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數據對不上
張光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經不對了。
病案室在急診科走廊盡頭，一扇鐵門，門上貼著「病案管理」四個字，白底紅字，邊角翹起來一小塊。張光明親自拿鑰匙開的門，開鎖的時候手很穩，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咔嗒一聲。
「賀主委，搶救記錄都在這邊，按月份歸檔的，您隨便看。」
病案室不大，三面牆靠著鐵皮檔案櫃，櫃門上掛著月份標籤。賀知舟沒有在張光明指的方向停留，自己走到最近的一排檔案櫃前面，拉開了十月份的櫃門。
方曉雯已經把筆記本電腦架在旁邊的空桌上，屏幕里打開了錦州一院提交的基線數據電子版，表格的每一欄都帶著她提前做好的公式校驗。
賀知舟抽出十月的搶救記錄，一沓a4紙，大概四十來頁，右上角蓋著科室公章，裝訂針有點歪。
他從第一頁開始翻。
張光明站在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的笑還撐著。他身後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白大褂口袋裡別了兩支筆，胸牌上寫著「趙宏 副主任醫師」。趙宏進門的時候跟賀知舟點了一下頭，沒說話，退到角落靠著檔案櫃站著，目光落在地板上。
方曉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行數字。
「賀醫生，他們報的十月份搶救總例數是八十七例。」
賀知舟翻完了十月份的最後一頁紙，把整沓記錄摞齊，擱在桌面上。
「四十四份。」 方曉雯的手指停了。
「十月份的搶救病歷原件，四十四份。」賀知舟拍了拍那沓紙的側面，紙頁邊緣參差不齊，「報上去的是八十七。差了四十三例。」
張光明的喉結動了一下，笑容還在，但眼睛眨的頻率變了。
「這個，十月份有些輕症搶救沒有單獨建檔，統計的時候是按照分診台的登記數來算的，不全在病案室里。」
賀知舟沒接這句話，伸手拉開了九月份的櫃門。
九月，三十九份。報上去的數字是七十一。
十一月，五十一份。報上去的是八十三。
三個月，原件合計一百三十四份，上報數字二百四十一。差了一百零七例。
方曉雯把這組數字敲進對照表，紅色底紋自動填充了三行。她的手指在回車鍵上多停了一秒，沒有回頭看張光明。
賀知舟把三個月的病歷摞在一起，拿起最上面那沓，翻到第七頁，手指按在一行手寫的數字上。
「方曉雯，調一下他們上報的分診準確率原始數據。」
方曉雯切了一個標籤頁，拉出分診準確率那一欄。 「報的是百分之九十八點三。計算方式寫的是：正確分診例數除以總分診例數。分子六千七百二十一，分母六千八百三十八。」
賀知舟把那頁病歷翻過來，指著背面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
「這是你們分診台十月份的原始登記數。」他念出來，「總分診人次，九千四百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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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雯的鍵盤聲停了兩拍。
「上報的分母是六千八百三十八，原始登記是九千四百一十二。」賀知舟的聲音跟在值班室下醫囑一樣平，「差了兩千五百七十四人次。張主任，這兩千多人是不分診直接進來的，還是從分母里扣掉了？」
張光明的右手從身前放下來，搭在旁邊檔案櫃的把手上，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賀主委，分診統計口徑各家不太一樣，有些醫院把複診和自行離院的不算在分母里，我們也是參照了兄弟醫院的做法。」
「哪家兄弟醫院？」
張光明的嘴張了一下，沒有馬上接上。
賀知舟沒有等他。手指在那沓病歷里翻了三頁，抽出一張轉運記錄。
「再看一個。你們報的院內轉運響應時間，平均十二分鐘。」
方曉雯在旁邊翻出對應的數據。 「十二分三十五秒。」
賀知舟把那張轉運記錄攤在桌面上，手指從上往下劃了一遍。記錄單上有三欄：呼叫時間、到達時間、簽名。
「這份記錄，呼叫時間寫的是14：07，到達時間寫的是14：15，八分鐘。」他翻到下一張，「這份，呼叫時間16：33，到達時間16：41，也是八分鐘。」
再翻一張。
「這份，呼叫時間22：10，到達時間22：18。還是八分鐘。」
他把三張記錄並排放在桌面上，手指點了一下三個「到達時間」的數字。
「三個不同日期、不同時段的轉運，響應時間全是八分鐘整。分鐘數全是整數，秒數全是零。張主任，你們科室的轉運效率精確到這種程度，還是說填表的人懶得編不一樣的數字？」
張光明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薄汗，在病案室的日光燈下面，汗珠反著光。
趙宏在角落裡動了一下，黑框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目光從地板移到窗戶上，又從窗戶移回地板。自始至終沒開口，但他的左腳在地上蹭了兩下，鞋底在瓷磚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方曉雯把筆記本電腦轉了一個角度，屏幕對著賀知舟的方向。
「十一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遍紅色底紋的行列。 「搶救例數三處，分診準確率分母一處，轉運響應時間格式三處，藥品儲備達標率一處，夜班在崗人數一處，心梗門針時間一處，院前響應時間一處。十一處數據和原始記錄對不上。」
賀知舟把那三張轉運記錄收起來，摞在病歷上面。他從桌上拿過方曉雯列印好的對比表，十一處紅標排在a4紙的左列，右列是原始記錄的實際數字。
他站起來，走到張光明面前。
病案室的空間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對比表遞過去的時候，紙頁的邊角碰到了張光明搭在檔案柜上的那隻手。
「張主任，這些數據是您簽字上報的。」
張光明接過那張紙，眼珠在a4紙的紅標之間來回掃了三遍。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喉嚨里像卡著一口痰，咳又咳不出來。
趙宏在角落裡低下了頭，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沒有推。
「賀主委，這個，可能是統計口徑不一樣，我們科室以前的統計辦法和省里的標準不完全對得上，有些出入是正常的。」
賀知舟看著他。
病案室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燈管比急診科值班室的好一點，不頻閃，但光線偏冷，照在張光明臉上，汗珠的輪廓看得一清二楚。
「口徑不一樣。」賀知舟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調沒有變化，跟複述一條檢驗報告結果一樣。
他把椅子推回桌邊，白大褂的下擺蹭過檔案櫃的鐵皮邊緣，發出一聲很輕的刮擦。 「那我去問問您科室的醫生，看他們的口徑跟您一不一樣。」
病案室在急診科走廊盡頭，一扇鐵門，門上貼著「病案管理」四個字，白底紅字，邊角翹起來一小塊。張光明親自拿鑰匙開的門，開鎖的時候手很穩，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咔嗒一聲。
「賀主委，搶救記錄都在這邊，按月份歸檔的，您隨便看。」
病案室不大，三面牆靠著鐵皮檔案櫃，櫃門上掛著月份標籤。賀知舟沒有在張光明指的方向停留，自己走到最近的一排檔案櫃前面，拉開了十月份的櫃門。
方曉雯已經把筆記本電腦架在旁邊的空桌上，屏幕里打開了錦州一院提交的基線數據電子版，表格的每一欄都帶著她提前做好的公式校驗。
賀知舟抽出十月的搶救記錄，一沓a4紙，大概四十來頁，右上角蓋著科室公章，裝訂針有點歪。
他從第一頁開始翻。
張光明站在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的笑還撐著。他身後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白大褂口袋裡別了兩支筆，胸牌上寫著「趙宏 副主任醫師」。趙宏進門的時候跟賀知舟點了一下頭，沒說話，退到角落靠著檔案櫃站著，目光落在地板上。
方曉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行數字。
「賀醫生，他們報的十月份搶救總例數是八十七例。」
賀知舟翻完了十月份的最後一頁紙，把整沓記錄摞齊，擱在桌面上。
「四十四份。」 方曉雯的手指停了。
「十月份的搶救病歷原件，四十四份。」賀知舟拍了拍那沓紙的側面，紙頁邊緣參差不齊，「報上去的是八十七。差了四十三例。」
張光明的喉結動了一下，笑容還在，但眼睛眨的頻率變了。
「這個，十月份有些輕症搶救沒有單獨建檔，統計的時候是按照分診台的登記數來算的，不全在病案室里。」
賀知舟沒接這句話，伸手拉開了九月份的櫃門。
九月，三十九份。報上去的數字是七十一。
十一月，五十一份。報上去的是八十三。
三個月，原件合計一百三十四份，上報數字二百四十一。差了一百零七例。
方曉雯把這組數字敲進對照表，紅色底紋自動填充了三行。她的手指在回車鍵上多停了一秒，沒有回頭看張光明。
賀知舟把三個月的病歷摞在一起，拿起最上面那沓，翻到第七頁，手指按在一行手寫的數字上。
「方曉雯，調一下他們上報的分診準確率原始數據。」
方曉雯切了一個標籤頁，拉出分診準確率那一欄。 「報的是百分之九十八點三。計算方式寫的是：正確分診例數除以總分診例數。分子六千七百二十一，分母六千八百三十八。」
賀知舟把那頁病歷翻過來，指著背面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
「這是你們分診台十月份的原始登記數。」他念出來，「總分診人次，九千四百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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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雯的鍵盤聲停了兩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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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光明的右手從身前放下來，搭在旁邊檔案櫃的把手上，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賀主委，分診統計口徑各家不太一樣，有些醫院把複診和自行離院的不算在分母里，我們也是參照了兄弟醫院的做法。」
「哪家兄弟醫院？」
張光明的嘴張了一下，沒有馬上接上。
賀知舟沒有等他。手指在那沓病歷里翻了三頁，抽出一張轉運記錄。
「再看一個。你們報的院內轉運響應時間，平均十二分鐘。」
方曉雯在旁邊翻出對應的數據。 「十二分三十五秒。」
賀知舟把那張轉運記錄攤在桌面上，手指從上往下劃了一遍。記錄單上有三欄：呼叫時間、到達時間、簽名。
「這份記錄，呼叫時間寫的是14：07，到達時間寫的是14：15，八分鐘。」他翻到下一張，「這份，呼叫時間16：33，到達時間16：41，也是八分鐘。」
再翻一張。
「這份，呼叫時間22：10，到達時間22：18。還是八分鐘。」
他把三張記錄並排放在桌面上，手指點了一下三個「到達時間」的數字。
「三個不同日期、不同時段的轉運，響應時間全是八分鐘整。分鐘數全是整數，秒數全是零。張主任，你們科室的轉運效率精確到這種程度，還是說填表的人懶得編不一樣的數字？」
張光明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薄汗，在病案室的日光燈下面，汗珠反著光。
趙宏在角落裡動了一下，黑框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目光從地板移到窗戶上，又從窗戶移回地板。自始至終沒開口，但他的左腳在地上蹭了兩下，鞋底在瓷磚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方曉雯把筆記本電腦轉了一個角度，屏幕對著賀知舟的方向。
「十一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遍紅色底紋的行列。 「搶救例數三處，分診準確率分母一處，轉運響應時間格式三處，藥品儲備達標率一處，夜班在崗人數一處，心梗門針時間一處，院前響應時間一處。十一處數據和原始記錄對不上。」
賀知舟把那三張轉運記錄收起來，摞在病歷上面。他從桌上拿過方曉雯列印好的對比表，十一處紅標排在a4紙的左列，右列是原始記錄的實際數字。
他站起來，走到張光明面前。
病案室的空間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對比表遞過去的時候，紙頁的邊角碰到了張光明搭在檔案柜上的那隻手。
「張主任，這些數據是您簽字上報的。」
張光明接過那張紙，眼珠在a4紙的紅標之間來回掃了三遍。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喉嚨里像卡著一口痰，咳又咳不出來。
趙宏在角落裡低下了頭，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沒有推。
「賀主委，這個，可能是統計口徑不一樣，我們科室以前的統計辦法和省里的標準不完全對得上，有些出入是正常的。」
賀知舟看著他。
病案室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燈管比急診科值班室的好一點，不頻閃，但光線偏冷，照在張光明臉上，汗珠的輪廓看得一清二楚。
「口徑不一樣。」賀知舟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調沒有變化，跟複述一條檢驗報告結果一樣。
他把椅子推回桌邊，白大褂的下擺蹭過檔案櫃的鐵皮邊緣，發出一聲很輕的刮擦。 「那我去問問您科室的醫生，看他們的口徑跟您一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