手:「所有人，服從命令，有序撤離，在翠林小區外圍待命。」
下完命令，他沒有去看眼底流露出慶幸的一眾司法者，一時有些出神。
超凡者，他不是沒有見過。
他們實力強大，隨便一人出手，便能解決所有普通司法者一起上陣也無法應對的危機。
但與超凡者偉力相對應的，往往是他們的冷漠，絕大多數超凡者對生命有一種天然的蔑視感。
可自己這個新長官，似乎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個超凡者，都更像人。
他確實是一個好人。
他甚至還養了一隻貓！
劉暉似乎放鬆了下來，他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長官，人都撤出去了，咱們繼續走吧。」
江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臉上明明白白的寫出了幾個大字:你為啥不走？
劉暉嘿嘿一笑:「長官，您總得要一個帶路的。您放心，我不怕死。」
這世道竟然還有這種人……江止也不再勉強:「那你小心點，萬一真出了什麼事，我不一定能護住你。」
劉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長官放心，我命硬著呢。」
兩人不再多言，並肩走到了十四號樓下。
劉暉將菸頭扔在腳下，用鞋尖緩緩碾滅:「就是這裡了。」
江止抬起頭，順著劉暉的視線望了過去。
六樓的陽台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窗戶破了半扇，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像一隻被掏空的眼窩。
蜘蛛網在窗框上結了一層又一層，像是一塊塊喪布一樣掛著，也不知道多久沒被清理過了。
江止嘴角抽了抽:「你確定陳泓宇派人來過這裡？這地方是住著人的樣子？」
劉暉吐出一口唾沫，低聲罵道:「這群狗娘養的，越來越不干人事了，等這趟回去，看我不練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