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坩鍋與一分
第一周的周五下午是雙節魔藥課。
如果說變形課像是在和一座冰山面對面交談，魔咒課像是在參加一場節奏明快的演奏會，那麼魔藥課——
在蓋文第一眼看來，更像是某種地下實驗室和刑訊室的折中產物。
教室在城堡下層，和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在同一層。
越往魔藥教室，空氣就越冷，石牆上的潮氣也越重。走廊盡頭那扇厚門推開以後，一股混雜著乾草、藥材、金屬、煙味和某種微妙苦澀氣息的味道立刻撲了出來，像是有人把一整櫃醫藥箱和半個標本室都塞進了一口大鍋里，慢慢熬了十幾年。
房間比普通教室暗得多。
四周的架子上擺滿玻璃罐，裡面泡著各式各樣顏色詭異的東西。某些玩意兒帶著觸手，某些長得像器官，某些則純粹像是在用外形勸退初學者。天花板很低，火把的光照在銅製坩堝和黑色桌面上，把整間教室映得發沉。
賈斯廷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他低聲開口，「霍格沃茨對『激發學生求知慾』這件事的理解，和我以前見過的學校不太一樣。」
「確實。」蓋文很贊同，「伊頓大概不會把醃好的脾臟掛在牆上。」
「你怎麼知道那是脾臟？」
「猜的。」
厄尼已經整理好了表情，抱著課本站得筆直。
「無論如何，」他神情肅穆，「這是斯內普教授的課，我們最好顯得嚴肅一點。」
這話本來沒錯。
問題在於，整個教室已經嚴肅得不需要額外努力了。連拉文克勞新生們進門後都明顯安靜了不少，一個個低頭看課本，像是試圖在教授出現前先把自己偽裝成某種不太會犯錯的樣子。
蓋文在靠前的位置坐下，順手把課本、羊皮紙和羽毛筆一一擺好。
桌上的銅坩堝擦得很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能在裡面模模糊糊照出自己現在這張十一歲小孩的臉。
「實驗條件一般。」他如是想著。
---
上課鈴聲響過以後，斯內普教授幾乎是立刻就出現了。
沒有人聽見他是怎麼進門的。
等到前排學生意識到什麼時，他已經站在講台邊，黑袍垂下來，像一大團自帶陰影的蝙蝠。臉色蠟黃，鼻樑鷹鉤般挺直，黑眼睛從教室里慢慢掃過去的時候，整個房間似乎都跟著冷了幾度。
他什麼也沒說。
但原本教室里還剩下的一點細碎動靜，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蓋文抬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教授和麥格教授其實有一點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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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擅長在不開口的時候就讓學生意識到自己最好別出聲。
區別只在於，麥格教授讓人想到規矩，斯內普教授讓人想到後果。
他站在講台前，雙手交握，聲音低沉而絲滑，像一鍋剛熬開的毒藥。
「你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學習魔藥配製這門精密的科學與嚴格工藝。」
教室里沒人敢動。
連羽毛筆都像是跟著屏住了呼吸。
「在這裡，你們不會像某些課堂那樣，揮一揮魔杖就指望奇蹟發生。」他說，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那點弧度不像笑，倒更像某種對全體學生的統一性不信任，「如果你們中還有人以為魔藥課只是把材料扔進坩堝里煮一煮，那麼我勸你們儘早放棄這種天真的念頭。」
這開場比麥格教授還不客氣。
區別在於，麥格教授是在警告你別犯錯；斯內普則像是默認你早晚會犯錯，只是在等看你能錯得多難看。
賈斯廷的坐姿明顯更正了一點。
厄尼已經正到不能再正了。
斯內普繼續講下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刻薄無比的壓迫感。
「魔藥可以使人迷惑心智，阻塞感官。」
「它可以讓榮耀裝瓶，讓死亡沉睡。」
「也可以——」
他目光緩緩掃過前排新生，聲音更輕了些。
「讓愚蠢的人，在還來得及之前學會閉嘴。」
這話顯然不是針對某個人。
但全班還是安靜得更徹底了。
蓋文一邊聽，一邊在心裡很客觀地做出評價：
「斯內普教授顯然沒讀過《鼓勵式教育理論導論》。」
不過這段開場倒確實有效。
至少它讓整個教室在一分鐘內建立起了足夠統一的求生欲。
---
點名時，斯內普的語氣始終沒有什麼波瀾。
念到拉文克勞的名字時，他像是在核對一排待處理的材料；念到赫奇帕奇，也並沒有顯得更寬容。等念到「顧，Gavin」時，他目光在名單和蓋文臉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幾乎像錯覺。
然後，他繼續念了下去。
蓋文察覺到了，但沒多想。
霍格沃茨的教授總有點自己的消息渠道。更何況他前兩節課多少也算出了點風頭，不至於讓人完全沒印象。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這門課本身。
魔藥和魔咒、變形都不一樣。
它更慢，也更講究步驟。材料順序、火候、攪拌方向、時機、劑量，幾乎每一步都不能亂來。某種程度上，它甚至比施法更像真正意義上的「實驗科學」——當然，是巫師版本的。
這讓蓋文心情不錯。
只要是講步驟和變量的東西，他一般都願意多看兩眼。
---
「今天，」斯內普終於放下名單，「你們要配製的是一種最基礎的疥瘡藥水。」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翻書聲。
一年級第一堂魔藥課當然不會真的讓他們去熬什麼能讓人榮耀裝瓶的東西。疥瘡藥水聽起來已經足夠仁慈。
但在斯內普教授的課堂里，再仁慈的配方也會自動蒙上一層不太祥和的氣氛。
他簡明扼要地講了配方與步驟，語言精準得像刀子。
「如果你們分不清豪豬刺該什麼時候放進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
「那我建議你們至少分清，校醫院和禮堂不在同一層。」
沒人笑。
連最有膽量的學生都不敢在這種時候測試教授對幽默的容忍閾值。
隨後，斯內普教授魔杖一揮，黑板上自動浮現出清晰的步驟。
【將干蕁麻放入坩堝。】
【將蛇牙研磨成細粉後加入。】
【加熱。】
【離火後，再加入豪豬刺。】
蓋文掃了一眼，心裡已經先把流程過了一遍。
順序是重點。
---
分組很自然地按座位來。
蓋文和厄尼一組，賈斯廷則和另一位赫奇帕奇男生搭檔。對面的拉文克勞學生已經開始安靜地處理材料，動作普遍比赫奇帕奇更快些，明顯有幾個已經在家裡提前翻過書。
厄尼捲起袖子，神情鄭重得像要參加某種家族級儀式：
「我們得謹慎一點。」
「我同意。」蓋文把蛇牙倒進研缽，「不過如果你再這麼盯著蕁麻看，它也不會自己切碎。」
厄尼立刻低頭開始動手。
他們配合得還算順利。
厄尼手穩，動作規矩，雖然效率一般，但優點是不亂來。蓋文則更快一些，一邊處理材料，一邊盯著坩堝里藥液顏色的變化。教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研磨聲、攪拌聲和火焰輕輕舔舐鍋底的細響。
這節課的氣氛極其安靜。
因為斯內普教授一直在教室里來回巡視。
黑袍從桌間滑過去時，學生們幾乎都會本能地放輕動作。誰都不想成為第一個被拎出來當眾指出「連蛇牙粉末粗細都控制不好」的倒霉鬼。
蓋文正盯著坩堝里逐漸變成淡紫色的藥液，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斯內普的聲音。
「如果你想把它煮成漿糊，顧先生，繼續盯著看而不攪拌倒也未嘗不可。」
蓋文頭也沒抬，立刻開始順時針攪拌。
「謝謝提醒，教授。」
斯內普在他身後停了兩秒。
「你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顏色和黏度變化，教授。」蓋文回答道，「蛇牙粉末已經開始充分融合，如果這時候攪拌過快，會讓表面起泡，後面豪豬刺加入時不太穩定。」
厄尼握著攪拌棒的手都僵了一下。
因為這聽起來不像一個一年級新生在回答問題，倒像某個已經失敗過三次的人總結出來的經驗。
斯內普沒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坩堝，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處理狀態，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
「至少你不是在憑運氣做事。」
「運氣不適合實驗課，教授。」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的賈斯廷明顯把頭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努力避免自己露出「你怎麼什麼都敢接」的神情。
斯內普的目光又在蓋文臉上停了一會兒。
最終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
賈斯廷那邊顯然不是很順利。
「它開始冒泡了。」賈斯廷聲音裡帶著一點緊張，「書上現在應該冒泡嗎？」
蓋文轉頭看了一眼。
「不應該。」
「那——」
「恭喜，你領先教學進度了。」
賈斯廷臉都白了，「現在怎麼辦？」
蓋文看著那鍋明顯正在朝錯誤方向發展的液體，果斷道：「先離它遠一點。」
下一秒，那隻坩堝「噗」地噴出一股濃綠色泡沫，雖然不算爆炸，但場面已經足夠狼狽。周圍幾個學生同時往後縮了一下。
斯內普幾乎是立刻就到了他們桌邊。
他的移動速度快得不像走路，像陰影自己滑了過來。
「芬列里。」他低頭看了眼坩堝，聲音輕得危險，「看來你對魔藥學的理解，主要停留在把一鍋正常的藥劑變成沼澤。」
賈斯廷耳朵都紅了。
「赫奇帕奇扣五分。」
說著斯內普揮手把坩鍋變沒，留下了垂頭喪氣的賈斯廷和他的同桌。
---
蓋文這邊到了最為關鍵的步驟。
離火。
加入豪豬刺。
控制反應。
蓋文沒急著動手，而是先看了一眼火焰，再看藥液表面。等到底部最後一點翻湧平下來，他才示意厄尼停火。
「現在。」
豪豬刺落進去，藥液表面立刻起了一圈細密氣泡，但沒有爆，也沒有發黑，只是慢慢轉成一種比較健康的粉紅色，質地均勻，略微發亮。
成功了。
至少從外觀上看，相當成功。
厄尼看著坩堝，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看起來不錯。」
「確實。」蓋文不能再同意了，「至少不像會把人送進校醫院。」
不遠處，另一組拉文克勞學生的藥液顏色偏灰，顯然火候過了點。更遠一點，一個赫奇帕奇新生不知為什麼把豪豬刺提前扔了進去，坩堝正在發出令人不安的滋滋聲，像是在醞釀某種不體面的結局。
斯內普教授幾步過去，一個揮杖就止住了那鍋即將噴發的失敗品，順便扣了五分，語氣冷得足以讓對方把「豪豬刺必須離火後加入」這句話記到畢業。
和這種鮮明對比之下，蓋文這一鍋就顯得更加順眼了。
斯內普再次走到他們桌邊，低頭看了看成品。
「顏色尚可。」他評價道。
然後，他極其簡短地說了一句：
「赫奇帕奇加一分。」
教室里安靜了一拍。
不是沒人聽見。
恰恰相反，正因為都聽見了，所以才安靜了下來。
賈斯廷幾乎是立刻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動作快得像怕被斯內普順手看見。厄尼則整個人都明顯一振，雖然努力維持體面，但那種「斯內普教授給赫奇帕奇加分了」所帶來的震動，已經足夠讓他今天晚上在休息室里把這件事完整複述三遍。
對面的幾個拉文克勞學生也抬了抬頭。
表情很微妙。
像是聽見自家貓突然開始講人話。
蓋文自己也有點意外，不過沒表現出來，只是禮貌地回應：
「謝謝，教授。」
斯內普沒再理他，黑袍一轉，朝另一組走了過去。
不過從那之後，厄尼攪拌藥水時的精神狀態明顯上升了一個台階。
「顧，」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某種強行克制的鄭重，「我想我們可能以後得更認真一點。」
「我以為我們已經夠認真了。」
「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們剛才得到了斯內普教授的一分。」
蓋文看了他一眼，覺得厄尼這副神情，像極了某個純血家族第一次在祖宅牆上看見祖先畫像對自己點了點頭。
「好的。」蓋文很平靜。
---
課程剩下的時間裡，斯內普沒有再額外夸誰，也沒有再給誰加分。倒是扣分相當穩定，穩定得像一種日常維護。拉文克勞有個學生研磨蛇牙時心不在焉，少量粉末撒在桌上，被他扣了一分；赫奇帕奇那邊有人攪拌方向弄錯，藥液顏色立刻不對，又扣了兩分。
在這種課堂生態里，蓋文越來越覺得，之前那一分確實值得記帳。
下課鈴響時，教室里幾乎能聽見一片不太明顯但十分真誠的鬆氣聲。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動作普遍比進門時還輕，像是本能地想減少存在感，好讓自己順利撤離這間地下教室。
斯內普站在講台前，冷眼看著他們收尾。
「下節課之前，把基礎材料辨認表背熟。我不希望再有人把雛菊根和姜根混為一談。那會讓我懷疑你們入學前是否長期依賴別人替你們長眼睛。」
這就是下課前的最後一句話。
---
走出教室以後，賈斯廷先是沉默著跟他們走了一段路，直到拐過兩個彎，徹底離開地下教室那種令人不安的氣味範圍後，才終於低聲開口：
「剛才那是真的嗎？」
厄尼立刻接話：「當然是真的。」
「不，我是說——」賈斯廷轉頭看向蓋文，「斯內普教授，真的，給你加了一分？」
「是給赫奇帕奇加了一分。」蓋文糾正。
「這不是重點。」
「對我來說是。」
厄尼顯然還沉浸在那一分帶來的餘震里，語氣都比平時莊重些。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件值得記錄的事。」
「你說得像是某種校史事件。」賈斯廷說。
「考慮到給分者是誰，也差不多了。」
這評價相當公允。
蓋文沒接這話，只是低頭翻了翻魔藥課本。
比起「斯內普給赫奇帕奇加了一分」這種事情，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魔藥這門課，比他預想中更有意思。
不是簡單地照本宣科。
講順序，講火候，講變化，不容許差錯。
從這個角度來看，斯內普確實很適合教這門課。
雖然人格魅力的呈現方式稍微陰間了一點。
厄尼還在旁邊補充：
「我想今晚回休息室以後，大家應該會很高興知道這件事。」
「哪件？」蓋文問。
「你為赫奇帕奇拿到了一分。」
「只是一分。」
「來自斯內普教授。」
「……」
好吧。
這確實不能按普通的一分計算。
賈斯廷看了蓋文一眼，忽然笑了。
「顧。」
「嗯？」
「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可能真的很適合霍格沃茨。」
「就因為我成功做出了疥瘡藥水？」
「不。」賈斯廷搖搖頭，「因為你每節課都能把事情變得有點離譜，但又離譜得很有道理。」
蓋文想了想，覺得這評價雖然好像不太正面，但大體可以接受。
於是他點了點頭。
「謝謝。」
而在他們頭頂，霍格沃茨城堡的走廊依舊安靜延伸，石牆後的風聲若有若無。新學期才剛剛開始，教授、課程、咒語、藥水，還有那些仍舊藏在城堡深處沒有露面的秘密，都還遠遠沒到盡頭。
如果說變形課像是在和一座冰山面對面交談，魔咒課像是在參加一場節奏明快的演奏會，那麼魔藥課——
在蓋文第一眼看來，更像是某種地下實驗室和刑訊室的折中產物。
教室在城堡下層，和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在同一層。
越往魔藥教室，空氣就越冷，石牆上的潮氣也越重。走廊盡頭那扇厚門推開以後，一股混雜著乾草、藥材、金屬、煙味和某種微妙苦澀氣息的味道立刻撲了出來，像是有人把一整櫃醫藥箱和半個標本室都塞進了一口大鍋里，慢慢熬了十幾年。
房間比普通教室暗得多。
四周的架子上擺滿玻璃罐，裡面泡著各式各樣顏色詭異的東西。某些玩意兒帶著觸手，某些長得像器官，某些則純粹像是在用外形勸退初學者。天花板很低，火把的光照在銅製坩堝和黑色桌面上，把整間教室映得發沉。
賈斯廷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他低聲開口，「霍格沃茨對『激發學生求知慾』這件事的理解，和我以前見過的學校不太一樣。」
「確實。」蓋文很贊同，「伊頓大概不會把醃好的脾臟掛在牆上。」
「你怎麼知道那是脾臟？」
「猜的。」
厄尼已經整理好了表情，抱著課本站得筆直。
「無論如何，」他神情肅穆，「這是斯內普教授的課，我們最好顯得嚴肅一點。」
這話本來沒錯。
問題在於，整個教室已經嚴肅得不需要額外努力了。連拉文克勞新生們進門後都明顯安靜了不少，一個個低頭看課本，像是試圖在教授出現前先把自己偽裝成某種不太會犯錯的樣子。
蓋文在靠前的位置坐下，順手把課本、羊皮紙和羽毛筆一一擺好。
桌上的銅坩堝擦得很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能在裡面模模糊糊照出自己現在這張十一歲小孩的臉。
「實驗條件一般。」他如是想著。
---
上課鈴聲響過以後，斯內普教授幾乎是立刻就出現了。
沒有人聽見他是怎麼進門的。
等到前排學生意識到什麼時，他已經站在講台邊，黑袍垂下來，像一大團自帶陰影的蝙蝠。臉色蠟黃，鼻樑鷹鉤般挺直，黑眼睛從教室里慢慢掃過去的時候，整個房間似乎都跟著冷了幾度。
他什麼也沒說。
但原本教室里還剩下的一點細碎動靜，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蓋文抬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教授和麥格教授其實有一點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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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擅長在不開口的時候就讓學生意識到自己最好別出聲。
區別只在於，麥格教授讓人想到規矩，斯內普教授讓人想到後果。
他站在講台前，雙手交握，聲音低沉而絲滑，像一鍋剛熬開的毒藥。
「你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學習魔藥配製這門精密的科學與嚴格工藝。」
教室里沒人敢動。
連羽毛筆都像是跟著屏住了呼吸。
「在這裡，你們不會像某些課堂那樣，揮一揮魔杖就指望奇蹟發生。」他說，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那點弧度不像笑，倒更像某種對全體學生的統一性不信任，「如果你們中還有人以為魔藥課只是把材料扔進坩堝里煮一煮，那麼我勸你們儘早放棄這種天真的念頭。」
這開場比麥格教授還不客氣。
區別在於，麥格教授是在警告你別犯錯；斯內普則像是默認你早晚會犯錯，只是在等看你能錯得多難看。
賈斯廷的坐姿明顯更正了一點。
厄尼已經正到不能再正了。
斯內普繼續講下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刻薄無比的壓迫感。
「魔藥可以使人迷惑心智，阻塞感官。」
「它可以讓榮耀裝瓶，讓死亡沉睡。」
「也可以——」
他目光緩緩掃過前排新生，聲音更輕了些。
「讓愚蠢的人，在還來得及之前學會閉嘴。」
這話顯然不是針對某個人。
但全班還是安靜得更徹底了。
蓋文一邊聽，一邊在心裡很客觀地做出評價：
「斯內普教授顯然沒讀過《鼓勵式教育理論導論》。」
不過這段開場倒確實有效。
至少它讓整個教室在一分鐘內建立起了足夠統一的求生欲。
---
點名時，斯內普的語氣始終沒有什麼波瀾。
念到拉文克勞的名字時，他像是在核對一排待處理的材料；念到赫奇帕奇，也並沒有顯得更寬容。等念到「顧，Gavin」時，他目光在名單和蓋文臉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幾乎像錯覺。
然後，他繼續念了下去。
蓋文察覺到了，但沒多想。
霍格沃茨的教授總有點自己的消息渠道。更何況他前兩節課多少也算出了點風頭，不至於讓人完全沒印象。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這門課本身。
魔藥和魔咒、變形都不一樣。
它更慢，也更講究步驟。材料順序、火候、攪拌方向、時機、劑量，幾乎每一步都不能亂來。某種程度上，它甚至比施法更像真正意義上的「實驗科學」——當然，是巫師版本的。
這讓蓋文心情不錯。
只要是講步驟和變量的東西，他一般都願意多看兩眼。
---
「今天，」斯內普終於放下名單，「你們要配製的是一種最基礎的疥瘡藥水。」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翻書聲。
一年級第一堂魔藥課當然不會真的讓他們去熬什麼能讓人榮耀裝瓶的東西。疥瘡藥水聽起來已經足夠仁慈。
但在斯內普教授的課堂里，再仁慈的配方也會自動蒙上一層不太祥和的氣氛。
他簡明扼要地講了配方與步驟，語言精準得像刀子。
「如果你們分不清豪豬刺該什麼時候放進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
「那我建議你們至少分清，校醫院和禮堂不在同一層。」
沒人笑。
連最有膽量的學生都不敢在這種時候測試教授對幽默的容忍閾值。
隨後，斯內普教授魔杖一揮，黑板上自動浮現出清晰的步驟。
【將干蕁麻放入坩堝。】
【將蛇牙研磨成細粉後加入。】
【加熱。】
【離火後，再加入豪豬刺。】
蓋文掃了一眼，心裡已經先把流程過了一遍。
順序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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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組很自然地按座位來。
蓋文和厄尼一組，賈斯廷則和另一位赫奇帕奇男生搭檔。對面的拉文克勞學生已經開始安靜地處理材料，動作普遍比赫奇帕奇更快些，明顯有幾個已經在家裡提前翻過書。
厄尼捲起袖子，神情鄭重得像要參加某種家族級儀式：
「我們得謹慎一點。」
「我同意。」蓋文把蛇牙倒進研缽，「不過如果你再這麼盯著蕁麻看，它也不會自己切碎。」
厄尼立刻低頭開始動手。
他們配合得還算順利。
厄尼手穩，動作規矩，雖然效率一般，但優點是不亂來。蓋文則更快一些，一邊處理材料，一邊盯著坩堝里藥液顏色的變化。教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研磨聲、攪拌聲和火焰輕輕舔舐鍋底的細響。
這節課的氣氛極其安靜。
因為斯內普教授一直在教室里來回巡視。
黑袍從桌間滑過去時，學生們幾乎都會本能地放輕動作。誰都不想成為第一個被拎出來當眾指出「連蛇牙粉末粗細都控制不好」的倒霉鬼。
蓋文正盯著坩堝里逐漸變成淡紫色的藥液，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斯內普的聲音。
「如果你想把它煮成漿糊，顧先生，繼續盯著看而不攪拌倒也未嘗不可。」
蓋文頭也沒抬，立刻開始順時針攪拌。
「謝謝提醒，教授。」
斯內普在他身後停了兩秒。
「你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顏色和黏度變化，教授。」蓋文回答道，「蛇牙粉末已經開始充分融合，如果這時候攪拌過快，會讓表面起泡，後面豪豬刺加入時不太穩定。」
厄尼握著攪拌棒的手都僵了一下。
因為這聽起來不像一個一年級新生在回答問題，倒像某個已經失敗過三次的人總結出來的經驗。
斯內普沒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坩堝，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處理狀態，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
「至少你不是在憑運氣做事。」
「運氣不適合實驗課，教授。」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的賈斯廷明顯把頭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努力避免自己露出「你怎麼什麼都敢接」的神情。
斯內普的目光又在蓋文臉上停了一會兒。
最終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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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斯廷那邊顯然不是很順利。
「它開始冒泡了。」賈斯廷聲音裡帶著一點緊張，「書上現在應該冒泡嗎？」
蓋文轉頭看了一眼。
「不應該。」
「那——」
「恭喜，你領先教學進度了。」
賈斯廷臉都白了，「現在怎麼辦？」
蓋文看著那鍋明顯正在朝錯誤方向發展的液體，果斷道：「先離它遠一點。」
下一秒，那隻坩堝「噗」地噴出一股濃綠色泡沫，雖然不算爆炸，但場面已經足夠狼狽。周圍幾個學生同時往後縮了一下。
斯內普幾乎是立刻就到了他們桌邊。
他的移動速度快得不像走路，像陰影自己滑了過來。
「芬列里。」他低頭看了眼坩堝，聲音輕得危險，「看來你對魔藥學的理解，主要停留在把一鍋正常的藥劑變成沼澤。」
賈斯廷耳朵都紅了。
「赫奇帕奇扣五分。」
說著斯內普揮手把坩鍋變沒，留下了垂頭喪氣的賈斯廷和他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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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文這邊到了最為關鍵的步驟。
離火。
加入豪豬刺。
控制反應。
蓋文沒急著動手，而是先看了一眼火焰，再看藥液表面。等到底部最後一點翻湧平下來，他才示意厄尼停火。
「現在。」
豪豬刺落進去，藥液表面立刻起了一圈細密氣泡，但沒有爆，也沒有發黑，只是慢慢轉成一種比較健康的粉紅色，質地均勻，略微發亮。
成功了。
至少從外觀上看，相當成功。
厄尼看著坩堝，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看起來不錯。」
「確實。」蓋文不能再同意了，「至少不像會把人送進校醫院。」
不遠處，另一組拉文克勞學生的藥液顏色偏灰，顯然火候過了點。更遠一點，一個赫奇帕奇新生不知為什麼把豪豬刺提前扔了進去，坩堝正在發出令人不安的滋滋聲，像是在醞釀某種不體面的結局。
斯內普教授幾步過去，一個揮杖就止住了那鍋即將噴發的失敗品，順便扣了五分，語氣冷得足以讓對方把「豪豬刺必須離火後加入」這句話記到畢業。
和這種鮮明對比之下，蓋文這一鍋就顯得更加順眼了。
斯內普再次走到他們桌邊，低頭看了看成品。
「顏色尚可。」他評價道。
然後，他極其簡短地說了一句：
「赫奇帕奇加一分。」
教室里安靜了一拍。
不是沒人聽見。
恰恰相反，正因為都聽見了，所以才安靜了下來。
賈斯廷幾乎是立刻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動作快得像怕被斯內普順手看見。厄尼則整個人都明顯一振，雖然努力維持體面，但那種「斯內普教授給赫奇帕奇加分了」所帶來的震動，已經足夠讓他今天晚上在休息室里把這件事完整複述三遍。
對面的幾個拉文克勞學生也抬了抬頭。
表情很微妙。
像是聽見自家貓突然開始講人話。
蓋文自己也有點意外，不過沒表現出來，只是禮貌地回應：
「謝謝，教授。」
斯內普沒再理他，黑袍一轉，朝另一組走了過去。
不過從那之後，厄尼攪拌藥水時的精神狀態明顯上升了一個台階。
「顧，」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某種強行克制的鄭重，「我想我們可能以後得更認真一點。」
「我以為我們已經夠認真了。」
「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們剛才得到了斯內普教授的一分。」
蓋文看了他一眼，覺得厄尼這副神情，像極了某個純血家族第一次在祖宅牆上看見祖先畫像對自己點了點頭。
「好的。」蓋文很平靜。
---
課程剩下的時間裡，斯內普沒有再額外夸誰，也沒有再給誰加分。倒是扣分相當穩定，穩定得像一種日常維護。拉文克勞有個學生研磨蛇牙時心不在焉，少量粉末撒在桌上，被他扣了一分；赫奇帕奇那邊有人攪拌方向弄錯，藥液顏色立刻不對，又扣了兩分。
在這種課堂生態里，蓋文越來越覺得，之前那一分確實值得記帳。
下課鈴響時，教室里幾乎能聽見一片不太明顯但十分真誠的鬆氣聲。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動作普遍比進門時還輕，像是本能地想減少存在感，好讓自己順利撤離這間地下教室。
斯內普站在講台前，冷眼看著他們收尾。
「下節課之前，把基礎材料辨認表背熟。我不希望再有人把雛菊根和姜根混為一談。那會讓我懷疑你們入學前是否長期依賴別人替你們長眼睛。」
這就是下課前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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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室以後，賈斯廷先是沉默著跟他們走了一段路，直到拐過兩個彎，徹底離開地下教室那種令人不安的氣味範圍後，才終於低聲開口：
「剛才那是真的嗎？」
厄尼立刻接話：「當然是真的。」
「不，我是說——」賈斯廷轉頭看向蓋文，「斯內普教授，真的，給你加了一分？」
「是給赫奇帕奇加了一分。」蓋文糾正。
「這不是重點。」
「對我來說是。」
厄尼顯然還沉浸在那一分帶來的餘震里，語氣都比平時莊重些。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件值得記錄的事。」
「你說得像是某種校史事件。」賈斯廷說。
「考慮到給分者是誰，也差不多了。」
這評價相當公允。
蓋文沒接這話，只是低頭翻了翻魔藥課本。
比起「斯內普給赫奇帕奇加了一分」這種事情，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魔藥這門課，比他預想中更有意思。
不是簡單地照本宣科。
講順序，講火候，講變化，不容許差錯。
從這個角度來看，斯內普確實很適合教這門課。
雖然人格魅力的呈現方式稍微陰間了一點。
厄尼還在旁邊補充：
「我想今晚回休息室以後，大家應該會很高興知道這件事。」
「哪件？」蓋文問。
「你為赫奇帕奇拿到了一分。」
「只是一分。」
「來自斯內普教授。」
「……」
好吧。
這確實不能按普通的一分計算。
賈斯廷看了蓋文一眼，忽然笑了。
「顧。」
「嗯？」
「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可能真的很適合霍格沃茨。」
「就因為我成功做出了疥瘡藥水？」
「不。」賈斯廷搖搖頭，「因為你每節課都能把事情變得有點離譜，但又離譜得很有道理。」
蓋文想了想，覺得這評價雖然好像不太正面，但大體可以接受。
於是他點了點頭。
「謝謝。」
而在他們頭頂，霍格沃茨城堡的走廊依舊安靜延伸，石牆後的風聲若有若無。新學期才剛剛開始，教授、課程、咒語、藥水，還有那些仍舊藏在城堡深處沒有露面的秘密，都還遠遠沒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