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我接
「發病歷。」
三個字發出去之後，賀知舟盯著屏幕等了大概半分鐘。周磊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喘得厲害，背景里有車輪碾過坑窪路面的悶響。
「賀醫生，病人上車了，阿托品又追加了一次，瞳孔散到四毫米，心率六十一。我在車上，信號不太好，到市醫院大概還有一個半小時。」
「心率穩在六十以上就先不加量，到了以後讓接診的醫生直接聯繫我。」
「好。」
語音斷了，信號格只剩一格。賀知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拿起紅筆在安慶那一行的備註欄里又添了兩個字。
「去」字後面，寫了「過」。
去過。
宋清河站在值班室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看著賀知舟把紅筆插回筆筒。桌面上的數據表被翻得邊角起了毛，三個紅圈像三隻盯著人看的眼睛。
「賀醫生，那個病人能撐到市醫院嗎？」
「阿托品化達標了，呼吸肌力量還在，轉運途中不出意外能到。」
賀知舟把數據表合上，長尾夾卡到最後一頁，整沓紙擱進桌角的文件筐里。他擰開保溫杯，水還是涼的，喝了一口咽下去，沒什麼表情。
「你回去睡吧，六點半交班。」
宋清河沒動。
「賀醫生，那個周磊，他急診科就三個人。」
「我知道。」
「他一個人跟車走了，科里連個醫生都沒有。」
「我也知道。」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緊，擱在桌上，靠回椅背。天花板的燈管還是那個頻閃，隔幾秒暗一下，暗的那半拍里值班室的影子會跳一跳。
「所以他才給我打電話。」
宋清河站了兩秒，轉身出去了，腳步聲順著走廊往值班區那頭去，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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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抽屜的鎖扣上按了一下。抽屜滑開，牛皮紙信封躺在最上面，省衛健委的紅標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沒有抽出來看。看過一遍了，兩頁紙的內容他記得住。
抽屜推回去，鎖扣歸位。
六點五十，天亮了。
急診科的日光燈全部打開，分診台的叫號器恢復了常規節奏。早班的護士陸續到崗，劉姐推著藥品清點車從庫房出來，車輪在地板上碾出細碎的聲響。
賀知舟洗了把臉，白大褂換了一件乾淨的，袖子照例卷到手肘。保溫杯夾在腋下，從值班區穿過走廊，經過分診台的時候王濤正在啃包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要打招呼。
「賀哥早。」
賀知舟沒應，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蘇半夏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蘇半夏已經坐在桌前了，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支紅筆在排班表上勾畫。桌面收拾得整整齊齊，創傷中心的規劃草案壓在左手邊，賀知舟名字那一行的空白格子被一本病歷擋住了。
賀知舟走進去，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往她桌面上一拍。
聲音不重，但蘇半夏紅筆的筆尖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紅標，又看了一眼賀知舟的臉。
「我接。」
兩個字，聲調平平的，跟平時在急診下醫囑沒什麼兩樣。
蘇半夏的紅筆擱回筆筒里，手指拿起信封，拇指劃開封口，抽出兩頁紙從頭看到尾。她看得不快，每一段都掃完了才往下走，看到「首任主任委員」那一行的時候眼皮沒抬，看到「全省急診科質量控制標準」那一段的時候手指在紙邊緣停了一下。
兩頁紙看完，她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手掌按著紙面的邊角，抬頭看他。
「急診科的班怎麼排？」
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在她桌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質控中心前期是籌備階段，框架搭建、標準制定、人員對接，大部分工作可以線上完成。我不脫產，急診科的值班照排，夜班頻次可以從隔天一個調到每周三個。」
蘇半夏拿起排班表，紅筆在賀知舟那一行上空懸了兩秒。
「宋清河的帶教呢？」
「白班查房和病例討論我繼續帶，夜班的實操考核你幫我分一部分。他的插管時間已經壓到二十六秒了，基礎流程過關了，剩下的是經驗積累，跟誰搭班都能練。」
蘇半夏的筆尖落在排班表上，把賀知舟原來隔天一個的夜班頻次改成了周一、周三、周五三個。周二和周四的夜班欄里填了陳磊和宋清河的名字，後面括號標註：蘇半夏備班。
她寫得很快，筆跡工整，每一格都卡著格線走。
賀知舟看著她改排班表的手，手背上檯燈的光照得很亮，指甲修得很短，握筆的姿勢跟寫手術記錄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有什麼要調的？」
蘇半夏沒有抬頭，紅筆在最後一欄收了尾，筆帽扣上，推到一邊。
「沒有了。」她的聲音跟平時開晨會念排班的語氣沒什麼差別，「我今天就把調整後的排班發科室群，你的行政對接需要我配合的提前說。」
「好。」
賀知舟站起來，把保溫杯從桌角拿回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偏頭看了蘇半夏一眼。
她已經低下頭了，紅筆換成了黑筆，開始在創傷中心規劃草案上寫什麼。手腕的角度遮住了具體的字，只看得到筆桿在紙面上一頓一頓的。
他沒多看，上了電梯。
四樓，右轉，院長辦公室。
趙德明坐在桌後面，老花鏡掛在胸口，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擱了一杯濃茶，茶湯的顏色深得發紅。
賀知舟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德明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鏡重新架上鼻樑。
「來了。坐。」
賀知舟坐在沙發上，保溫杯擱在膝蓋旁邊。
「函件的事，我接了。」
趙德明點了下頭，從桌上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過來。
「這是院方的支持方案，我上周就讓醫務科擬的。你看一下。」
賀知舟接過來翻了翻。第一頁是崗位安排：保留急診科住院醫師崗位，同時增設「省急診醫療質控中心主任委員」兼職頭銜，院內行政級別不變。第二頁是後勤保障：配一名行政秘書，差旅、會務費用走院辦專項經費，辦公場地暫設在行政樓三層的空房間。第三頁是時間協調：質控中心相關工作優先於院內行政會議，急診科值班不受影響。
三頁紙，條理比蘇半夏的排班表還清楚。
「上周就擬了？」
趙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圈舊茶漬，搪瓷的。
「梁文博給你打電話那天，我就知道你會接。」
賀知舟把文件合上，擱在沙發扶手上。
「您怎麼知道？」
趙德明把茶杯放下來，老花鏡後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你讓方曉雯調全省十四個地級市的急診數據那天晚上，我辦公室的燈也沒關。一個人如果不打算接，他不會半夜三點坐在值班室里算別的城市一年死多少人。」
賀知舟沒接話，擰了一下保溫杯蓋子。
趙德明從桌角另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列印件，用兩根手指夾著遞過來。
「還有一份東西，省里昨天發過來的，質控中心首批委員名單初稿。你看看。」
賀知舟接過去，A4紙，一頁半。名單上列了十一個人，來自全省八家醫院，職稱從副主任醫師到主任醫師，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單位和擬任職務。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往下掃，速度很快，到第七行的時候停住了。
紙面上印著五個字，宋體小四號，字距均勻。
「高啟峰。」
三個字發出去之後，賀知舟盯著屏幕等了大概半分鐘。周磊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喘得厲害，背景里有車輪碾過坑窪路面的悶響。
「賀醫生，病人上車了，阿托品又追加了一次，瞳孔散到四毫米，心率六十一。我在車上，信號不太好，到市醫院大概還有一個半小時。」
「心率穩在六十以上就先不加量，到了以後讓接診的醫生直接聯繫我。」
「好。」
語音斷了，信號格只剩一格。賀知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拿起紅筆在安慶那一行的備註欄里又添了兩個字。
「去」字後面，寫了「過」。
去過。
宋清河站在值班室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看著賀知舟把紅筆插回筆筒。桌面上的數據表被翻得邊角起了毛，三個紅圈像三隻盯著人看的眼睛。
「賀醫生，那個病人能撐到市醫院嗎？」
「阿托品化達標了，呼吸肌力量還在，轉運途中不出意外能到。」
賀知舟把數據表合上，長尾夾卡到最後一頁，整沓紙擱進桌角的文件筐里。他擰開保溫杯，水還是涼的，喝了一口咽下去，沒什麼表情。
「你回去睡吧，六點半交班。」
宋清河沒動。
「賀醫生，那個周磊，他急診科就三個人。」
「我知道。」
「他一個人跟車走了，科里連個醫生都沒有。」
「我也知道。」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緊，擱在桌上，靠回椅背。天花板的燈管還是那個頻閃，隔幾秒暗一下，暗的那半拍里值班室的影子會跳一跳。
「所以他才給我打電話。」
宋清河站了兩秒，轉身出去了，腳步聲順著走廊往值班區那頭去，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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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抽屜的鎖扣上按了一下。抽屜滑開，牛皮紙信封躺在最上面，省衛健委的紅標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沒有抽出來看。看過一遍了，兩頁紙的內容他記得住。
抽屜推回去，鎖扣歸位。
六點五十，天亮了。
急診科的日光燈全部打開，分診台的叫號器恢復了常規節奏。早班的護士陸續到崗，劉姐推著藥品清點車從庫房出來，車輪在地板上碾出細碎的聲響。
賀知舟洗了把臉，白大褂換了一件乾淨的，袖子照例卷到手肘。保溫杯夾在腋下，從值班區穿過走廊，經過分診台的時候王濤正在啃包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要打招呼。
「賀哥早。」
賀知舟沒應，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蘇半夏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蘇半夏已經坐在桌前了，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支紅筆在排班表上勾畫。桌面收拾得整整齊齊，創傷中心的規劃草案壓在左手邊，賀知舟名字那一行的空白格子被一本病歷擋住了。
賀知舟走進去，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往她桌面上一拍。
聲音不重，但蘇半夏紅筆的筆尖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紅標，又看了一眼賀知舟的臉。
「我接。」
兩個字，聲調平平的，跟平時在急診下醫囑沒什麼兩樣。
蘇半夏的紅筆擱回筆筒里，手指拿起信封，拇指劃開封口，抽出兩頁紙從頭看到尾。她看得不快，每一段都掃完了才往下走，看到「首任主任委員」那一行的時候眼皮沒抬，看到「全省急診科質量控制標準」那一段的時候手指在紙邊緣停了一下。
兩頁紙看完，她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手掌按著紙面的邊角，抬頭看他。
「急診科的班怎麼排？」
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在她桌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質控中心前期是籌備階段，框架搭建、標準制定、人員對接，大部分工作可以線上完成。我不脫產，急診科的值班照排，夜班頻次可以從隔天一個調到每周三個。」
蘇半夏拿起排班表，紅筆在賀知舟那一行上空懸了兩秒。
「宋清河的帶教呢？」
「白班查房和病例討論我繼續帶，夜班的實操考核你幫我分一部分。他的插管時間已經壓到二十六秒了，基礎流程過關了，剩下的是經驗積累，跟誰搭班都能練。」
蘇半夏的筆尖落在排班表上，把賀知舟原來隔天一個的夜班頻次改成了周一、周三、周五三個。周二和周四的夜班欄里填了陳磊和宋清河的名字，後面括號標註：蘇半夏備班。
她寫得很快，筆跡工整，每一格都卡著格線走。
賀知舟看著她改排班表的手，手背上檯燈的光照得很亮，指甲修得很短，握筆的姿勢跟寫手術記錄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有什麼要調的？」
蘇半夏沒有抬頭，紅筆在最後一欄收了尾，筆帽扣上，推到一邊。
「沒有了。」她的聲音跟平時開晨會念排班的語氣沒什麼差別，「我今天就把調整後的排班發科室群，你的行政對接需要我配合的提前說。」
「好。」
賀知舟站起來，把保溫杯從桌角拿回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偏頭看了蘇半夏一眼。
她已經低下頭了，紅筆換成了黑筆，開始在創傷中心規劃草案上寫什麼。手腕的角度遮住了具體的字，只看得到筆桿在紙面上一頓一頓的。
他沒多看，上了電梯。
四樓，右轉，院長辦公室。
趙德明坐在桌後面，老花鏡掛在胸口，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擱了一杯濃茶，茶湯的顏色深得發紅。
賀知舟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德明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鏡重新架上鼻樑。
「來了。坐。」
賀知舟坐在沙發上，保溫杯擱在膝蓋旁邊。
「函件的事，我接了。」
趙德明點了下頭，從桌上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過來。
「這是院方的支持方案，我上周就讓醫務科擬的。你看一下。」
賀知舟接過來翻了翻。第一頁是崗位安排：保留急診科住院醫師崗位，同時增設「省急診醫療質控中心主任委員」兼職頭銜，院內行政級別不變。第二頁是後勤保障：配一名行政秘書，差旅、會務費用走院辦專項經費，辦公場地暫設在行政樓三層的空房間。第三頁是時間協調：質控中心相關工作優先於院內行政會議，急診科值班不受影響。
三頁紙，條理比蘇半夏的排班表還清楚。
「上周就擬了？」
趙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圈舊茶漬，搪瓷的。
「梁文博給你打電話那天，我就知道你會接。」
賀知舟把文件合上，擱在沙發扶手上。
「您怎麼知道？」
趙德明把茶杯放下來，老花鏡後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你讓方曉雯調全省十四個地級市的急診數據那天晚上，我辦公室的燈也沒關。一個人如果不打算接，他不會半夜三點坐在值班室里算別的城市一年死多少人。」
賀知舟沒接話，擰了一下保溫杯蓋子。
趙德明從桌角另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列印件，用兩根手指夾著遞過來。
「還有一份東西，省里昨天發過來的，質控中心首批委員名單初稿。你看看。」
賀知舟接過去，A4紙，一頁半。名單上列了十一個人，來自全省八家醫院，職稱從副主任醫師到主任醫師，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單位和擬任職務。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往下掃，速度很快，到第七行的時候停住了。
紙面上印著五個字，宋體小四號，字距均勻。
「高啟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