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針眼裡的真相
便利貼上寫著四個字：「別弄髒了。」
宋清河把便利貼揭下來，捏在手裡看了兩秒，小心翼翼地貼到行李箱的側面。他在靠窗那張行軍床上坐了一下，彈簧發出一聲脆響，比臨川值班室的硬板床軟了不少。
陳磊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筆。
「晚上跟賀哥值夜班，你準備好了？」
「別緊張，第一天就當熟悉流程。賀哥帶人不凶，就是懶，你得自己盯著學。」
宋清河站起來，把白大褂從行李箱裡抽出來抖了兩下，套上。領口扣子扣到第二顆，想了想又扣上了最上面那顆。
陳磊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扣那麼緊幹嘛，又不是參加答辯。」
「習慣。」
「行吧，走，交班了。」
晚上八點，急診科的燈光切換到夜班模式，分診台上方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賀知舟從值班室出來，白大褂照例大了一號，袖子卷到手肘，保溫杯夾在腋下。 他掃了一眼分診台前的候診區，七八個人坐在塑料椅上，有捂著肚子的，有按著額頭的，表情各異。
宋清河已經站在分診台旁邊了，手裡攥著一支筆，記錄本翻到空白頁。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
「領口解開。」
宋清河愣了一下。
「急診值夜班，搶救時彎腰俯身是常態，扣太緊勒脖子影響動作。」
宋清河把最上面那顆扣子解了。
「第二顆也解了。」
宋清河又解了一顆，領口松下來，脖子終於不是繃著的了。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候診區最角落的一個人身上。
男性，四十出頭，坐在最靠牆的位置，左手按著胸口，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沒有大聲呻吟，但呼吸頻率偏快，鼻翼微微煽動。
「宋清河。」 「在。」
「角落那個，自己去接。」
宋清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轉身快步走了過去。
賀知舟靠在分診台上，保溫杯擱在檯面上，沒有跟過去。
陳磊從護士站探出頭，壓低聲音。
「賀哥，你不跟著看看？」
「看什麼，讓他練。」
宋清河把患者帶到二號診室，扶著他坐到診療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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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舒服？」
「胸口疼。」男人的聲音發緊，左手始終沒離開胸前，「疼了大概兩個小時，越來越重。」
「什麼樣的疼？壓著的感覺還是刺痛？」
「悶，壓著的，喘不上來氣。」 宋清河的手指按上他的橈動脈，脈搏偏快，大概每分鐘一百零五次左右。他拿起聽診器貼在胸壁上，心音快而有力，沒有明顯雜音。
「以前有沒有心臟方面的毛病？」
「沒有。」
「家族史呢？父母有沒有心臟病、高血壓？」
「我爸有高血壓。」
宋清河把聽診器收回脖子上，轉頭沖門口喊了一聲。
「林護士長，麻煩做一個十八導聯心電圖，急查心肌酶譜和肌鈣蛋白。」
林婉清應了一聲，推著心電圖機進來。電極貼片貼好，波形在屏幕上跳出來。
宋清河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瞳孔微縮。
v1到v4導聯st段弓背向上抬高，t波高尖。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轉身往分診台方向走，步子比平時急。
「賀醫生。」 賀知舟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一局沒打完的消消樂。
「嗯。」
「二號診室，男性，四十三歲，胸悶胸痛兩小時，心電圖提示前壁st段抬高，高度懷疑急性前壁心梗。我準備聯繫心內科啟動導管室，抗血小板和肝素先上。」
賀知舟把手機揣回口袋，沒有站起來。
「心電圖拿來。」
宋清河把列印出來的心電圖條遞過去。賀知舟接過來掃了一遍，手指在v3導聯上停了一下。
「你看到st抬高了。」
「是，v1到v4，弓背抬高，幅度超過兩毫米。」
「還看到別的了嗎？」
宋清河又看了一遍，眉頭擰著。
「avr導聯有輕度st壓低，符合前壁心梗的鏡像改變。」
賀知舟把心電圖條擱在檯面上，站起來，往二號診室走。 「跟上。」
兩個人走進診室，患者的額頭上汗更多了，呼吸比剛才粗。林婉清已經開好了靜脈通路，液體緩緩滴著。
賀知舟走到床邊，沒有先看心電圖機的屏幕，而是低頭拿起患者的右手。
他翻過手掌，一根一根手指地看過去。
看到無名指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
無名指內側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個針眼。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周圍皮膚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已經開始消退了。
「這是什麼？」
患者縮了一下手。
「沒什麼。」
賀知舟沒鬆手，拇指按在針眼旁邊的皮膚上，力度很輕。
「最近有沒有打過針？」
「沒有。」 「靜脈注射過任何東西嗎？」
患者的眼神閃了一下，喉結滾動，視線從賀知舟臉上移開，落到天花板上。
沉默了三秒。
「就是朋友介紹的一種保健品。說是胺基酸營養液，增強免疫力的，在美容院打的，打了三次。」
宋清河站在賀知舟身後，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賀知舟鬆開患者的手，轉身看向林婉清。
「加查血培養兩套，一套需氧一套厭氧。急查血常規看白細胞和中性粒比，再加一個床旁心臟超聲。」
林婉清愣了一瞬，轉身去準備。
宋清河跟著賀知舟退到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賀醫生，心電圖st抬高，胸痛兩小時，這不是典型心梗表現嗎？為什麼查血培養？」
賀知舟靠在門框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你看到的st抬高是真的，胸痛也是真的。但你少看了兩樣東西。」 「什麼？」
「第一，他的體溫。你摸脈搏的時候，手背有沒有碰到他的皮膚？」
宋清河回憶了一下，臉色微變。
「偏熱。」
「偏熱多少你估一下。」
「至少三十七度五以上。」
「急性心梗患者在發病兩小時內一般不會發熱，發熱通常出現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後的吸收熱階段。他才兩小時，手腕皮溫就偏高，說明發熱另有原因。」
宋清河的筆停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第二，無名指的針眼。非正規場所的靜脈注射，無菌操作基本為零。細菌從外周靜脈進入血循環，最容易在哪裡落腳？」
宋清河的嘴唇動了一下。
「心臟瓣膜。」
「對。感染性心內膜炎的贅生物附著在瓣膜上，脫落碎片堵塞冠脈分支，可以造成跟急性心梗一模一樣的心電圖改變和胸痛症狀。」 陳磊推著床旁超聲機從走廊那頭過來了，輪子在地板上嘎吱響。
賀知舟接過超聲探頭，在患者胸壁上找到切面。屏幕上，二尖瓣前葉靠近瓣尖的位置，掛著一團絮狀高回聲，大概八毫米，隨著瓣膜開合來回甩動。
贅生物。
宋清河盯著屏幕，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抖。
「我差點把他當心梗送上台。」
賀知舟關掉超聲，把探頭遞給林婉清。
「心梗的表現是對的，st抬高沒看錯。但如果按心梗做了溶栓或者上了抗凝全量，贅生物脫落的風險會成倍增加，碎片打到腦子裡就是腦梗。」
宋清河站在原地，後背的襯衫被汗洇濕了一塊，記錄本上那行「急性前壁心梗」的字跡格外刺眼。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聲音和平時查房一樣平。
「在急診，最危險的不是漏診，是診斷正確但原因錯誤。」
宋清河把便利貼揭下來，捏在手裡看了兩秒，小心翼翼地貼到行李箱的側面。他在靠窗那張行軍床上坐了一下，彈簧發出一聲脆響，比臨川值班室的硬板床軟了不少。
陳磊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筆。
「晚上跟賀哥值夜班，你準備好了？」
「別緊張，第一天就當熟悉流程。賀哥帶人不凶，就是懶，你得自己盯著學。」
宋清河站起來，把白大褂從行李箱裡抽出來抖了兩下，套上。領口扣子扣到第二顆，想了想又扣上了最上面那顆。
陳磊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扣那麼緊幹嘛，又不是參加答辯。」
「習慣。」
「行吧，走，交班了。」
晚上八點，急診科的燈光切換到夜班模式，分診台上方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賀知舟從值班室出來，白大褂照例大了一號，袖子卷到手肘，保溫杯夾在腋下。 他掃了一眼分診台前的候診區，七八個人坐在塑料椅上，有捂著肚子的，有按著額頭的，表情各異。
宋清河已經站在分診台旁邊了，手裡攥著一支筆，記錄本翻到空白頁。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
「領口解開。」
宋清河愣了一下。
「急診值夜班，搶救時彎腰俯身是常態，扣太緊勒脖子影響動作。」
宋清河把最上面那顆扣子解了。
「第二顆也解了。」
宋清河又解了一顆，領口松下來，脖子終於不是繃著的了。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候診區最角落的一個人身上。
男性，四十出頭，坐在最靠牆的位置，左手按著胸口，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沒有大聲呻吟，但呼吸頻率偏快，鼻翼微微煽動。
「宋清河。」 「在。」
「角落那個，自己去接。」
宋清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轉身快步走了過去。
賀知舟靠在分診台上，保溫杯擱在檯面上，沒有跟過去。
陳磊從護士站探出頭，壓低聲音。
「賀哥，你不跟著看看？」
「看什麼，讓他練。」
宋清河把患者帶到二號診室，扶著他坐到診療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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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舒服？」
「胸口疼。」男人的聲音發緊，左手始終沒離開胸前，「疼了大概兩個小時，越來越重。」
「什麼樣的疼？壓著的感覺還是刺痛？」
「悶，壓著的，喘不上來氣。」 宋清河的手指按上他的橈動脈，脈搏偏快，大概每分鐘一百零五次左右。他拿起聽診器貼在胸壁上，心音快而有力，沒有明顯雜音。
「以前有沒有心臟方面的毛病？」
「沒有。」
「家族史呢？父母有沒有心臟病、高血壓？」
「我爸有高血壓。」
宋清河把聽診器收回脖子上，轉頭沖門口喊了一聲。
「林護士長，麻煩做一個十八導聯心電圖，急查心肌酶譜和肌鈣蛋白。」
林婉清應了一聲，推著心電圖機進來。電極貼片貼好，波形在屏幕上跳出來。
宋清河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瞳孔微縮。
v1到v4導聯st段弓背向上抬高，t波高尖。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轉身往分診台方向走，步子比平時急。
「賀醫生。」 賀知舟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一局沒打完的消消樂。
「嗯。」
「二號診室，男性，四十三歲，胸悶胸痛兩小時，心電圖提示前壁st段抬高，高度懷疑急性前壁心梗。我準備聯繫心內科啟動導管室，抗血小板和肝素先上。」
賀知舟把手機揣回口袋，沒有站起來。
「心電圖拿來。」
宋清河把列印出來的心電圖條遞過去。賀知舟接過來掃了一遍，手指在v3導聯上停了一下。
「你看到st抬高了。」
「是，v1到v4，弓背抬高，幅度超過兩毫米。」
「還看到別的了嗎？」
宋清河又看了一遍，眉頭擰著。
「avr導聯有輕度st壓低，符合前壁心梗的鏡像改變。」
賀知舟把心電圖條擱在檯面上，站起來，往二號診室走。 「跟上。」
兩個人走進診室，患者的額頭上汗更多了，呼吸比剛才粗。林婉清已經開好了靜脈通路，液體緩緩滴著。
賀知舟走到床邊，沒有先看心電圖機的屏幕，而是低頭拿起患者的右手。
他翻過手掌，一根一根手指地看過去。
看到無名指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
無名指內側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個針眼。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周圍皮膚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已經開始消退了。
「這是什麼？」
患者縮了一下手。
「沒什麼。」
賀知舟沒鬆手，拇指按在針眼旁邊的皮膚上，力度很輕。
「最近有沒有打過針？」
「沒有。」 「靜脈注射過任何東西嗎？」
患者的眼神閃了一下，喉結滾動，視線從賀知舟臉上移開，落到天花板上。
沉默了三秒。
「就是朋友介紹的一種保健品。說是胺基酸營養液，增強免疫力的，在美容院打的，打了三次。」
宋清河站在賀知舟身後，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賀知舟鬆開患者的手，轉身看向林婉清。
「加查血培養兩套，一套需氧一套厭氧。急查血常規看白細胞和中性粒比，再加一個床旁心臟超聲。」
林婉清愣了一瞬，轉身去準備。
宋清河跟著賀知舟退到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賀醫生，心電圖st抬高，胸痛兩小時，這不是典型心梗表現嗎？為什麼查血培養？」
賀知舟靠在門框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你看到的st抬高是真的，胸痛也是真的。但你少看了兩樣東西。」 「什麼？」
「第一，他的體溫。你摸脈搏的時候，手背有沒有碰到他的皮膚？」
宋清河回憶了一下，臉色微變。
「偏熱。」
「偏熱多少你估一下。」
「至少三十七度五以上。」
「急性心梗患者在發病兩小時內一般不會發熱，發熱通常出現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後的吸收熱階段。他才兩小時，手腕皮溫就偏高，說明發熱另有原因。」
宋清河的筆停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第二，無名指的針眼。非正規場所的靜脈注射，無菌操作基本為零。細菌從外周靜脈進入血循環，最容易在哪裡落腳？」
宋清河的嘴唇動了一下。
「心臟瓣膜。」
「對。感染性心內膜炎的贅生物附著在瓣膜上，脫落碎片堵塞冠脈分支，可以造成跟急性心梗一模一樣的心電圖改變和胸痛症狀。」 陳磊推著床旁超聲機從走廊那頭過來了，輪子在地板上嘎吱響。
賀知舟接過超聲探頭，在患者胸壁上找到切面。屏幕上，二尖瓣前葉靠近瓣尖的位置，掛著一團絮狀高回聲，大概八毫米，隨著瓣膜開合來回甩動。
贅生物。
宋清河盯著屏幕，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抖。
「我差點把他當心梗送上台。」
賀知舟關掉超聲，把探頭遞給林婉清。
「心梗的表現是對的，st抬高沒看錯。但如果按心梗做了溶栓或者上了抗凝全量，贅生物脫落的風險會成倍增加，碎片打到腦子裡就是腦梗。」
宋清河站在原地，後背的襯衫被汗洇濕了一塊，記錄本上那行「急性前壁心梗」的字跡格外刺眼。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聲音和平時查房一樣平。
「在急診，最危險的不是漏診，是診斷正確但原因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