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數據主權
趙德明那句「不在衛健委手裡」擱在電話里涼了半天，賀知舟沒接。
方曉雯坐在對面，手指擱在鍵盤邊緣，等著。屏幕上省信息中心的立項公示頁面還亮著，白底黑字，項目編號、審批單位、預算金額，一行一行排得整齊，像一份體檢報告，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結論不對。
「方曉雯，一院信息科那個程錚，你有他的號碼嗎？」
「有，上次對接質控系統數據接口的時候加的。」
「讓他下午三點到急診科來一趟。」
方曉雯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出去，擱下手機的時候看了賀知舟一眼。
「你要自己建？」
賀知舟沒回答這個問題，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蘇半夏今天沒路過。
下午三點零七分，程錚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
一米七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層指紋沒擦乾淨。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電腦貼了兩張貼紙，一張是Linux企鵝，一張是某個開源社區的logo，邊角翹了。
他在賀知舟對面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辦公室，落在牆角那台老舊的台式機上，屏幕還亮著方曉雯的Excel表格。
「賀醫生，什麼事？消息說得急，我把手頭的工單推了兩個過來的。」
「你先看個東西。」
方曉雯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的招標公告頁面對準程錚。
程錚推了一下眼鏡，湊近看了十幾秒，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兩下，把技術要求那一段展開來，又看了二十秒。
「全省急診數據採集平台？這個項目我沒聽信息科提過。」
「不是信息科的項目，是省信息中心直接發的標。」
程錚的眉頭擰了一下，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省信息中心發的？那數據存儲是放在他們的政務雲上，還是放在中標單位的伺服器上？」
「招標文件里寫的是中標單位提供雲服務和運維支持。」
程錚把招標文件的技術指標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數據存儲與安全」那一欄下面點了兩下。
「存儲在中標單位的伺服器上，運維也是中標單位負責。換句話說，原始數據不在衛健委手裡。」
「對。」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在桌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程錚，我問你一個問題。質控中心現在用的那套數據系統，能不能擴成全省覆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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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錚的手指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技術上不難。現在這套系統是我去年帶兩個人做的，架構是B/S的，前端網頁填報，後端資料庫跑在咱們一院的伺服器上。擴到全省十四個地市，核心邏輯不用改，加幾個數據上報的接口，做一套權限分級就行。」
「多長時間？」
「純開發的話，三周。前端頁面我有模板，後端接口去年寫過一版，改改參數就能用。資料庫擴容得跟信息科申請，加兩台伺服器的事。」
方曉雯在旁邊記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了幾行。
「難的不是開發。」程錚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兩下，又戴回去，「難的是各地市的終端環境。十四個地市，少說五六十家醫院，每家的網絡帶寬、電腦配置、作業系統版本都不一樣。有的縣醫院還在跑Windows XP，瀏覽器是IE8，我的前端頁面在IE8上能不能跑得動，得一家一家測。」
「如果不考慮兼容老舊終端呢？」
「那快得多。做個標準瀏覽器版本的就夠了，各地市自己升級終端。但你要推，得有行政力量配合，不然基層醫院不會為了填你一張報表去換電腦。」
賀知舟把手機拿起來撥了梁文博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那頭有走廊回聲，像是在樓道里。
「梁處長，忙不忙？」
「在去開會的路上，五分鐘夠不夠？」
「夠。兩件事。第一，質控中心需要以中心的名義向省信息中心發一份函，內容是：在急診信息化平台招標結果公布之前，省信息中心不得向任何投標單位開放全省急診科的數據採集接口。函上要蓋省衛健委的章。」
梁文博的腳步聲停了，走廊的回聲跟著消了。
「你要卡接口？」
梁文博沉了兩秒。「這個函發出去，省信息中心那邊會不高興。」
「高不高興是他們的事，接口授權是衛健委的權限，招標文件里也寫了需要衛健委配合數據對接。配合的前提是我們同意，什麼時候同意、怎麼同意，決定權在我們這邊。」
梁文博的呼吸聲在話筒里來回走了一趟。
「第二件事呢？」
「質控中心自建一套輕量級的數據上報系統，覆蓋全省十四個地市，數據存儲在衛健委自有伺服器上，任何第三方不接觸原始數據。開發周期三周，我這邊有人能做，需要省里出一份支持函，要求各地市急診科配合數據對接測試。」
「你要自己干？」梁文博的語氣裡帶了一絲笑意，很淡，從鼻腔里出來的那種。
「不是自己干，是該誰干誰干。急診質控的數據是醫療業務數據，應該在衛健系統內部閉環管理。交給一家四個月前才註冊的公司放在外面的伺服器上跑，出了事誰負責？」
「行，函我今天起草，明天走審批。支持函一起出。你那個系統的方案寫一份過來，我需要有東西給領導看。」
「方曉雯今天晚上發到你郵箱。」
電話掛了。
程錚坐在對面，筆記本電腦打開了，屏幕上已經開了一個文本編輯器，光標閃著。
「賀醫生，系統架構我畫個草稿你看一下。」他敲了幾行字，轉過來給賀知舟看，「前端用標準的Web頁面，各地市通過瀏覽器登錄填報。後端分兩層，數據接收層和存儲層。接收層做校驗，格式不對打回去重填，不讓垃圾數據進庫。存儲層在衛健委機房，物理隔離，外網不可訪問。」
「訪問權限怎麼分？」
「三級。地市級帳號只能看自己的數據和全省均值，看不到別人的原始數據。省級帳號能看所有地市的匯總數據。質控中心帳號能看全部原始數據和歷史記錄。」
蘇半夏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飯盒，一個是她自己的，一個是賀知舟的。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架構圖，把飯盒擱在桌角。
「信息科的伺服器夠用嗎？」
程錚搖了搖頭。「現有的跑不動。十四個地市的數據量上來以後，至少得加兩台，存儲擴容到十個T。信息科的預算下個季度才批，等不及。」
蘇半夏看了賀知舟一眼。「我去找趙院長，走一筆急診科的專項設備費，名目寫『質控信息化建設配套』。」
「能批？」
「能不能批是我的事。」蘇半夏把飯盒推到賀知舟手邊，「先吃飯。」
賀知舟沒動飯盒，手指在桌沿上搭著。
「程錚，開發從明天開始，三周交付第一版。第一周先把核心的填報和存儲跑通，第二周做權限和校驗，第三周上線測試。測試不用等全省，先拿安慶和蕪湖兩個點試。」
「安慶那邊有人配合嗎？」
「馬志強。我跟他說。」
程錚把架構圖存了，合上電腦，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他沒有馬上站起來，眼鏡後面的目光在賀知舟臉上停了一拍。
「賀醫生，技術上的問題我能解決。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賀知舟看著他。
程錚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手指在電腦封皮邊緣摩了兩圈。
「如果弘達那邊先拿到了數據接口授權，我們再建就晚了。他們比我們快的不是技術，是關係。」
方曉雯坐在對面，手指擱在鍵盤邊緣，等著。屏幕上省信息中心的立項公示頁面還亮著，白底黑字，項目編號、審批單位、預算金額，一行一行排得整齊，像一份體檢報告，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結論不對。
「方曉雯，一院信息科那個程錚，你有他的號碼嗎？」
「有，上次對接質控系統數據接口的時候加的。」
「讓他下午三點到急診科來一趟。」
方曉雯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出去，擱下手機的時候看了賀知舟一眼。
「你要自己建？」
賀知舟沒回答這個問題，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蘇半夏今天沒路過。
下午三點零七分，程錚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
一米七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層指紋沒擦乾淨。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電腦貼了兩張貼紙，一張是Linux企鵝，一張是某個開源社區的logo，邊角翹了。
他在賀知舟對面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辦公室，落在牆角那台老舊的台式機上，屏幕還亮著方曉雯的Excel表格。
「賀醫生，什麼事？消息說得急，我把手頭的工單推了兩個過來的。」
「你先看個東西。」
方曉雯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的招標公告頁面對準程錚。
程錚推了一下眼鏡，湊近看了十幾秒，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兩下，把技術要求那一段展開來，又看了二十秒。
「全省急診數據採集平台？這個項目我沒聽信息科提過。」
「不是信息科的項目，是省信息中心直接發的標。」
程錚的眉頭擰了一下，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省信息中心發的？那數據存儲是放在他們的政務雲上，還是放在中標單位的伺服器上？」
「招標文件里寫的是中標單位提供雲服務和運維支持。」
程錚把招標文件的技術指標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數據存儲與安全」那一欄下面點了兩下。
「存儲在中標單位的伺服器上，運維也是中標單位負責。換句話說，原始數據不在衛健委手裡。」
「對。」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在桌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程錚，我問你一個問題。質控中心現在用的那套數據系統，能不能擴成全省覆蓋的？」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程錚的手指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技術上不難。現在這套系統是我去年帶兩個人做的，架構是B/S的，前端網頁填報，後端資料庫跑在咱們一院的伺服器上。擴到全省十四個地市，核心邏輯不用改，加幾個數據上報的接口，做一套權限分級就行。」
「多長時間？」
「純開發的話，三周。前端頁面我有模板，後端接口去年寫過一版，改改參數就能用。資料庫擴容得跟信息科申請，加兩台伺服器的事。」
方曉雯在旁邊記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了幾行。
「難的不是開發。」程錚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兩下，又戴回去，「難的是各地市的終端環境。十四個地市，少說五六十家醫院，每家的網絡帶寬、電腦配置、作業系統版本都不一樣。有的縣醫院還在跑Windows XP，瀏覽器是IE8，我的前端頁面在IE8上能不能跑得動，得一家一家測。」
「如果不考慮兼容老舊終端呢？」
「那快得多。做個標準瀏覽器版本的就夠了，各地市自己升級終端。但你要推，得有行政力量配合，不然基層醫院不會為了填你一張報表去換電腦。」
賀知舟把手機拿起來撥了梁文博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那頭有走廊回聲，像是在樓道里。
「梁處長，忙不忙？」
「在去開會的路上，五分鐘夠不夠？」
「夠。兩件事。第一，質控中心需要以中心的名義向省信息中心發一份函，內容是：在急診信息化平台招標結果公布之前，省信息中心不得向任何投標單位開放全省急診科的數據採集接口。函上要蓋省衛健委的章。」
梁文博的腳步聲停了，走廊的回聲跟著消了。
「你要卡接口？」
梁文博沉了兩秒。「這個函發出去，省信息中心那邊會不高興。」
「高不高興是他們的事，接口授權是衛健委的權限，招標文件里也寫了需要衛健委配合數據對接。配合的前提是我們同意，什麼時候同意、怎麼同意，決定權在我們這邊。」
梁文博的呼吸聲在話筒里來回走了一趟。
「第二件事呢？」
「質控中心自建一套輕量級的數據上報系統，覆蓋全省十四個地市，數據存儲在衛健委自有伺服器上，任何第三方不接觸原始數據。開發周期三周，我這邊有人能做，需要省里出一份支持函，要求各地市急診科配合數據對接測試。」
「你要自己干？」梁文博的語氣裡帶了一絲笑意，很淡，從鼻腔里出來的那種。
「不是自己干，是該誰干誰干。急診質控的數據是醫療業務數據，應該在衛健系統內部閉環管理。交給一家四個月前才註冊的公司放在外面的伺服器上跑，出了事誰負責？」
「行，函我今天起草，明天走審批。支持函一起出。你那個系統的方案寫一份過來，我需要有東西給領導看。」
「方曉雯今天晚上發到你郵箱。」
電話掛了。
程錚坐在對面，筆記本電腦打開了，屏幕上已經開了一個文本編輯器，光標閃著。
「賀醫生，系統架構我畫個草稿你看一下。」他敲了幾行字，轉過來給賀知舟看，「前端用標準的Web頁面，各地市通過瀏覽器登錄填報。後端分兩層，數據接收層和存儲層。接收層做校驗，格式不對打回去重填，不讓垃圾數據進庫。存儲層在衛健委機房，物理隔離，外網不可訪問。」
「訪問權限怎麼分？」
「三級。地市級帳號只能看自己的數據和全省均值，看不到別人的原始數據。省級帳號能看所有地市的匯總數據。質控中心帳號能看全部原始數據和歷史記錄。」
蘇半夏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飯盒，一個是她自己的，一個是賀知舟的。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架構圖，把飯盒擱在桌角。
「信息科的伺服器夠用嗎？」
程錚搖了搖頭。「現有的跑不動。十四個地市的數據量上來以後，至少得加兩台，存儲擴容到十個T。信息科的預算下個季度才批，等不及。」
蘇半夏看了賀知舟一眼。「我去找趙院長，走一筆急診科的專項設備費，名目寫『質控信息化建設配套』。」
「能批？」
「能不能批是我的事。」蘇半夏把飯盒推到賀知舟手邊，「先吃飯。」
賀知舟沒動飯盒，手指在桌沿上搭著。
「程錚，開發從明天開始，三周交付第一版。第一周先把核心的填報和存儲跑通，第二周做權限和校驗，第三周上線測試。測試不用等全省，先拿安慶和蕪湖兩個點試。」
「安慶那邊有人配合嗎？」
「馬志強。我跟他說。」
程錚把架構圖存了，合上電腦，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他沒有馬上站起來，眼鏡後面的目光在賀知舟臉上停了一拍。
「賀醫生，技術上的問題我能解決。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賀知舟看著他。
程錚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手指在電腦封皮邊緣摩了兩圈。
「如果弘達那邊先拿到了數據接口授權，我們再建就晚了。他們比我們快的不是技術，是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