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三條線
方曉雯把匯總表投到辦公室那台老電腦的屏幕上時，賀知舟正在行軍床邊上換鞋。
拖鞋蹬掉，運動鞋套進去，鞋帶沒系，腳後跟踩著鞋幫往桌前走了兩步，在轉椅上坐下來。
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二十一行，每行一個委員單位，列頭從左到右排著：單位名稱、自查前基線數據、自查後修正數據、修正幅度、備註。
「張光明那個不算，被撤了。宣城那個周永剛單位沒報基線，催了兩次說系統問題，算逾期。剩下十九家全交了。」方曉雯把椅子拉到他左手邊，手指點在屏幕上。
賀知舟的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速度不快，每一行停兩秒。
十九行數據。有些單位的「修正幅度」那列是灰底，數值接近零，原始數據和修正數據幾乎一模一樣。有些單位的修正幅度標了黃色底紋，數字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不等。還有幾個，修正幅度那列是紅底白字，數字跳得厲害。
「黃色的八家，修正幅度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之間，主要集中在搶救成功率和分診準確率兩個指標上。」方曉雯翻開筆記本，手寫的字跡密密實實排了兩頁，「這八家的修正方向很統一，全是往下調的。說白了，之前報的數據美化過，這回自己給改回來了。」
「改回來就好。」
「灰色的四家，修正前後差異不超過百分之一，基本可以認定原始數據就是真實的。其中兩家是安慶和黃山，另外兩家是池州和宣城下面一個縣醫院。」
賀知舟的手指在安慶那行停了一下，馬志強報的百分之六十七的藥品達標率安安靜靜躺在格子裡，修正前後沒動過一個小數點。
「剩下七家呢？」
方曉雯把筆記本翻到第三頁，手指在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
「七家基本沒改。修正幅度全在百分之一以內，但這七家裡頭有四家的原始數據本身就高得離譜。比如這個。」
她的手指點在屏幕第十一行，單位名稱欄寫著「滁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滁州一院，急診搶救成功率自查前報的百分之九十四點六，自查後改成百分之九十四點三。差了零點三個百分點，等於沒改。但他們的年均接診量只有一萬兩千，編制內急診醫生六個人，設備配置是中等偏下水平。」
「百分之九十四。」賀知舟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
「錦州被查之前報的是百分之九十一，查完了實際是六十多。滁州報九十四還不改，要麼他們是全省最強的急診科，要麼他們在賭你不去。」
賀知舟把椅子往後靠了半寸，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第二輪名單，三個。」
方曉雯把筆拿起來，筆帽拔開擱在桌沿。
「第一個，蕪湖。」
方曉雯的筆尖落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蕪湖的修正幅度是這八家黃標里最大的，搶救成功率從百分之八十九調到了百分之七十六，一口氣降了十三個百分點。分診準確率也降了九個點。」賀知舟的手指從屏幕上蕪湖那行划過去，「主動砍這麼狠，說明之前水分大，但態度是好的。這種單位不用去查，去幫。」
「幫什麼？」
「降了十三個點之後他們的真實水平是什麼樣子，短板在哪兒，缺什麼，跟安慶一樣的思路。」
方曉雯在蕪湖後面寫了三個字：去幫扶。
「第二個，滁州。」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百分之九十四點三那個。」
「對。不改的理由只有兩種，要麼真好，要麼在扛。去看看他們的柜子里到底有幾盒腎上腺素。」
方曉雯在滁州後面寫了兩個字：去查。
「第三個，安慶。」
方曉雯的筆停了一拍，抬頭看了他一眼。
「安慶上次去過了，數據全是真的。」
「去追蹤。馬志強那塊白板上寫了四十六條，我走的時候跟他說了能幫的幫。藥品儲備的缺口清單我讓梁文博轉給了省藥采中心，設備那邊走的是省財政專項。一個月了，落沒落地，得去看。」
方曉雯把安慶後面寫了四個字：追蹤整改。
三行字排在筆記本上，蕪湖、滁州、安慶，三條線，三種打法。
賀知舟拿出手機撥了高啟峰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背景音里有電視新聞的聲響，晚上七點檔的那種腔調。
「老高，第二輪核查名單定了，三個地方。」
「說。」
「蕪湖，幫扶型。滁州，核查型。安慶，追蹤型。蕪湖和安慶我自己帶方曉雯去，滁州你去。」
高啟峰那頭電視聲小了，遙控器按鍵的滴聲響了一下。
「滁州那個百分之九十四？」
「你也注意到了。」
「數據那麼漂亮還不改，不用猜也知道有問題。我什麼時候走？」
「協調函下周出，你下下周動身。帶上省里的人，別單槍匹馬。滁州比錦州大，水可能比錦州深。」
「行。需要我提前做什麼？」
「滁州一院急診科的近三年病案數據，你讓人先調電子版過來，能看多少看多少。重點盯門針時間和搶救成功率的原始記錄，有沒有跟錦州一樣的注水痕跡。」
「收到。蕪湖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下周末。安慶排在蕪湖後面，間隔一周。」
「密度不小。」
「自查自糾的窗口期只有一個月，月底之前第二輪核查要啟動，拖不得。」
高啟峰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隔了兩秒又開口。
「賀知舟，趙宏的事你聽說了嗎？」
「什麼事？」
「他把辭職信撤回去了。錦州人事科今天上午收到的撤回申請。」
賀知舟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搓了一下，沒說話。
「你打了那通電話以後第三天，他去找了分管副院長，談了一個多小時。具體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辭職信撤了，人還在急診科上班。」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考慮一下你的提議。沒答應也沒拒絕，說再給他點時間。」
「不急。」
電話掛了。方曉雯在對面整理三個核查對象的基礎資料，把蕪湖和安慶的文件歸到一個文件夾，滁州的單獨放。
她的手指在滁州那個文件夾上停了一下，點開了科室主任的基本信息頁。
「賀醫生，滁州一院急診科主任叫方國平，今年五十二歲，副主任醫師，在那個科室幹了十八年。」
「嗯。」
方曉雯的滑鼠往下拉了兩行，停在「近期學術活動」那一欄。
「他上個月參加了一個急診管理高峰論壇，在合肥開的，三天的會。」
「什麼論壇？」
「我查了一下。」方曉雯把瀏覽器頁面切出來，論壇的官網首頁還掛著活動回顧的橫幅圖，藍底白字，「第三屆全國急診管理創新高峰論壇」。
頁面拉到底部，贊助商的logo排成一列，最大的那個框裡印著一行字：獨家冠名贊助，皖東博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
方曉雯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兩下，又打開了一個企業信息查詢頁面。
「賀醫生，這個論壇我查了一下，主辦方那家器械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徐成海。」
拖鞋蹬掉，運動鞋套進去，鞋帶沒系，腳後跟踩著鞋幫往桌前走了兩步，在轉椅上坐下來。
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二十一行，每行一個委員單位，列頭從左到右排著：單位名稱、自查前基線數據、自查後修正數據、修正幅度、備註。
「張光明那個不算，被撤了。宣城那個周永剛單位沒報基線，催了兩次說系統問題，算逾期。剩下十九家全交了。」方曉雯把椅子拉到他左手邊，手指點在屏幕上。
賀知舟的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速度不快，每一行停兩秒。
十九行數據。有些單位的「修正幅度」那列是灰底，數值接近零，原始數據和修正數據幾乎一模一樣。有些單位的修正幅度標了黃色底紋，數字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不等。還有幾個，修正幅度那列是紅底白字，數字跳得厲害。
「黃色的八家，修正幅度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之間，主要集中在搶救成功率和分診準確率兩個指標上。」方曉雯翻開筆記本，手寫的字跡密密實實排了兩頁，「這八家的修正方向很統一，全是往下調的。說白了，之前報的數據美化過，這回自己給改回來了。」
「改回來就好。」
「灰色的四家，修正前後差異不超過百分之一，基本可以認定原始數據就是真實的。其中兩家是安慶和黃山，另外兩家是池州和宣城下面一個縣醫院。」
賀知舟的手指在安慶那行停了一下，馬志強報的百分之六十七的藥品達標率安安靜靜躺在格子裡，修正前後沒動過一個小數點。
「剩下七家呢？」
方曉雯把筆記本翻到第三頁，手指在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
「七家基本沒改。修正幅度全在百分之一以內，但這七家裡頭有四家的原始數據本身就高得離譜。比如這個。」
她的手指點在屏幕第十一行，單位名稱欄寫著「滁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滁州一院，急診搶救成功率自查前報的百分之九十四點六，自查後改成百分之九十四點三。差了零點三個百分點，等於沒改。但他們的年均接診量只有一萬兩千，編制內急診醫生六個人，設備配置是中等偏下水平。」
「百分之九十四。」賀知舟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
「錦州被查之前報的是百分之九十一，查完了實際是六十多。滁州報九十四還不改，要麼他們是全省最強的急診科，要麼他們在賭你不去。」
賀知舟把椅子往後靠了半寸，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第二輪名單，三個。」
方曉雯把筆拿起來，筆帽拔開擱在桌沿。
「第一個，蕪湖。」
方曉雯的筆尖落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蕪湖的修正幅度是這八家黃標里最大的，搶救成功率從百分之八十九調到了百分之七十六，一口氣降了十三個百分點。分診準確率也降了九個點。」賀知舟的手指從屏幕上蕪湖那行划過去，「主動砍這麼狠，說明之前水分大，但態度是好的。這種單位不用去查，去幫。」
「幫什麼？」
「降了十三個點之後他們的真實水平是什麼樣子，短板在哪兒，缺什麼，跟安慶一樣的思路。」
方曉雯在蕪湖後面寫了三個字：去幫扶。
「第二個，滁州。」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百分之九十四點三那個。」
「對。不改的理由只有兩種，要麼真好，要麼在扛。去看看他們的柜子里到底有幾盒腎上腺素。」
方曉雯在滁州後面寫了兩個字：去查。
「第三個，安慶。」
方曉雯的筆停了一拍，抬頭看了他一眼。
「安慶上次去過了，數據全是真的。」
「去追蹤。馬志強那塊白板上寫了四十六條，我走的時候跟他說了能幫的幫。藥品儲備的缺口清單我讓梁文博轉給了省藥采中心，設備那邊走的是省財政專項。一個月了，落沒落地，得去看。」
方曉雯把安慶後面寫了四個字：追蹤整改。
三行字排在筆記本上，蕪湖、滁州、安慶，三條線，三種打法。
賀知舟拿出手機撥了高啟峰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背景音里有電視新聞的聲響，晚上七點檔的那種腔調。
「老高，第二輪核查名單定了，三個地方。」
「說。」
「蕪湖，幫扶型。滁州，核查型。安慶，追蹤型。蕪湖和安慶我自己帶方曉雯去，滁州你去。」
高啟峰那頭電視聲小了，遙控器按鍵的滴聲響了一下。
「滁州那個百分之九十四？」
「你也注意到了。」
「數據那麼漂亮還不改，不用猜也知道有問題。我什麼時候走？」
「協調函下周出，你下下周動身。帶上省里的人，別單槍匹馬。滁州比錦州大，水可能比錦州深。」
「行。需要我提前做什麼？」
「滁州一院急診科的近三年病案數據，你讓人先調電子版過來，能看多少看多少。重點盯門針時間和搶救成功率的原始記錄，有沒有跟錦州一樣的注水痕跡。」
「收到。蕪湖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下周末。安慶排在蕪湖後面，間隔一周。」
「密度不小。」
「自查自糾的窗口期只有一個月，月底之前第二輪核查要啟動，拖不得。」
高啟峰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隔了兩秒又開口。
「賀知舟，趙宏的事你聽說了嗎？」
「什麼事？」
「他把辭職信撤回去了。錦州人事科今天上午收到的撤回申請。」
賀知舟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搓了一下，沒說話。
「你打了那通電話以後第三天，他去找了分管副院長，談了一個多小時。具體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辭職信撤了，人還在急診科上班。」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考慮一下你的提議。沒答應也沒拒絕，說再給他點時間。」
「不急。」
電話掛了。方曉雯在對面整理三個核查對象的基礎資料，把蕪湖和安慶的文件歸到一個文件夾，滁州的單獨放。
她的手指在滁州那個文件夾上停了一下，點開了科室主任的基本信息頁。
「賀醫生，滁州一院急診科主任叫方國平，今年五十二歲，副主任醫師，在那個科室幹了十八年。」
「嗯。」
方曉雯的滑鼠往下拉了兩行，停在「近期學術活動」那一欄。
「他上個月參加了一個急診管理高峰論壇，在合肥開的，三天的會。」
「什麼論壇？」
「我查了一下。」方曉雯把瀏覽器頁面切出來，論壇的官網首頁還掛著活動回顧的橫幅圖，藍底白字，「第三屆全國急診管理創新高峰論壇」。
頁面拉到底部，贊助商的logo排成一列，最大的那個框裡印著一行字：獨家冠名贊助，皖東博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
方曉雯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兩下，又打開了一個企業信息查詢頁面。
「賀醫生，這個論壇我查了一下，主辦方那家器械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徐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