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鮫姥清歌引迷途
開篇詩曰：
霧海沉淪日色昏，幽歌一縷破天門。
巨影浮波疑是夢，蒼顏帶笑竟如真。
玉珏溫懷傳暖意，徐福長揖謝深恩。
航道隨聲穿白障，回眸已逝不留痕。
第一回「霧海沉淪日色昏，幽歌一縷破天門」
柱子是在第五天傍晚聽見那道歌聲的。
他當時正蹲在船舷邊刮桶底。那隻淡水桶已經被他颳了三天，桶壁上但凡能刮出水珠子的地方都讓他颳了個遍，刮到後來桶壁的木頭都快被他刮薄了一層，伙房的伙夫看見他就把桶往身後藏：「鐵師傅你再刮這桶就漏了。」鐵柱子罵罵咧咧地蹲下來，拿煙杆指著伙夫的鼻子：「那你就給我找只新桶來。這隻桶底還有潮氣，刮出來能湊半碗水，夠一個人多活半天。」伙夫不情不願地又給他找了一隻舊桶，鐵柱子蹲下來接著刮，刮著刮著忽然停住了手。
那聲音從白霧深處飄過來，跟之前那些往人腦子裡鑽的鬼動靜不是一個路數。之前那些——鐵柱子一直管它們叫「鬼叫魂」——又尖又黏，貼著人的太陽穴往裡拱，聽著聽著就想往船舷外面跳。那道聲音不一樣。它輕，它遠，它飄，像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哼一首老調子，調子彎彎繞繞，每個音都拖得長長的，聽著聽著，鐵柱子發現自己脖子後面的汗毛沒豎起來。
他把碗擱下來，歪著頭聽了一會兒，然後扭頭朝旁邊那個年輕水手說了一句：「這歌……不像來吃人的。」
那年輕水手正蜷在甲板上，臉上白得跟霧一個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鐵師傅……它好像在說『這邊走』……」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他確實也感覺到了——那道歌聲雖然聽不懂詞，但每個音落下來的時候都帶著一個方向，像是有人拿手指頭在前面給你指路，指一下，唱一句，再指一下，再唱一句。不催，不逼，就那麼不緊不慢地引著。
「趙大柱。」鐵柱子朝船艙方向喊了一聲，「你出來聽聽這個。」
趙大柱從船艙里爬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前兩天霧最濃的時候他躲在底艙里哭了一場，被鐵柱子撞見之後硬說是「海水濺的」。他蹲在鐵柱子旁邊聽了一會兒，臉色慢慢從白轉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鐵師傅……這歌聽著讓人心裡踏實。」
「你也這麼覺得？」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我還以為我餓出幻覺了。」
琅玡從測繪位方向貓著腰走過來，手裡攥著那盞銅羅盤。羅盤的指針還在轉，但轉得比前兩天慢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摁住了一部分。她蹲在鐵柱子旁邊側耳聽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音高穩定，旋律重複，每個音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這種規整的重複不是自然風聲能發出來的——是故意發出來的信號。」她停了一下，「它在引路。」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下半個身子，手裡攥著刀柄，拇指在刀柄末端的舊痕上來回蹭：「聲音從正前方偏左來的，離船隊大約幾十丈到百丈之間。它一直在動，速度不快，移動的路線是弧線——先往左偏一點，再往右拐回來，像是在畫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他朝下面喊了一聲，「各船——先別動——等徐大人下令——」
徐福已經從舵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甲板上，面朝歌聲傳來的方向，右手隔著衣料按在胸口那枚玉珏上。玉珏正在發燙，不是灼手的那種燙，是從里往外頂的、穩穩噹噹的暖。他低頭看了一眼衣領內側，那枚玉珏正在微微發亮，光不強，但透過衣服能看見一團暖黃色的暈。
「準備轉向。」徐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子，「跟著那道歌聲走。」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唱歌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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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柱子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衝到纜繩樁旁邊開始解繩子：「各船——跟緊了——別掉隊——」
那道歌聲比剛才更近了一些。鐵柱子一邊解繩子一邊豎起耳朵聽——那歌的調子說不上來是哪裡的腔，有點像齊地漁婆哄孩子睡覺時哼的小調，又有點像辰韓人祭海時唱的那種拖得長長的調子，但哪個都不全是。每個音落下來的時候都穩穩的，不急不躁，像是在說「別慌，跟我走」。
「這調子……」趙大柱蹲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開口，「我奶奶以前哄我睡覺也哼過類似的。但她哼得沒這麼好聽。」
鐵柱子把最後一根纜繩解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奶奶哼的能把人哄睡著，這調子能把人從霧裡帶出去。兩碼事。」
第二回「巨影浮波疑是夢，蒼顏帶笑竟如真」
船隊跟著歌聲拐了第一個彎之後，前方的霧裡浮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先是從霧層的表面拱出來一個脊背，拱起的弧度又圓又滑，比鯨魚的脊背秀氣得多，上面覆著一層灰藍色的細鱗，鱗片在霧裡泛著跟月光差不多的柔光。脊背往下延伸，在海面處收了收，然後分出一道寬大的尾鰭，尾鰭左右擺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擺得又慢又穩，像是有人拿一把大蒲扇在水底下慢慢搖。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嘴裡的煙杆「啪」地掉在甲板上。他沒去撿，眼睛瞪得溜圓：「那是個……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截，「下半截不是腿。」
確實不是腿。那道影子從腰腹往下延伸入水，灰藍色鱗片排得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尾巴尖。上半截倒是像人——肩膀、脖子、腦袋，腦袋上披著一層灰白色的長髮，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和肩膀上，末梢垂進水裡，跟著波浪一起一伏。那道影子轉過身來，面朝船隊，鐵柱子看清了那張臉——一張老太太的臉，臉上全是褶子，眼角往下耷拉著，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自家後輩做傻事。
那老太太開口了。歌聲從她嘴裡流出來的時候，鐵柱子感覺腳底板往上竄了一股暖意，不燙，溫溫的，跟冬天蹲在灶台邊烤火差不多。那歌聲比剛才更近了，每個音都裹著一層軟乎乎的溫度，像是在說：「別怕，跟我走。」
鐵柱子把煙杆從地上撿起來，在衣擺上蹭了蹭，重新叼回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這老太太……看著比我奶奶還老。」
趙大柱蹲在旁邊，嘴張了半天沒合攏：「鐵師傅……她下半截是魚……」
「我看見了。」
「魚尾巴……」
「我也看見了。」
「那她到底是人還是魚？」
鐵柱子想了想：「半人半魚。你管她是什麼，人家是來帶路的。」
田錚的刀已經從鞘里退出一指寬，拇指卡在刀鐔上，沒拔出來，但也沒推回去。他盯著那道影子，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徐大人——水裡有東西——人形——有尾巴——」
徐福從舵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手還按在胸口玉珏的位置。他站在船舷邊，隔著白霧看了那道影子一眼，然後做了一件田錚沒料到的事——他把兩隻手攏在一起，彎下腰，朝那道影子長長一揖，腰彎得很低，低到腦袋都快碰到船舷了。
「前輩若願指引——徐福感激不盡！」
那道影子聽見這句話，歌聲停了一下。然後它又唱起來了，這回調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尾音往上挑，聽著像是在笑。它轉過身，尾巴一擺，朝著霧深處游去。速度不快，每游一段就停下來等一等，等人跟上了再繼續往前游。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老徐——你管她叫『前輩』？」
「她年紀比我大。」徐福直起身來。
「你怎麼知道？」
「她臉上褶子比我多。」
鐵柱子想了想，把煙杆重新叼回去：「也是。」
田錚的刀已經推回鞘里了，但他沒鬆手，還按在刀柄上：「徐大人——萬一她帶錯路呢？」
「帶錯路再回頭。」徐福朝田錚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各船——跟著那道歌聲——保持間距——不要掉隊——」
第三回玉「珏溫懷傳暖意，徐福長揖謝深恩」
鮫姥在前面游，船隊在後面跟，這一跟就跟了大半天。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手裡的煙杆已經抽到了第三鍋，每抽完一鍋就在船舷上磕兩下灰，磕完了重新裝上菸絲，點上，接著抽。他一邊抽一邊盯著前面那道灰藍色的影子，嘴裡嘟囔：「這老太太游得還挺快，咱們帆都吃滿了風才勉強跟上。」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手裡攥著羅盤，眼睛盯著鮫姥遊動的路線，嘴裡念念有詞：「她走的是『之』字形——先往左偏三丈，再往右拐四丈，再往左偏兩丈……這條路線繞開了前面所有暗礁和淺灘。如果直著走，早就撞上去了。」
公輸凡蹲在船舷邊，一隻手伸進水裡，感受著船底水流的溫度：「水溫比剛才高了一些，水速也穩了。船底沒有橫推的勁兒了，船頭不用來回修正方向。」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這老太太帶的路，水底下乾乾淨淨的，沒有亂流。」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扭頭朝公輸凡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公輸先生——你說這老太太為什麼幫咱們？」
公輸凡看了他一眼：「你問我我問誰？」
「你不是什麼都懂嗎？」
「我懂木頭懂鐵懂船，不懂水裡的老太太。」
鐵柱子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杆重新叼回去。他正想再說什麼，胸口忽然一熱，不是煙杆的熱，是從懷裡往外冒的一股暖意。他低頭摸了摸胸口，啥也沒摸出來，但那暖意還在，跟剛才徐福身上玉珏發亮的時候一個溫度。
他朝徐福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徐——你身上那玉——是不是在發熱？」
徐福正站在船頭，手按在胸口玉珏的位置。玉珏確實在發熱，比剛才更熱了一些，但熱得穩當，不灼人。他把玉珏從衣領里掏出來看了一眼，那枚玉在霧裡亮著一團暖黃色的光，光暈一圈一圈往外擴，擴到三尺左右就散了。
「它認得那塊玉。」徐福把玉珏重新塞回衣領里，看著前方那道正在遊動的灰藍色影子，「或者說，它認得這塊玉代表的東西。」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代表啥？」
「代表咱們這些年沒白干。」徐福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影子上，「捕魚不竭澤，取水不污源，遇險不棄船，上岸不欺主。這些事，咱們做了，海里的東西記著。」
鐵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去，吸了一口：「那這老太太是來還人情的？」
「算是。」徐福點了點頭，「也是來給咱們指條活路的。」
趙大柱蹲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那她為什麼唱得這麼淒涼？聽著像是好些年沒跟人說過話了。」
徐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前方那道正在慢慢遊動的灰藍色影子，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因為好些年沒人聽過她唱歌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朝前面那道影子舉了舉：「那咱們聽完了，是不是得給點啥？」
「給什麼？」趙大柱問。
鐵柱子想了想：「咱們船上還有幾罈子醃魚。上了岸給她擱海邊？」
徐福嘴角動了一下：「你那一罈子醃魚，人家未必看得上。」
「看不上歸看不上，禮數得到。」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人家給咱們帶了半天路，連口水都沒喝。」
船隊跟著鮫姥在霧裡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鐵柱子數到第十七個彎的時候就不數了，反正數了也沒用，這些彎彎繞繞的，他一個也記不住。他只記得船底的水流越來越穩，船速越來越勻，霧越來越薄。
到了傍晚時分——當然，在霧裡誰也分不清是不是傍晚——前方那道灰藍色的影子忽然停住了。它轉過身來，面朝船隊，歌聲比之前慢了一些，尾音往上挑，像是在說「到了」。
鐵柱子往前看了一眼——前方的霧已經薄得能看見海平線了，灰藍色的海水從霧裡透出來，遠處還有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他扭頭朝徐福喊：「老徐——霧要散了——」
徐福站在船頭，面朝鮫姥的方向，雙手攏在一起，又作了一個長揖：「前輩引路之恩——徐福記下了。」
鮫姥的歌聲停了一拍。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嘴角往上翹了翹，像是在笑。她抬起一隻手——那隻手跟人的手差不多，就是指頭之間連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朝徐福的方向擺了擺，然後轉過身，尾巴一擺，朝著霧深處游去。
鐵柱子看著那道灰藍色的影子越游越遠，越游越淡，最後融進霧裡，只剩下一道正在消散的餘音。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走了。」
徐福點了點頭：「走了。」
第四回「航道隨聲穿白障，回眸已逝不留痕」
鮫姥消失之後不到一炷香，霧就散了。
不是慢慢散，是一塊一塊往下掉，跟誰在天上把一床舊棉被撕成碎片往海里扔似的，先掉頭頂上那塊，再掉左邊那塊，再掉右邊那塊，最後連遠處海平線上那層薄霧也沒了。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甲板上，鐵柱子眯著眼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還沾著剛才刮桶底刮出來的水鏽。
「可算出來了。」他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吧響了一聲，「再在霧裡待兩天，我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田錚已經從船樓頂部下來了，沿著甲板走了一圈，邊走邊喊：「各船——報位置——報損傷——報人員——」
各船的聲音依次傳回來。「方丈」號在位，人員無傷，船體無大損。「長庚」號在位，側帆還在修，人員無傷。「啟明」號那個位置——沒有人應。田錚在名冊上「啟明」號那一欄畫了個圈，沒說話，繼續往下點。輔船應了，再後面的幾艘小艇也應了。他合上名冊，走到徐福旁邊：「『啟明』號還沒找著。」
徐福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指了指前方那道已經能看見的海平線：「先往前走。到了筑紫再回頭找——如果他們還活著，應該也在往陸地方向漂。」
田錚點了點頭，轉身朝船樓頂部走去。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里的灰磕乾淨，重新裝上最後一撮菸絲，點上，吸了一口。他扭頭朝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徐——那老太太——以後還能見著嗎？」
徐福正在把海圖往懷裡塞，聽見這句話停了一下：「不知道。海里的東西，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鐵柱子把煙吐出來，看著煙圈被海風吹散：「那要是以後咱們在什麼地方再碰上她——我請她抽菸。」
徐福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那一鍋菸絲，人家未必看得上。」
「看不上歸看不上，禮數得到。」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人家給咱們帶了半天的路，連口水都沒喝。」
琅玡從測繪位上走過來，手裡攥著那捲手札，臉上比前幾天鬆快了不少：「霧散了，羅盤也恢復正常了。我剛才測了一下，船隊現在的位置比進入霧區之前往東南偏了大約十幾里。方向沒丟，只是位置偏了。」
「偏了不怕。」徐福把海圖塞好，拍了拍手，「只要方向沒丟，偏多少都能走回來。」
船隊正在向前推進。前方的海平線上已經能看見幾道模糊的暗色輪廓——不是雲，是陸地。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朝著前方那片陸地舉了舉：「筑紫——咱們來了。」
趙大柱湊過來問了一句：「鐵師傅——那老太太到底是什麼啊？」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想了想：「不知道。但以後海里的事，咱們還是照老規矩來——捕魚不竭澤，取水不污源，遇險不棄船。這規矩，得一直守著。」
趙大柱點了點頭，沒再問。
當天傍晚，鐵柱子蹲在甲板上，面前擺著一隻舊木板和一把刻刀，正在往木板上刻字。趙大柱湊過去看，看見他刻的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霧裡遇一老太太，半人半魚，唱歌帶路。出來後請她抽菸，她沒抽。記著，以後捕魚不竭澤，取水不污源。」
趙大柱說：「鐵師傅，你這字寫錯了。『竭澤』的『竭』不是這麼寫的。」
鐵柱子把刻刀往木板上一拍：「你會寫你來寫。」
趙大柱蹲下來接過刻刀，把那個字重新刻了一遍。鐵柱子蹲在旁邊看著，嘴裡嘟囔：「回頭把這木板擱船艙里，以後要是有人問起來，就把木板往人面前一擱——瞅見沒？海里的老太太，給咱們帶過路。」
而在船隊後方的霧區邊緣，那道灰藍色的影子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海面上幾縷正在消散的白氣，和被船隊甩在身後的、正在合攏的霧層。
——本章終——
霧海沉淪日色昏，幽歌一縷破天門。
巨影浮波疑是夢，蒼顏帶笑竟如真。
玉珏溫懷傳暖意，徐福長揖謝深恩。
航道隨聲穿白障，回眸已逝不留痕。
第一回「霧海沉淪日色昏，幽歌一縷破天門」
柱子是在第五天傍晚聽見那道歌聲的。
他當時正蹲在船舷邊刮桶底。那隻淡水桶已經被他颳了三天，桶壁上但凡能刮出水珠子的地方都讓他颳了個遍，刮到後來桶壁的木頭都快被他刮薄了一層，伙房的伙夫看見他就把桶往身後藏：「鐵師傅你再刮這桶就漏了。」鐵柱子罵罵咧咧地蹲下來，拿煙杆指著伙夫的鼻子：「那你就給我找只新桶來。這隻桶底還有潮氣，刮出來能湊半碗水，夠一個人多活半天。」伙夫不情不願地又給他找了一隻舊桶，鐵柱子蹲下來接著刮，刮著刮著忽然停住了手。
那聲音從白霧深處飄過來，跟之前那些往人腦子裡鑽的鬼動靜不是一個路數。之前那些——鐵柱子一直管它們叫「鬼叫魂」——又尖又黏，貼著人的太陽穴往裡拱，聽著聽著就想往船舷外面跳。那道聲音不一樣。它輕，它遠，它飄，像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哼一首老調子，調子彎彎繞繞，每個音都拖得長長的，聽著聽著，鐵柱子發現自己脖子後面的汗毛沒豎起來。
他把碗擱下來，歪著頭聽了一會兒，然後扭頭朝旁邊那個年輕水手說了一句：「這歌……不像來吃人的。」
那年輕水手正蜷在甲板上，臉上白得跟霧一個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鐵師傅……它好像在說『這邊走』……」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他確實也感覺到了——那道歌聲雖然聽不懂詞，但每個音落下來的時候都帶著一個方向，像是有人拿手指頭在前面給你指路，指一下，唱一句，再指一下，再唱一句。不催，不逼，就那麼不緊不慢地引著。
「趙大柱。」鐵柱子朝船艙方向喊了一聲，「你出來聽聽這個。」
趙大柱從船艙里爬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前兩天霧最濃的時候他躲在底艙里哭了一場，被鐵柱子撞見之後硬說是「海水濺的」。他蹲在鐵柱子旁邊聽了一會兒，臉色慢慢從白轉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鐵師傅……這歌聽著讓人心裡踏實。」
「你也這麼覺得？」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我還以為我餓出幻覺了。」
琅玡從測繪位方向貓著腰走過來，手裡攥著那盞銅羅盤。羅盤的指針還在轉，但轉得比前兩天慢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摁住了一部分。她蹲在鐵柱子旁邊側耳聽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音高穩定，旋律重複，每個音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這種規整的重複不是自然風聲能發出來的——是故意發出來的信號。」她停了一下，「它在引路。」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下半個身子，手裡攥著刀柄，拇指在刀柄末端的舊痕上來回蹭：「聲音從正前方偏左來的，離船隊大約幾十丈到百丈之間。它一直在動，速度不快，移動的路線是弧線——先往左偏一點，再往右拐回來，像是在畫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他朝下面喊了一聲，「各船——先別動——等徐大人下令——」
徐福已經從舵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甲板上，面朝歌聲傳來的方向，右手隔著衣料按在胸口那枚玉珏上。玉珏正在發燙，不是灼手的那種燙，是從里往外頂的、穩穩噹噹的暖。他低頭看了一眼衣領內側，那枚玉珏正在微微發亮，光不強，但透過衣服能看見一團暖黃色的暈。
「準備轉向。」徐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子，「跟著那道歌聲走。」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唱歌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鐵柱子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衝到纜繩樁旁邊開始解繩子：「各船——跟緊了——別掉隊——」
那道歌聲比剛才更近了一些。鐵柱子一邊解繩子一邊豎起耳朵聽——那歌的調子說不上來是哪裡的腔，有點像齊地漁婆哄孩子睡覺時哼的小調，又有點像辰韓人祭海時唱的那種拖得長長的調子，但哪個都不全是。每個音落下來的時候都穩穩的，不急不躁，像是在說「別慌，跟我走」。
「這調子……」趙大柱蹲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開口，「我奶奶以前哄我睡覺也哼過類似的。但她哼得沒這麼好聽。」
鐵柱子把最後一根纜繩解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奶奶哼的能把人哄睡著，這調子能把人從霧裡帶出去。兩碼事。」
第二回「巨影浮波疑是夢，蒼顏帶笑竟如真」
船隊跟著歌聲拐了第一個彎之後，前方的霧裡浮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先是從霧層的表面拱出來一個脊背，拱起的弧度又圓又滑，比鯨魚的脊背秀氣得多，上面覆著一層灰藍色的細鱗，鱗片在霧裡泛著跟月光差不多的柔光。脊背往下延伸，在海面處收了收，然後分出一道寬大的尾鰭，尾鰭左右擺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擺得又慢又穩，像是有人拿一把大蒲扇在水底下慢慢搖。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嘴裡的煙杆「啪」地掉在甲板上。他沒去撿，眼睛瞪得溜圓：「那是個……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截，「下半截不是腿。」
確實不是腿。那道影子從腰腹往下延伸入水，灰藍色鱗片排得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尾巴尖。上半截倒是像人——肩膀、脖子、腦袋，腦袋上披著一層灰白色的長髮，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和肩膀上，末梢垂進水裡，跟著波浪一起一伏。那道影子轉過身來，面朝船隊，鐵柱子看清了那張臉——一張老太太的臉，臉上全是褶子，眼角往下耷拉著，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自家後輩做傻事。
那老太太開口了。歌聲從她嘴裡流出來的時候，鐵柱子感覺腳底板往上竄了一股暖意，不燙，溫溫的，跟冬天蹲在灶台邊烤火差不多。那歌聲比剛才更近了，每個音都裹著一層軟乎乎的溫度，像是在說：「別怕，跟我走。」
鐵柱子把煙杆從地上撿起來，在衣擺上蹭了蹭，重新叼回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這老太太……看著比我奶奶還老。」
趙大柱蹲在旁邊，嘴張了半天沒合攏：「鐵師傅……她下半截是魚……」
「我看見了。」
「魚尾巴……」
「我也看見了。」
「那她到底是人還是魚？」
鐵柱子想了想：「半人半魚。你管她是什麼，人家是來帶路的。」
田錚的刀已經從鞘里退出一指寬，拇指卡在刀鐔上，沒拔出來，但也沒推回去。他盯著那道影子，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徐大人——水裡有東西——人形——有尾巴——」
徐福從舵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手還按在胸口玉珏的位置。他站在船舷邊，隔著白霧看了那道影子一眼，然後做了一件田錚沒料到的事——他把兩隻手攏在一起，彎下腰，朝那道影子長長一揖，腰彎得很低，低到腦袋都快碰到船舷了。
「前輩若願指引——徐福感激不盡！」
那道影子聽見這句話，歌聲停了一下。然後它又唱起來了，這回調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尾音往上挑，聽著像是在笑。它轉過身，尾巴一擺，朝著霧深處游去。速度不快，每游一段就停下來等一等，等人跟上了再繼續往前游。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老徐——你管她叫『前輩』？」
「她年紀比我大。」徐福直起身來。
「你怎麼知道？」
「她臉上褶子比我多。」
鐵柱子想了想，把煙杆重新叼回去：「也是。」
田錚的刀已經推回鞘里了，但他沒鬆手，還按在刀柄上：「徐大人——萬一她帶錯路呢？」
「帶錯路再回頭。」徐福朝田錚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各船——跟著那道歌聲——保持間距——不要掉隊——」
第三回玉「珏溫懷傳暖意，徐福長揖謝深恩」
鮫姥在前面游，船隊在後面跟，這一跟就跟了大半天。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手裡的煙杆已經抽到了第三鍋，每抽完一鍋就在船舷上磕兩下灰，磕完了重新裝上菸絲，點上，接著抽。他一邊抽一邊盯著前面那道灰藍色的影子，嘴裡嘟囔：「這老太太游得還挺快，咱們帆都吃滿了風才勉強跟上。」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手裡攥著羅盤，眼睛盯著鮫姥遊動的路線，嘴裡念念有詞：「她走的是『之』字形——先往左偏三丈，再往右拐四丈，再往左偏兩丈……這條路線繞開了前面所有暗礁和淺灘。如果直著走，早就撞上去了。」
公輸凡蹲在船舷邊，一隻手伸進水裡，感受著船底水流的溫度：「水溫比剛才高了一些，水速也穩了。船底沒有橫推的勁兒了，船頭不用來回修正方向。」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這老太太帶的路，水底下乾乾淨淨的，沒有亂流。」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扭頭朝公輸凡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公輸先生——你說這老太太為什麼幫咱們？」
公輸凡看了他一眼：「你問我我問誰？」
「你不是什麼都懂嗎？」
「我懂木頭懂鐵懂船，不懂水裡的老太太。」
鐵柱子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杆重新叼回去。他正想再說什麼，胸口忽然一熱，不是煙杆的熱，是從懷裡往外冒的一股暖意。他低頭摸了摸胸口，啥也沒摸出來，但那暖意還在，跟剛才徐福身上玉珏發亮的時候一個溫度。
他朝徐福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徐——你身上那玉——是不是在發熱？」
徐福正站在船頭，手按在胸口玉珏的位置。玉珏確實在發熱，比剛才更熱了一些，但熱得穩當，不灼人。他把玉珏從衣領里掏出來看了一眼，那枚玉在霧裡亮著一團暖黃色的光，光暈一圈一圈往外擴，擴到三尺左右就散了。
「它認得那塊玉。」徐福把玉珏重新塞回衣領里，看著前方那道正在遊動的灰藍色影子，「或者說，它認得這塊玉代表的東西。」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代表啥？」
「代表咱們這些年沒白干。」徐福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影子上，「捕魚不竭澤，取水不污源，遇險不棄船，上岸不欺主。這些事，咱們做了，海里的東西記著。」
鐵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去，吸了一口：「那這老太太是來還人情的？」
「算是。」徐福點了點頭，「也是來給咱們指條活路的。」
趙大柱蹲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那她為什麼唱得這麼淒涼？聽著像是好些年沒跟人說過話了。」
徐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前方那道正在慢慢遊動的灰藍色影子，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因為好些年沒人聽過她唱歌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朝前面那道影子舉了舉：「那咱們聽完了，是不是得給點啥？」
「給什麼？」趙大柱問。
鐵柱子想了想：「咱們船上還有幾罈子醃魚。上了岸給她擱海邊？」
徐福嘴角動了一下：「你那一罈子醃魚，人家未必看得上。」
「看不上歸看不上，禮數得到。」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人家給咱們帶了半天路，連口水都沒喝。」
船隊跟著鮫姥在霧裡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鐵柱子數到第十七個彎的時候就不數了，反正數了也沒用，這些彎彎繞繞的，他一個也記不住。他只記得船底的水流越來越穩，船速越來越勻，霧越來越薄。
到了傍晚時分——當然，在霧裡誰也分不清是不是傍晚——前方那道灰藍色的影子忽然停住了。它轉過身來，面朝船隊，歌聲比之前慢了一些，尾音往上挑，像是在說「到了」。
鐵柱子往前看了一眼——前方的霧已經薄得能看見海平線了，灰藍色的海水從霧裡透出來，遠處還有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他扭頭朝徐福喊：「老徐——霧要散了——」
徐福站在船頭，面朝鮫姥的方向，雙手攏在一起，又作了一個長揖：「前輩引路之恩——徐福記下了。」
鮫姥的歌聲停了一拍。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嘴角往上翹了翹，像是在笑。她抬起一隻手——那隻手跟人的手差不多，就是指頭之間連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朝徐福的方向擺了擺，然後轉過身，尾巴一擺，朝著霧深處游去。
鐵柱子看著那道灰藍色的影子越游越遠，越游越淡，最後融進霧裡，只剩下一道正在消散的餘音。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走了。」
徐福點了點頭：「走了。」
第四回「航道隨聲穿白障，回眸已逝不留痕」
鮫姥消失之後不到一炷香，霧就散了。
不是慢慢散，是一塊一塊往下掉，跟誰在天上把一床舊棉被撕成碎片往海里扔似的，先掉頭頂上那塊，再掉左邊那塊，再掉右邊那塊，最後連遠處海平線上那層薄霧也沒了。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甲板上，鐵柱子眯著眼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還沾著剛才刮桶底刮出來的水鏽。
「可算出來了。」他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吧響了一聲，「再在霧裡待兩天，我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田錚已經從船樓頂部下來了，沿著甲板走了一圈，邊走邊喊：「各船——報位置——報損傷——報人員——」
各船的聲音依次傳回來。「方丈」號在位，人員無傷，船體無大損。「長庚」號在位，側帆還在修，人員無傷。「啟明」號那個位置——沒有人應。田錚在名冊上「啟明」號那一欄畫了個圈，沒說話，繼續往下點。輔船應了，再後面的幾艘小艇也應了。他合上名冊，走到徐福旁邊：「『啟明』號還沒找著。」
徐福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指了指前方那道已經能看見的海平線：「先往前走。到了筑紫再回頭找——如果他們還活著，應該也在往陸地方向漂。」
田錚點了點頭，轉身朝船樓頂部走去。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里的灰磕乾淨，重新裝上最後一撮菸絲，點上，吸了一口。他扭頭朝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徐——那老太太——以後還能見著嗎？」
徐福正在把海圖往懷裡塞，聽見這句話停了一下：「不知道。海里的東西，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鐵柱子把煙吐出來，看著煙圈被海風吹散：「那要是以後咱們在什麼地方再碰上她——我請她抽菸。」
徐福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那一鍋菸絲，人家未必看得上。」
「看不上歸看不上，禮數得到。」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人家給咱們帶了半天的路，連口水都沒喝。」
琅玡從測繪位上走過來，手裡攥著那捲手札，臉上比前幾天鬆快了不少：「霧散了，羅盤也恢復正常了。我剛才測了一下，船隊現在的位置比進入霧區之前往東南偏了大約十幾里。方向沒丟，只是位置偏了。」
「偏了不怕。」徐福把海圖塞好，拍了拍手，「只要方向沒丟，偏多少都能走回來。」
船隊正在向前推進。前方的海平線上已經能看見幾道模糊的暗色輪廓——不是雲，是陸地。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朝著前方那片陸地舉了舉：「筑紫——咱們來了。」
趙大柱湊過來問了一句：「鐵師傅——那老太太到底是什麼啊？」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想了想：「不知道。但以後海里的事，咱們還是照老規矩來——捕魚不竭澤，取水不污源，遇險不棄船。這規矩，得一直守著。」
趙大柱點了點頭，沒再問。
當天傍晚，鐵柱子蹲在甲板上，面前擺著一隻舊木板和一把刻刀，正在往木板上刻字。趙大柱湊過去看，看見他刻的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霧裡遇一老太太，半人半魚，唱歌帶路。出來後請她抽菸，她沒抽。記著，以後捕魚不竭澤，取水不污源。」
趙大柱說：「鐵師傅，你這字寫錯了。『竭澤』的『竭』不是這麼寫的。」
鐵柱子把刻刀往木板上一拍：「你會寫你來寫。」
趙大柱蹲下來接過刻刀，把那個字重新刻了一遍。鐵柱子蹲在旁邊看著，嘴裡嘟囔：「回頭把這木板擱船艙里，以後要是有人問起來，就把木板往人面前一擱——瞅見沒？海里的老太太，給咱們帶過路。」
而在船隊後方的霧區邊緣，那道灰藍色的影子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海面上幾縷正在消散的白氣，和被船隊甩在身後的、正在合攏的霧層。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