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弘達的影子
方曉雯把瀏覽器頁面拉到底部的時候，手指在觸控板上頓了一下。
「皖東博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滑鼠移到logo上面點了進去，跳轉到一個做得不算精緻的企業官網，首頁banner圖是一排白色的醫療設備，背景虛化成藍色漸變，右下角的備案號字號小得要放大才看得清。
「這家公司我查過工商信息。」方曉雯切到另一個頁面，企查查的搜索結果鋪了半屏，「法人代表叫錢衛東，註冊資本兩千萬，2019年成立，經營範圍是醫療器械銷售、技術諮詢和學術推廣服務。」
賀知舟的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手指在桌沿上搭著沒動。
「股權穿透做了沒有？」
「做了。」方曉雯把頁面往下拉，股權結構圖展開來，線條彎了好幾道，「皖東博康的大股東是一家叫合肥瑞信的投資公司，瑞信的控股方是一個自然人，姓鄭，叫鄭文昌。這個名字我第一遍看沒什麼印象，但我多查了一層。」
她把另一個頁面切出來，是一份PDF掃描件，蓋著紅章的工商變更登記表。
「鄭文昌同時是弘達智慧醫療的第三大股東，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一點七。」
賀知舟的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動作很輕。
「弘達。」
「對，弘達智慧醫療。上次被咱們一院踢出採購名單的那個弘達。」方曉雯把兩個頁面並排放在屏幕上，左邊是皖東博康的股權圖，右邊是弘達的股東信息，「同一個人，兩家公司，一家在前台贊助學術論壇，一家在後台賣設備。換了個殼子，乾的還是同一攤事。」
賀知舟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後背靠上去，目光落在屏幕左邊那個論壇的參會名單頁面上。
「參會名單調出來了？」
「調了，公開的那部分。論壇官網上掛了嘉賓名錄和參會單位列表。」方曉雯翻開筆記本，手寫的字跡排了大半頁，「三天的會，主題是『急診管理創新與學科建設』，聽著挺正經。嘉賓里有省內七八家三甲的急診科主任，還有兩個外省請來撐場面的教授。但重點不在這些人。」
「重點在論壇的第二天下午，有一個分論壇叫『基層急診科設備升級與資源配置研討』。這個分論壇的主持人是滁州一院急診科主任方國平，協辦單位寫的就是皖東博康。」
賀知舟的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方國平。報了百分之九十四點三那個。」
「對。」方曉雯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我又查了一下皖東博康這半年的公開活動記錄。除了這個論壇，他們還在蕪湖、銅陵、宣城搞了三場『基層急診能力提升培訓班』，每場兩天，免費參加，包食宿，培訓結束髮繼續教育學分證書。」
「學分證書誰蓋的章？」
「省醫學會急診分會。我核實了一下，省急診分會確實有授權，但授權函上簽字的秘書長跟皖東博康的那個錢衛東是安醫大的同屆校友。」
賀知舟沒接話，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方曉雯把筆記本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在封皮上。
「還有一條。三場培訓班的現場照片我從他們公眾號上翻到了，簽到台旁邊擺了一排設備，監護儀、除顫儀、可攜式超聲，全是弘達的產品線。照片說明寫的是『教學演示設備』，但每張桌上都放了產品手冊和報價單。」
「免費培訓，免費設備體驗，免費學分，最後留一份報價單。」賀知舟的聲音不高，語速跟平時口述病歷差不多，「培訓結束回去以後，科室主任跟院裡打設備採購報告，寫的品牌就是培訓班上摸過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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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聰明的一招在後面。」方曉雯把公眾號頁面拉到最新一篇推文，標題寫著「皖東博康『基層急診守護計劃』正式啟動」，「他們推了一個免費試用計劃，面向縣級醫院和基層急診科，提供弘達的設備免費試用六個月。試用期滿後，如果科室出具使用評價報告，可以享受採購價七折優惠。」
「試用六個月，設備放進去了，科室用習慣了，到期不買也得買。」
「買了以後，耗材和維保都綁定弘達的供應鏈。一台設備進去，後面跟著五年的耗材合同。」
賀知舟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趙德明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了。趙德明那頭有開水壺咕嘟的聲音，像是在辦公室泡茶。
「賀知舟，什麼事？」
「趙院長，弘達智慧醫療的事您還記得吧？」
趙德明那頭的水壺聲停了，壺蓋擱下來碰了一聲。
「記得，上次被踢出咱們採購名單的。怎麼了？」
「他們換了個殼子，叫皖東博康，在省內搞學術論壇和免費設備試用，已經跟好幾個地市的急診科主任搭上了線。」
趙德明在電話那頭吹了一口茶水的熱氣，呼地一聲。
「哪幾個地市？」
「目前查到的有滁州、蕪湖、銅陵、宣城。論壇贊助、培訓班、免費試用，三板斧全上了。滁州一院急診科主任方國平直接給他們的分論壇當了主持人。」
趙德明沉了兩秒。
「這幫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樣。」
「蟑螂怕光。」賀知舟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轉了半圈，「趙院長，我打算在下一次委員全體會上把弘達和皖東博康的關聯關係公開通報。同時建議省里出一個設備採購利益迴避制度，凡是贊助過科室學術活動的器械商，三年內不得進入該科室的採購候選名單。」
趙德明那頭的茶杯擱下來，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悶悶的。
「你這刀砍下去，不光弘達疼，很多器械商的套路都得斷。」
「該斷就斷。設備進了急診科，將來出了事是病人買單。」
「行，你先把材料整紮實，我跟省衛健委那邊通個氣。你別急著發，等我這邊確認了省里的態度再動。」
「好。」
電話掛了。賀知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方曉雯坐在對面沒說話，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點了兩下，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她把瀏覽器頁面切回到論壇的參會名單上，滑鼠往下拉了兩屏。
名單按姓氏拼音排列，每行一個名字，後面跟著單位和職務。A開頭的過了，B開頭的過了，C開頭的過了一半。
滑鼠停住了。
方曉雯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指腹沒有落下去。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眼鏡片上映著白底黑字的光。
「賀醫生。」
「嗯。」
「論壇參會名單里有個人。」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手指終於落在觸控板上，把那行字框選出來，藍色底紋蓋住了名字和單位。
賀知舟的目光從手機上移到屏幕上。
藍色底紋下面，清清楚楚印著一行字：張光明，錦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主任醫師。
「他被撤了委員資格，但沒被撤職稱。」方曉雯的手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這個論壇是上個月開的，正好是聯名信被駁回之後的第二周。」
賀知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弘達的論壇，方國平主持，張光明參會。」
方曉雯把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寫了三個名字，豎著排下來，中間畫了兩條線連上。
「賀醫生，這三個人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皖東博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滑鼠移到logo上面點了進去，跳轉到一個做得不算精緻的企業官網，首頁banner圖是一排白色的醫療設備，背景虛化成藍色漸變，右下角的備案號字號小得要放大才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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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舟的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手指在桌沿上搭著沒動。
「股權穿透做了沒有？」
「做了。」方曉雯把頁面往下拉，股權結構圖展開來，線條彎了好幾道，「皖東博康的大股東是一家叫合肥瑞信的投資公司，瑞信的控股方是一個自然人，姓鄭，叫鄭文昌。這個名字我第一遍看沒什麼印象，但我多查了一層。」
她把另一個頁面切出來，是一份PDF掃描件，蓋著紅章的工商變更登記表。
「鄭文昌同時是弘達智慧醫療的第三大股東，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一點七。」
賀知舟的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動作很輕。
「弘達。」
「對，弘達智慧醫療。上次被咱們一院踢出採購名單的那個弘達。」方曉雯把兩個頁面並排放在屏幕上，左邊是皖東博康的股權圖，右邊是弘達的股東信息，「同一個人，兩家公司，一家在前台贊助學術論壇，一家在後台賣設備。換了個殼子，乾的還是同一攤事。」
賀知舟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後背靠上去，目光落在屏幕左邊那個論壇的參會名單頁面上。
「參會名單調出來了？」
「調了，公開的那部分。論壇官網上掛了嘉賓名錄和參會單位列表。」方曉雯翻開筆記本，手寫的字跡排了大半頁，「三天的會，主題是『急診管理創新與學科建設』，聽著挺正經。嘉賓里有省內七八家三甲的急診科主任，還有兩個外省請來撐場面的教授。但重點不在這些人。」
「重點在論壇的第二天下午，有一個分論壇叫『基層急診科設備升級與資源配置研討』。這個分論壇的主持人是滁州一院急診科主任方國平，協辦單位寫的就是皖東博康。」
賀知舟的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方國平。報了百分之九十四點三那個。」
「對。」方曉雯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我又查了一下皖東博康這半年的公開活動記錄。除了這個論壇，他們還在蕪湖、銅陵、宣城搞了三場『基層急診能力提升培訓班』，每場兩天，免費參加，包食宿，培訓結束髮繼續教育學分證書。」
「學分證書誰蓋的章？」
「省醫學會急診分會。我核實了一下，省急診分會確實有授權，但授權函上簽字的秘書長跟皖東博康的那個錢衛東是安醫大的同屆校友。」
賀知舟沒接話，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方曉雯把筆記本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在封皮上。
「還有一條。三場培訓班的現場照片我從他們公眾號上翻到了，簽到台旁邊擺了一排設備，監護儀、除顫儀、可攜式超聲，全是弘達的產品線。照片說明寫的是『教學演示設備』，但每張桌上都放了產品手冊和報價單。」
「免費培訓，免費設備體驗，免費學分，最後留一份報價單。」賀知舟的聲音不高，語速跟平時口述病歷差不多，「培訓結束回去以後，科室主任跟院裡打設備採購報告，寫的品牌就是培訓班上摸過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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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舟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趙德明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了。趙德明那頭有開水壺咕嘟的聲音，像是在辦公室泡茶。
「賀知舟，什麼事？」
「趙院長，弘達智慧醫療的事您還記得吧？」
趙德明那頭的水壺聲停了，壺蓋擱下來碰了一聲。
「記得，上次被踢出咱們採購名單的。怎麼了？」
「他們換了個殼子，叫皖東博康，在省內搞學術論壇和免費設備試用，已經跟好幾個地市的急診科主任搭上了線。」
趙德明在電話那頭吹了一口茶水的熱氣，呼地一聲。
「哪幾個地市？」
「目前查到的有滁州、蕪湖、銅陵、宣城。論壇贊助、培訓班、免費試用，三板斧全上了。滁州一院急診科主任方國平直接給他們的分論壇當了主持人。」
趙德明沉了兩秒。
「這幫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樣。」
「蟑螂怕光。」賀知舟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轉了半圈，「趙院長，我打算在下一次委員全體會上把弘達和皖東博康的關聯關係公開通報。同時建議省里出一個設備採購利益迴避制度，凡是贊助過科室學術活動的器械商，三年內不得進入該科室的採購候選名單。」
趙德明那頭的茶杯擱下來，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悶悶的。
「你這刀砍下去，不光弘達疼，很多器械商的套路都得斷。」
「該斷就斷。設備進了急診科，將來出了事是病人買單。」
「行，你先把材料整紮實，我跟省衛健委那邊通個氣。你別急著發，等我這邊確認了省里的態度再動。」
「好。」
電話掛了。賀知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方曉雯坐在對面沒說話，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點了兩下，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她把瀏覽器頁面切回到論壇的參會名單上，滑鼠往下拉了兩屏。
名單按姓氏拼音排列，每行一個名字，後面跟著單位和職務。A開頭的過了，B開頭的過了，C開頭的過了一半。
滑鼠停住了。
方曉雯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指腹沒有落下去。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眼鏡片上映著白底黑字的光。
「賀醫生。」
「嗯。」
「論壇參會名單里有個人。」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手指終於落在觸控板上，把那行字框選出來，藍色底紋蓋住了名字和單位。
賀知舟的目光從手機上移到屏幕上。
藍色底紋下面，清清楚楚印著一行字：張光明，錦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主任醫師。
「他被撤了委員資格，但沒被撤職稱。」方曉雯的手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這個論壇是上個月開的，正好是聯名信被駁回之後的第二周。」
賀知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弘達的論壇，方國平主持，張光明參會。」
方曉雯把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寫了三個名字，豎著排下來，中間畫了兩條線連上。
「賀醫生，這三個人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