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破霧終見蓬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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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破霧穿雲見翠微,萬頃碧波映日輝。

  十載尋仙終有報,千帆振奮淚沾衣。

  山藏舊跡煙霞里,水繞新灣港路圍。

  莫道蓬萊無處覓,從今滄海啟新機。

  第一回「破霧穿雲見翠微,萬頃碧波映日輝」

  鐵柱子蹲在船頭那根系纜樁上,正打算拿火鐮把嘴裡叼著的煙杆點上,忽然發現煙鍋里的菸絲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光了,只剩一個空煙鍋,鍋底那層燒了太多次的舊煙垢還在,黑乎乎地衝著他咧嘴。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翻過來倒了倒,只倒出幾粒細碎的煙末子,粘在掌心裡跟螞蟻蛋似的。

  「趙大柱!」他朝船艙方向吼了一嗓子,「菸絲呢?我存在你那兒的菸絲呢?」

  趙大柱從船艙里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臉上還掛著睡出來的印子,一邊臉頰紅一邊臉頰白:「鐵師傅,你昨天就抽完了。最後那一撮你昨晚蹲在船尾抽的,抽完了還說『這味兒夠沖,到了新地方得找找有沒有類似的草葉子』。」

  鐵柱子把煙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來,風一吹就散了:「我昨天說的?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每次抽完最後一撮都說這話,上回在辰韓也這麼說,上上回在北邊海岸也這麼說。」

  鐵柱子把空煙杆叼回嘴角,叼著也沒意思,但他習慣了,不叼著總覺得嘴裡缺了點什麼。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剛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密集的鑼聲,噹噹噹噹當連著敲了十幾下,敲得又急又響,跟平時那種慢悠悠的報位鑼完全不是一個調門。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手搭涼棚朝前方一看,愣住了。

  前方的霧沒了。那層困了他們好幾天、厚得跟舊棉被似的乳白色濃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變淡、變透明。霧的邊緣正在往後退,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看不見的掃帚從東邊往西邊掃,掃一下退一步,退一步亮一塊。鐵柱子張著嘴看了一會兒,把空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攥在手裡:「霧散了。」

  他旁邊那個年輕水手正揉著眼睛從鋪位上爬起來,聞言抬頭一看,嘴也張開了:「真散了,前面全是亮的。」

  「廢話,散了出來就是亮的。」

  鐵柱子話是這麼說,但他自己的眼睛也有點發酸。在霧裡待了那麼多天,天天除了白就是白,看什麼都像隔著好幾層紗布。現在霧散了,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灌下來,照在甲板上、照在桅杆上、照在人臉上,亮得他有點不適應,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曬出來的鹽漬印子。

  然後他聽見了老趙的聲音,前導船「疾風」號上的瞭望手,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被海風削掉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已經足夠讓整艘船的人都聽見了:

  「前,方,有,陸,地——!好大一座——!」

  鐵柱子把手從眼睛上放下來,眯著眼朝前方看去。海平線上正在升起一道輪廓,那道輪廓先是一個模糊的灰綠色影子,隨著船隊向前推進,影子越升越高、越變越清晰。山脊線從海平面底下拱起來,先是低矮的坡地,然後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再往後是幾座高聳的山峰,峰頂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雲霧,像是有人把一頂毛茸茸的舊帽子擱在了山尖上。山腰以下是密集的植被,綠得發黑,從山腳一直鋪到水邊,只在最靠近海面的地方留了一條窄窄的金色沙灘。沙灘後面是一片正在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密林,樹冠層層疊疊,從深綠到淺綠到翠綠再到黃綠,像是誰把一整座山潑滿了不同顏色的顏料。最要命的是山腰處纏著的那幾縷雲霧,白蒙蒙的,在半山腰上繞來繞去,把整座山切成了一截一截的,上半截浮在雲上,下半截扎在海里,中間那截若隱若現,看著真跟畫裡畫的仙山一個德行。

  鐵柱子盯著那道輪廓看了足足五息,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壓平之後重新定型的厚度:「這不是一座島,這他媽是一座山。整座山。」

  趙大柱湊過來看了一眼,嘴也張開了:「鐵師傅,這山得有多高?」

  「不知道。但比咱們在辰韓看見的那些山高多了。辰韓那邊最高的山也就是個坡,跟這個一比,那叫土包。」

  琅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測繪位上,手裡攥著那盞銅製測風儀,但她沒有在看測風儀,她也在看那座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從下到上掃了一遍,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這山的高度,如果按山腳的植被分布推算山腰處的樹種,這座山的海拔至少在千尺以上。比辰韓任何一座山都高。而且山勢連綿,它不是一座孤峰,是一整條山脈,從南到北延伸了至少十幾里。」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出半個腦袋,他手裡攥著那面信號旗,但他沒有揮,他也在看那座山,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把旗子放下來,蹲在欄杆後面朝下面喊了一聲:「徐大人,你上來看一眼。」

  徐福已經上來了。他從舵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捲海圖,走到船頭之後他把海圖捲起來塞進懷裡,然後他抬起頭來,面朝前方那座正在晨光中緩慢展開的巨大島嶼,站定了。他沒說話。他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按在胸口玉珏的位置上。玉珏正在發燙,隔著衣料傳上來一陣一陣的暖意,比平時熱了不少。他把玉珏從衣領里掏出來看了一眼,那枚玉珏正在發光,光不強,但在晨光中能看見一團暖黃色的光暈正在玉面深處緩緩流轉。他把玉珏攥在掌心裡,抬頭重新看向那座山。

  鐵柱子從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老徐,這地方,像不像你圖上畫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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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福沒有低頭看海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山上:「圖上的蓬萊沒有這麼具體。圖上只標了山勢走向和港灣位置,但實際看見的比圖上畫的要大得多。圖上的蓬萊是個概念,眼前這個是真的。」

  「那就是說咱們找著了?」

  徐福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找著了。但還得上去看看。」

  第二回「十載尋仙終有報,千帆振奮淚沾衣」

  鐵柱子是第一個喊出來的。

  他把空煙杆從嘴角取下來舉過頭頂,朝著船艙方向吼了一嗓子:「都上來——!都上甲板來——!前面有陸地——好大一座山——!」

  甲板上瞬間炸了鍋。那些正在底艙幹活的工匠聽見喊聲連滾帶爬地衝上來,有人手裡攥著錘子,有人腰上掛著半截沒系好的腰帶,有人光著一隻腳,鞋跑掉了都顧不上撿。有人趴在船舷邊伸著脖子看,有人爬上了桅杆中段的平台,有人蹲在纜繩堆上用手背抹眼睛,抹完左眼抹右眼,抹完右眼又抹左眼,嘴巴咧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一個老工匠蹲在船舷邊,看著看著忽然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下來問他怎麼了,他把手放下來,臉上全是水:「沒事。就是想起我爹了。我爹臨死前跟我說,你要是能到那邊,替我看一眼。」

  年輕工匠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了兩下覺得不夠,又拍了兩下,最後乾脆蹲在他旁邊一起看著前方的山,兩個人一句話沒說,就那麼蹲著。

  鐵柱子從船舷邊擠過來,蹲在那老工匠另一邊,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成三份,一人一份遞過去:「吃點。到了那邊有的是好東西吃,這半塊干餅留著也是占地方。」

  老工匠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笑了:「鐵師傅,你這餅放了多少天了?硬得能砸核桃。」

  「放了多少天不重要,能吃不就行了。」鐵柱子自己也咬了一口,嚼得嘎嘣響,「再說了,砸核桃怎麼了?核桃也是好東西。」

  在船隊的另一邊,「長庚」號的甲板上,老鯊魚正蹲在船舷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沒點。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前方的山,然後把煙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正在抹眼睛的幾個年輕水手旁邊,一人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哭什麼哭!到了是好事!把眼淚擦了,去檢查纜繩!待會兒要靠岸,纜繩要是打滑,我拿你們當纜繩使!」

  那幾個人一邊抹臉一邊笑,有人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趕緊低頭去整理纜繩,手忙腳亂地繞了兩圈又繞反了方向,被旁邊的人罵了一句「你繞反了」,又趕緊拆了重繞。

  在「方丈」號的甲板上,幾個方士蹲在船舷邊,嘴裡念念有詞。鐵柱子遠遠聽見他們在念什麼「仙山」「蓬萊」「長生」之類的詞,把空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朝那個方向喊了一嗓子:「別念了,念了半天仙山能自己游過來嗎?該幹嘛幹嘛去!」

  那幾個方士被他喊得一愣,然後有人站起來朝伙房方向走了,有人蹲回去繼續看山,嘴裡還在小聲嘟囔。


  各船的聲音依次傳回來。「方丈」號在位,人員齊全,船體無大損。「長庚」號在位,側帆還在修,人員齊全。「啟明」號沒有回應,田錚在名冊上「啟明」號那一欄畫了個圈,沒說話,繼續往下點。輔船應了,再後面的幾艘小艇也應了。田錚合上名冊從船樓頂部下來,走到徐福旁邊:「除了『啟明』號,各船都全。人員方面,有幾個人在霧裡磕了碰了,孫郎中已經處理過了,沒有重傷。」

  徐福點了一下頭:「派兩艘輕舟出去,一艘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一艘往北走。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登陸點。如果看到有淡水溪流或者天然港灣,做標記,回來報告。」

  田錚轉身去安排輕舟了。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兩艘小艇從「蓬萊」號側舷放下去,幾個水手跳上小艇,槳葉入水的時候濺起一串水花,在晨光中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後,往南走的那艘先回來了。艇上的水手跳上甲板的時候跑得呼哧帶喘:「南邊,南邊有個海灣,很大,入口窄,裡面寬,兩側有崖壁,能擋風,沙灘也寬,夠停好幾艘船。」

  往北走的那艘後回來的,艇上的水手跑得更急:「北邊,北邊也有東西。我們發現了幾處有人活動過的痕跡。不是野獸,是人的。有幾棵樹上被剝了皮,切口很整齊,像是用石器或者貝殼刀刮下來的。還有幾處生過火的灰堆,灰還是涼的,說明生火的人走了有一陣子了。但是人,肯定是人。」

  鐵柱子聽見這話的時候正蹲在船舷邊用一塊舊布擦刀,手停了一下:「有人?」

  「有。但不是辰韓人。那些樹皮被剝下來的方式跟辰韓人不一樣,切口的方向和角度不對。辰韓人剝樹皮是從上往下刮的,那些痕跡是從下往上刮的。而且灰堆的位置,辰韓人生火一般是在棚屋門口,那些灰堆是在樹根底下,像是臨時歇腳的時候生的火,生完就走了,沒有搭棚屋。」

  田錚聽完之後看了徐福一眼,徐福蹲在甲板上把海圖鋪開,用手指在南邊那個海灣的位置上點了一下:「船隊先開進海灣,靠岸之後派小隊上島探路,不要走太遠,先確認周邊環境和淡水來源。」他站起來把海圖收好,面朝前方那座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照亮的巨大島嶼,「先靠岸。然後我們去找人。」

  鐵柱子把刀插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著正在往小艇上跳的水手喊了一聲:「給我留個位置,我也去。」

  「鐵師傅你去幹啥?」

  「我去看看那些剝樹皮的人用什麼工具。萬一他們用的是石頭刀子,咱們的刀就能換點好東西。萬一他們用的是貝殼片子,那更好,貝殼片子輕便,帶著不累。」

  第三回「山藏舊跡煙霞里,水繞新灣港路圍」

  船隊駛入海灣的時候,鐵柱子站在船頭一直沒動。

  那個海灣比他之前在海上看的任何一處港灣都大,入口處兩側各有一道灰黑色的崖壁伸出來,像兩隻手臂把海灣抱在懷裡。船隊從崖壁之間駛進去的時候,他仰頭看了一眼崖壁頂上,上面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樹,樹根扎在石頭縫裡,樹冠在風裡慢慢搖著。崖壁底部有被海水沖刷出來的凹槽,槽里積著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綠瑩瑩的海藻。

  海灣內部的水面平得像一塊鋪開的舊綢子,連波紋都很少。船隊往裡走的時候,槳葉入水的聲音在兩側崖壁之間來回彈跳著,一下接一下,比在開闊海面上聽起來清楚了不少。鐵柱子低頭看了一眼水面,能看見水底的沙子和石頭,還有幾條小魚在水草之間鑽來鑽去。

  「這地方能紮營。」他蹲下來拍了拍船舷,「水穩,沙灘寬,後面還有山擋風。比北邊那些地方強多了。」

  船隊在灣內下了錨。徐福站在船頭,面朝前方那道正在被晨光照得透亮的沙灘和沙灘後面的密林,開口說了一句:「各船,放小艇,第一批登陸隊,跟我上。」

  鐵柱子已經把工具箱扛在肩上了。他跳上第一艘小艇的時候艇身被他壓得往下一沉,艇上的水手趕緊扶住船舷:「鐵師傅,你這工具箱裡裝的是鐵砧嗎?」

  「差不多。」鐵柱子把工具箱在艇底碼好,蹲下來攥住船舷,「帶上點工具,上岸之後萬一要修修補補,總不能空著手。」

  小艇劃到淺水區的時候鐵柱子第一個跳下去,水沒過膝蓋,靴子裡灌了半筒沙子。他彎腰把靴子裡的沙子倒出來,然後拎著工具箱蹚水朝岸上走。走到沙灘上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看了看,沙子很細,裡面摻著碎貝殼和碎石,捏了捏不粘手,是乾的。

  「能紮營。」他站起來朝身後正在上岸的人喊了一聲,「沙灘夠干,排水好,帳篷扎在這兒沒問題。」

  他蹲回去把工具箱打開,從裡面摸出一柄鐵鍬和一把鐵錘,開始檢查工具的狀態。旁邊那個年輕水手湊過來看了一眼:「鐵師傅,你帶這麼多工具幹啥?」

  「幹啥?幹活唄。」鐵柱子把鐵鍬翻了個面看了看鍬頭,「這島這麼大,以後肯定要修修補補。現在先把工具過一遍手,省得到時候抓瞎。」

  他正說著,忽然聽見沙灘後方那片密林里傳來一陣聲響,撥動灌木的聲響,還有腳步聲,不重,但能聽出來是人在走。鐵柱子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手按在腰間那柄百鍊水刃的柄上,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灌木叢被撥開了一道縫。一個身影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然後又縮回去了。鐵柱子沒有動,他蹲下來,把手從刀柄上拿開,朝那個方向喊了一聲:「哎,別躲,我們不打人。」

  灌木叢後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身影又探出來了。這次探得更多,能看見一張臉了。那張臉上的五官比辰韓人更深一些,顴骨高,眼窩深,皮膚偏深,頭髮濃密而微卷,用一根舊骨簪鬆鬆地綰著。那雙眼睛正在用一種帶著警惕和好奇的方式看著沙灘上這群正在搬東西的人。

  鐵柱子朝那個方向舉了舉手,掌心朝外,然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腳下的沙灘:「我們,從那邊來。」他又指了指海的方向,「路過,看看,不搶東西。」

  那個人看著他比劃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警惕慢慢變成了一種正在緩慢展開的、帶著不確定的好奇。鐵柱子忽然想起什麼,從工具箱裡摸出一顆玻璃珠,藍色的,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珠光,放在沙灘上,然後退後兩步蹲下來,朝那個人做了一個「過來拿」的手勢。

  那個人盯著那顆珠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從灌木叢後面慢慢走了出來。走到珠子旁邊蹲下來,伸手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抬起頭來,朝著灌木叢方向喊了一聲。灌木叢後面又探出了幾個腦袋。

  田錚已經帶著人從側翼繞過去了,他蹲在沙灘邊緣的一塊礁石後面,手按在刀柄上,壓低聲音朝鐵柱子喊:「別靠太近,先讓他們自己過來。」

  鐵柱子沒回頭,但他朝田錚的方向擺了擺手,意思是「知道了」。他蹲在原地沒動,看著那個拿著玻璃珠的人站起來朝自己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那個人把玻璃珠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發音短促,音節簡單,鐵柱子一個字都聽不懂。

  「你說啥?」鐵柱子歪了歪頭。

  那個人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指了指玻璃珠,又指了指身後的密林方向,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

  鐵柱子回頭朝徐福的方向看了一眼。徐福已經走過來了,在鐵柱子旁邊蹲下,看著那個正在比劃的人:「他是在邀請我們進去。」

  「進去?」鐵柱子把空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萬一進去之後他們翻臉呢?」

  「他們要是想翻臉,剛才就不會只出來一個人。而且他手裡沒有武器,腰上也沒有掛刀。一個敢空著手走出來的部落,要麼是沒把咱們當威脅,要麼是他們的武器藏在別處。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他們願意談。」徐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那個正在等待的人點了一下頭。

  那個人看見徐福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正在緩慢展開的、帶著一點不確定的笑,然後轉過身,朝密林方向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後面的人跟上了,才繼續往前走。

  鐵柱子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跟在徐福後面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朝田錚喊了一聲:「老田,你帶人跟在後頭,別靠太近,萬一是坑呢。」

  田錚已經從礁石後面站起來了,他把刀從鞘里退出一指寬,又推回去,然後朝身後的人揮了一下手:「第一隊跟我來,第二隊在沙灘上守著。間隔十步,保持通視。」

  第四回「莫道蓬萊無處覓,從今滄海啟新機」

  那個部落的村子藏在密林深處的一片緩坡上,從沙灘走過去大約用了小半個時辰。路不好走,地上全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厚厚的落葉層,鐵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個帶路的人後面,嘴裡嘟囔著:「這路比咱們在辰韓走的那條溪邊小道還難走,好歹那邊還有條溪,這邊全是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趙大柱在他後面跟了一句:「鐵師傅,你看那棵樹上刻的符號,跟北邊那些剝樹皮的人刻的不一樣。」

  鐵柱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樹的樹幹上刻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道豎線,豎線兩邊各有一道短橫,短橫的末端向上挑起,像一個正在張開雙臂的人。他停下來湊近看了一眼:「這符號比北邊那些亂七八糟的樹皮切口順眼多了。北邊那些人剝樹皮跟狗啃似的,這個至少是規規矩矩刻上去的。」

  帶路的那個人聽見他們在說話,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指了指那棵樹,又指了指前方,嘴裡說了一句什麼。鐵柱子沒聽懂,但他看懂了那個手勢的意思:「他說前面還有。」

  果然,往前走了一段之後,樹幹上的符號越來越密,有些刻在活樹上,有些刻在已經倒下的枯木上,刻痕有深有淺,有的看著很舊,樹皮已經把刻痕的邊緣包了一半,有的看著是新刻的,木頭茬子還是淺色的。鐵柱子蹲在一棵刻滿了符號的枯木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這地方的人記性不錯,什麼事都往樹上刻。」

  那個村子不大,二十來間屋子,用粗木柱和樹皮搭成,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邊緣用石頭壓著。屋子排列得不算整齊,但中間留出了一塊被踩實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根削尖的木樁,樁頂上掛著一隻用乾草編的舊墊子,在風裡慢慢晃著。鐵柱子看見那隻乾草墊子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扭頭朝徐福說了一句:「這墊子跟辰韓那些人送咱們的那種差不多。編法不一樣,但用的草是同一種。」

  村子裡的人正在陸續從屋子裡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手裡攥著沒放下的骨針和麻線,有人抱著一隻正在撲騰的活禽,有人蹲在門口正在用石臼搗著什麼。他們看著這群從沙灘方向走過來的陌生人,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緊張慢慢變成了一種正在緩慢展開的好奇。

  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穿著和帶路那人差不多的獸皮短衣,腰間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骨片和貝殼,手裡沒有拿武器。他走到徐福面前站定,看了徐福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發音比帶路那人慢了不少,每個音節之間留了比較長的間隔,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話掰開了揉碎了讓對方聽清楚。

  徐福沒聽懂,但他正在做一件事,他把雙手攏在一起,朝那個年長男人行了一個他在辰韓學的中原古禮。那個年長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動作,他把自己的右手舉起來,掌心朝外,朝徐福晃了晃,然後把手放下來,朝身後的人群喊了一聲。

  人群里走出一個瘦小的老婦人,懷裡抱著一隻陶罐,走到年長男人旁邊站定。年長男人從老婦人懷裡接過陶罐,雙手捧著遞到徐福面前。鐵柱子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隻陶罐,罐壁上還帶著燒制時留下的煙燻痕跡,罐口用一塊舊布封著,布面上沾著一些已經幹了的液體痕跡。

  「這啥玩意兒?」鐵柱子問。

  徐福接過陶罐,把封口的舊布揭開,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陶罐遞給旁邊的琅玡。琅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是一種正在緩慢展開的、帶著一點意外的神情:「是油。什麼油不好說,但聞著有一股很濃的果仁味。」

  鐵柱子湊過來聞了一下:「果仁油?這地方有果仁?」

  琅玡把陶罐遞迴給徐福,徐福把封口重新蓋好,雙手捧著遞還給那個年長男人,然後他又行了一禮,這次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年長男人接過陶罐,朝身後的人群又喊了一聲,這次人群里的氣氛明顯鬆了下來,有人開始朝沙灘方向指指點點,有人蹲下來繼續干手裡的活,有個半大孩子從人群里鑽出來跑到鐵柱子面前仰頭看著他,鐵柱子低頭看了他一眼,從工具箱裡摸出一顆玻璃珠遞過去,那孩子接過來攥在手裡,轉身就跑回人群里去了。

  鐵柱子蹲在村子中央那塊空地上,把空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朝正在跟年長男人比劃的徐福喊了一聲:「老徐,這地方能待。有水,有柴,有人,還有果仁油。比北邊那些地方強多了。」

  徐福正在跟年長男人確認淡水溪流的位置,聽見鐵柱子的話,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地方叫蓬萊。至少,從今天起,它就叫蓬萊了。」

  鐵柱子把空煙杆重新叼回嘴角,蹲在地上看著那些正在朝沙灘方向走去的村民,嘟囔了一句:「蓬萊。行。這名字比『北邊那個海灣』好聽多了。」

  而在人群散開之後的空地上,那隻被鐵柱子送出去的玻璃珠正在那個半大孩子手裡被翻來覆去地看,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珠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藍色光斑。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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