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神域迷霧困舟楫
開篇詩曰：
搜救三日無所獲，船隊繼續向東行。
忽入乳白濃霧裡，四方上下皆不清。
羅盤指針瘋狂轉，星辰日月盡吞聲。
銅鑼敲碎無人應，霧深忽聞歌裊裊。
第一回「搜救三日無所獲，船隊繼續向東行」
鐵柱子蹲在「蓬萊」號船舷邊啃干餅的時候，嘴裡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把餅從嘴裡拿出來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又放回嘴裡繼續嚼。
「趙大柱。」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
趙大柱正蹲在旁邊整理繩索，抬起頭來：「咋了鐵師傅？」
「你說『瀛洲』號上那批農具——是幾套來著？」
趙大柱翻了個白眼。這個問題鐵柱子從風暴那天晚上問到今天，每天至少問三遍，每遍的答案都一樣：「六套鐵犁、四套鐵鋤、兩箱鐵釘、一箱鐵鍬頭。還有那批典籍——張湛那邊登記的，農家書十二卷、醫書八卷、工技圖冊五卷。」
鐵柱子嚼了兩下把餅咽下去，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六套鐵犁。夠開一片田的。全沉了。」
「全沉了。」趙大柱把繩索往地上一擱，「鐵師傅，你這幾天問了我九遍了。」
「我知道我問了九遍。」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我就是想不通。那批鐵犁是我親手打的，爐子旁邊蹲了整整七天，錘子掄得胳膊都腫了。結果一個浪頭過來——沒了。」
趙大柱沒接話。他知道鐵柱子不是真的在問鐵犁的事。搜救已經搜了三天了，每天派出四艘小艇，沿著風暴路徑來回搜，從「瀛洲」號最後消失的位置往各個方向搜出去十幾里，別說人了，連塊完整的木板都沒撈著。第一天還撈回來幾塊碎木頭和半截斷槳，第二天連碎木頭都沒了，第三天小艇回來的時候槳手們臉上的表情跟船底的藤壺一樣灰。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在鐵柱子旁邊蹲下，把手裡那捲搜救記錄翻到最後一頁：「今天是第三天了。上午派出去的四艘小艇，搜了將近兩個時辰，什麼都沒找到。海面上連塊碎木板都沒有了，潮汐和洋流已經把那些東西帶走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那就不搜了？」
「不搜了。」田錚把記錄卷好收進懷裡，「徐大人昨晚跟我商量過了——再搜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和人力。船隊等不起。從明天開始，往東南方向繼續航行。」
鐵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吧。反正『瀛洲』號上那批人——老周、小四川、還有那個會刻石頭的陳石匠——我記得他們每一個人。記著就行了。」
田錚點了點頭，站起來朝船樓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了一句：「明天天不亮就開船。今晚所有人早點睡。」
當天晚上，「蓬萊」號甲板上擺了幾張矮案，伙房把最後一批鮮魚烤了，又煮了一鍋濃稠的粟米粥。鐵柱子蹲在矮案旁邊啃著烤魚，啃著啃著忽然站起來，端著粥碗走到船舷邊，面朝「瀛洲」號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碗裡的粥慢慢倒進了海里。
趙大柱蹲在旁邊看著，自己也端著碗站起來，學著鐵柱子的樣子把粥倒進海里。然後是錢小乙，然後是旁邊幾艘船上的水手——有人看見了，也跟著做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好幾艘船的船舷邊都站了人，每人手裡端著一碗粥或一塊干餅，倒進海里或者掰碎了撒在海面上。
鐵柱子把空碗拿回來蹲下，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兄弟幾個——到了那邊記得吃飯。」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蓬萊」號的主帆就被升起來了。經過這幾天的搶修，備用桅杆已經換穩了，裁短的帆面也重新縫好了邊，雖然比原來的小了一圈，但吃風沒問題。「長庚」號和「方丈」號也已經修補完畢，編隊重新排好，所有船隻都在各自的航線上。徐福站在船頭，面朝東南方向的海面，開口說了一句：「起航。」
船隊重新動起來的時候，鐵柱子蹲在桅杆底座旁邊看著那面重新縫過邊的帆布，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這帆看著比原來那塊丑多了。」
琅玡正好從測繪位那邊走過來，聽見這話瞥了他一眼：「縫了十二道線，每一道線都是我親手縫的。你要嫌丑，你自己上去縫。」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嘿嘿笑了一聲：「丑是丑了點，但吃風。吃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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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忽入乳白濃霧裡，四方上下皆不清」
船隊往東南方向走了不到半天，海面上開始起霧了。
起先只是薄薄一層，貼著水面鋪開，像有人在海上鋪了一張巨大的舊紗布。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那層霧從腳底下漫上來，把船底的吃水線一點點遮住，又往上漫過船舷內側的木板，他蹲下來伸手在霧裡抓了一把，手指頭捏了捏：「這霧有點稠。不是普通的海霧——普通海霧薄得像哈氣，這霧抓一把能捏出水來。」
旁邊趙大柱也伸手抓了一把：「是稠的。手心裡全是水珠子。」
霧越來越厚。不到半個時辰，能見度從幾百步降到了幾十步，又降到了十幾步。鐵柱子站在船舷邊朝後看，後面的「長庚」號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再後面的「方丈」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他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老徐——這霧不對勁——後面船看不見了——」
徐福已經從舵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船頭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乳白色的霧氣，天和海和船和人都被這層白色吞了進去，分不清上下左右。他回頭朝田錚的方向說了一句：「讓各船敲鑼——保持聯絡——每隔一會兒敲一次，確認彼此還在。」
田錚的鑼聲很快從「蓬萊」號上響起來，三長兩短。「長庚」號回了同樣的鑼聲，「方丈」號也回了，再後面的幾艘輔船也陸續傳回了鑼聲——雖然有的近有的遠，但至少能聽出大致的位置。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把羅盤從盒子裡取出來看了一眼。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打開盒蓋的時候手指頭在銅扣上多按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羅盤指針，然後抬起頭來，臉色白了一截：「徐大人——羅盤失效了。」
徐福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羅盤上的指針正在瘋狂旋轉，一會兒順時針一會兒逆時針，有時候還會忽然跳一下換個方向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同時拽著扯。他伸手在羅盤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指針沒停，還是轉。
「換一隻。」徐福說。
琅玡從防水袋裡取出第二隻羅盤——那是備用的那隻，平時很少用，只在主羅盤出問題的時候才拿出來。她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這隻也一樣。指針在轉——跟第一隻轉的方向還不一樣。」
鐵柱子從旁邊湊過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那隻正在瘋轉的羅盤，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
「兩隻一起壞？」琅玡把羅盤合上收起來，「不可能。只有一種解釋——這片霧裡有某種東西在干擾磁針。」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下頭來：「連星辰也看不見了——剛才還能看見幾顆亮的，現在全被霧遮了。」
徐福站在船頭，面朝前方那片乳白色的虛空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所有人——把各船的纜繩扔出去，前後船連起來。不要靠旗語和鑼聲了——直接連繩子。每隔一段距離扔一根纜繩過去，對面的船接住之後系在纜樁上。這樣就算看不見也散不了。」
鐵柱子已經動起來了。他從工具箱裡扯出一捆粗麻繩，把繩頭綁在一隻木桶上，然後朝後面「長庚」號的方向使勁扔過去。繩子在霧中飛出去看不見落點，他等了幾息沒聽見對面有反應，又把繩子收回來重新扔了一遍。第三遍扔出去的時候終於聽見對面有人喊了一聲：「接住了！——繫上了——」
鐵柱子把繩子在自己這頭系在纜樁上，系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霧——伸手不見五指，扔個繩子都得扔三遍。」
第三回「羅盤指針瘋狂轉，星辰日月盡吞聲」
霧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散。到了第二天早晨，能見度比前一天更低了，鐵柱子站在船頭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了——霧氣濃到連甲板都遮住了，人走在甲板上感覺像是踩在雲里。
琅玡又試了兩次羅盤。兩隻羅盤都跟昨天一樣，指針轉得飛快。她還試著用星辰定位——晚上抬頭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全是霧。白天看太陽——太陽在霧裡變成一個模糊的亮斑，連位置都判斷不了。
「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們還在往東南方向走。」琅玡把手札合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風從西北來，帆面角度沒變，船頭方向沒變。只要風還在吹，我們就在往前走。但走了多遠、走到哪兒了——不知道。」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前方的霧氣：「那這霧有沒有可能——把咱們吹回去？萬一風向變了但咱們不知道呢？」
琅玡沉默了一拍：「有這個可能。」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沒有再接話。
第二天下午，霧還是沒有散。淡水艙的存量開始被嚴格管控了——徐福下令每人每天的配給量減半，做飯的用水也減了。鐵柱子蹲在伙房門口看著伙夫用一隻小木勺量水，量了三勺就停住了，他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鍋里：「就這些？」
「就這些。」伙夫把鍋蓋蓋上，「徐大人說的，每人減半。童男女和傷員不減。」
鐵柱子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他走到船舷邊蹲下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霧要是再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
到了第三天，霧還是沒有散。人已經開始慌了。有人蹲在底艙的角落裡低聲哭，有人趴在船舷邊朝外面喊「有人嗎」，有人開始把鋪位上的舊衣服打成包袱背在身上——雖然背上包袱也哪兒都去不了。韓終那艘船上更熱鬧——有人在敲鑼打鼓地說「海神發怒了要獻祭」，有人在甲板上亂跑亂叫，被人按住了。
田錚從船頭走到船尾挨個檢查各船的情況，走到「蓬萊」號後甲板的時候看見鐵柱子正蹲在纜樁旁邊，面前擺著工具箱，他正在從工具箱裡把鐵釘一顆一顆往外撿，撿一顆數一顆。
「你在幹什麼？」田錚蹲下來問。
田錚沒有說什麼。他站起來朝船頭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徐大人說——再撐兩天。如果兩天之後霧還不散——就換辦法。」
鐵柱子把鐵釘放回工具箱裡：「什麼辦法？」
「暫時沒有。」田錚繼續往前走，「但他在想。」
到了第三天夜裡，徐福把各船船長和核心人員召集到了「蓬萊」號的船艙里。油燈的燈火在濃霧中顯得特別暗，但至少能照亮周圍一圈人的臉。
「明天開始——各船輪流敲鑼——不間斷。」徐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一條船敲，其他船聽著，聽見鑼聲就跟著敲一遍確認。如果某艘船沒跟上——那就是出事了。各船之間纜繩不要解，一直連著。另外——所有人把耳朵豎起來聽——霧裡如果有任何異常聲響，立刻報告。」
鐵柱子蹲在角落裡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老徐——這霧到底是什麼東西？」
徐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拍：「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它不是普通的海霧。」
第四回「銅鑼敲碎無人應，霧深忽聞歌裊裊」
第四天，情況開始變得更糟了。
先是鑼聲出了問題。各船按徐福的吩咐輪流敲鑼，但敲著敲著就有船跟不上了——「啟明」號有一輪沒跟上，田錚連敲了三遍才聽見對面回了一聲，而且聲音明顯比之前遠了不少，像是被風吹偏了。然後是「長庚」號有一陣子完全沒聲音，田錚急了，讓「蓬萊」號連敲了十幾遍，過了很久才聽見對面傳來一記有氣無力的鑼聲。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鑼聲，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這鑼聲——越敲越遠。像是各船在霧裡被慢慢推開了。」
趙大柱蹲在旁邊抱著膝蓋：「鐵師傅——咱們會不會困在這兒出不去？」
鐵柱子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不會。老徐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再等。」
當天午後，徐福下令所有人把耳朵塞上棉絮、敲鑼不能停，又讓各船把所有能響的東西全翻出來——銅鑼、鐵鍋、水桶、鐵鍬，全敲。船隊在霧裡敲了整整一個下午，敲到鐵柱子胳膊都抬不起來，但霧一點都沒變薄。
到了第五天，淡水艙的存量已經見了底。徐福下令停止做飯，只保留最低配給。鐵柱子蹲在伙房門口看著伙夫把最後一鍋粥分到各人的碗裡，每個人碗裡只有碗底薄薄一層。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後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這粥——比海水還稀。」
旁邊那個年輕工匠端著碗眼淚汪汪的：「鐵師傅——咱們還能出去嗎？」
鐵柱子看了他一眼：「能。吃完了去把鐵鍋敲一遍。敲得響一點。」
當天夜裡，就在所有人以為這霧永遠不會散的時候，霧的深處傳來了一聲響——不是鑼聲，不是風吹帆布的嘩啦聲，是一種誰也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悠遠，綿長，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唱歌，又像是海水本身在哼著什麼調子。
鐵柱子第一個聽見的。他正蹲在船舷邊打盹，那聲音鑽進耳朵里的時候他猛地坐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攥在手裡：「——你們聽見沒有？」
趙大柱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聽見什麼？」
鐵柱子站起來朝霧裡指了一下：「那邊——有人在唱歌——」
錢小乙也坐起來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一下：「——是——歌——像辰韓人唱的祭海歌——但又不是——」
田錚已經快步走過來了，壓低聲音問：「什麼聲音？」
鐵柱子朝霧裡指了指：「霧裡面——有人在唱歌——」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空靈，悠遠，非人非器，從霧的深處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像是有誰在很遠的地方用誰也認不出的調子哼著一首誰也聽不懂的歌。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這霧裡面——有東西。」
——本章終——
搜救三日無所獲，船隊繼續向東行。
忽入乳白濃霧裡，四方上下皆不清。
羅盤指針瘋狂轉，星辰日月盡吞聲。
銅鑼敲碎無人應，霧深忽聞歌裊裊。
第一回「搜救三日無所獲，船隊繼續向東行」
鐵柱子蹲在「蓬萊」號船舷邊啃干餅的時候，嘴裡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把餅從嘴裡拿出來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又放回嘴裡繼續嚼。
「趙大柱。」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
趙大柱正蹲在旁邊整理繩索，抬起頭來：「咋了鐵師傅？」
「你說『瀛洲』號上那批農具——是幾套來著？」
趙大柱翻了個白眼。這個問題鐵柱子從風暴那天晚上問到今天，每天至少問三遍，每遍的答案都一樣：「六套鐵犁、四套鐵鋤、兩箱鐵釘、一箱鐵鍬頭。還有那批典籍——張湛那邊登記的，農家書十二卷、醫書八卷、工技圖冊五卷。」
鐵柱子嚼了兩下把餅咽下去，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六套鐵犁。夠開一片田的。全沉了。」
「全沉了。」趙大柱把繩索往地上一擱，「鐵師傅，你這幾天問了我九遍了。」
「我知道我問了九遍。」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我就是想不通。那批鐵犁是我親手打的，爐子旁邊蹲了整整七天，錘子掄得胳膊都腫了。結果一個浪頭過來——沒了。」
趙大柱沒接話。他知道鐵柱子不是真的在問鐵犁的事。搜救已經搜了三天了，每天派出四艘小艇，沿著風暴路徑來回搜，從「瀛洲」號最後消失的位置往各個方向搜出去十幾里，別說人了，連塊完整的木板都沒撈著。第一天還撈回來幾塊碎木頭和半截斷槳，第二天連碎木頭都沒了，第三天小艇回來的時候槳手們臉上的表情跟船底的藤壺一樣灰。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在鐵柱子旁邊蹲下，把手裡那捲搜救記錄翻到最後一頁：「今天是第三天了。上午派出去的四艘小艇，搜了將近兩個時辰，什麼都沒找到。海面上連塊碎木板都沒有了，潮汐和洋流已經把那些東西帶走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那就不搜了？」
「不搜了。」田錚把記錄卷好收進懷裡，「徐大人昨晚跟我商量過了——再搜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和人力。船隊等不起。從明天開始，往東南方向繼續航行。」
鐵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吧。反正『瀛洲』號上那批人——老周、小四川、還有那個會刻石頭的陳石匠——我記得他們每一個人。記著就行了。」
田錚點了點頭，站起來朝船樓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了一句：「明天天不亮就開船。今晚所有人早點睡。」
當天晚上，「蓬萊」號甲板上擺了幾張矮案，伙房把最後一批鮮魚烤了，又煮了一鍋濃稠的粟米粥。鐵柱子蹲在矮案旁邊啃著烤魚，啃著啃著忽然站起來，端著粥碗走到船舷邊，面朝「瀛洲」號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碗裡的粥慢慢倒進了海里。
趙大柱蹲在旁邊看著，自己也端著碗站起來，學著鐵柱子的樣子把粥倒進海里。然後是錢小乙，然後是旁邊幾艘船上的水手——有人看見了，也跟著做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好幾艘船的船舷邊都站了人，每人手裡端著一碗粥或一塊干餅，倒進海里或者掰碎了撒在海面上。
鐵柱子把空碗拿回來蹲下，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兄弟幾個——到了那邊記得吃飯。」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蓬萊」號的主帆就被升起來了。經過這幾天的搶修，備用桅杆已經換穩了，裁短的帆面也重新縫好了邊，雖然比原來的小了一圈，但吃風沒問題。「長庚」號和「方丈」號也已經修補完畢，編隊重新排好，所有船隻都在各自的航線上。徐福站在船頭，面朝東南方向的海面，開口說了一句：「起航。」
船隊重新動起來的時候，鐵柱子蹲在桅杆底座旁邊看著那面重新縫過邊的帆布，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這帆看著比原來那塊丑多了。」
琅玡正好從測繪位那邊走過來，聽見這話瞥了他一眼：「縫了十二道線，每一道線都是我親手縫的。你要嫌丑，你自己上去縫。」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嘿嘿笑了一聲：「丑是丑了點，但吃風。吃風就行。」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第二回「忽入乳白濃霧裡，四方上下皆不清」
船隊往東南方向走了不到半天，海面上開始起霧了。
起先只是薄薄一層，貼著水面鋪開，像有人在海上鋪了一張巨大的舊紗布。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那層霧從腳底下漫上來，把船底的吃水線一點點遮住，又往上漫過船舷內側的木板，他蹲下來伸手在霧裡抓了一把，手指頭捏了捏：「這霧有點稠。不是普通的海霧——普通海霧薄得像哈氣，這霧抓一把能捏出水來。」
旁邊趙大柱也伸手抓了一把：「是稠的。手心裡全是水珠子。」
霧越來越厚。不到半個時辰，能見度從幾百步降到了幾十步，又降到了十幾步。鐵柱子站在船舷邊朝後看，後面的「長庚」號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再後面的「方丈」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他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老徐——這霧不對勁——後面船看不見了——」
徐福已經從舵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船頭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乳白色的霧氣，天和海和船和人都被這層白色吞了進去，分不清上下左右。他回頭朝田錚的方向說了一句：「讓各船敲鑼——保持聯絡——每隔一會兒敲一次，確認彼此還在。」
田錚的鑼聲很快從「蓬萊」號上響起來，三長兩短。「長庚」號回了同樣的鑼聲，「方丈」號也回了，再後面的幾艘輔船也陸續傳回了鑼聲——雖然有的近有的遠，但至少能聽出大致的位置。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把羅盤從盒子裡取出來看了一眼。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打開盒蓋的時候手指頭在銅扣上多按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羅盤指針，然後抬起頭來，臉色白了一截：「徐大人——羅盤失效了。」
徐福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羅盤上的指針正在瘋狂旋轉，一會兒順時針一會兒逆時針，有時候還會忽然跳一下換個方向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同時拽著扯。他伸手在羅盤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指針沒停，還是轉。
「換一隻。」徐福說。
琅玡從防水袋裡取出第二隻羅盤——那是備用的那隻，平時很少用，只在主羅盤出問題的時候才拿出來。她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這隻也一樣。指針在轉——跟第一隻轉的方向還不一樣。」
鐵柱子從旁邊湊過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那隻正在瘋轉的羅盤，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
「兩隻一起壞？」琅玡把羅盤合上收起來，「不可能。只有一種解釋——這片霧裡有某種東西在干擾磁針。」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下頭來：「連星辰也看不見了——剛才還能看見幾顆亮的，現在全被霧遮了。」
徐福站在船頭，面朝前方那片乳白色的虛空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所有人——把各船的纜繩扔出去，前後船連起來。不要靠旗語和鑼聲了——直接連繩子。每隔一段距離扔一根纜繩過去，對面的船接住之後系在纜樁上。這樣就算看不見也散不了。」
鐵柱子已經動起來了。他從工具箱裡扯出一捆粗麻繩，把繩頭綁在一隻木桶上，然後朝後面「長庚」號的方向使勁扔過去。繩子在霧中飛出去看不見落點，他等了幾息沒聽見對面有反應，又把繩子收回來重新扔了一遍。第三遍扔出去的時候終於聽見對面有人喊了一聲：「接住了！——繫上了——」
鐵柱子把繩子在自己這頭系在纜樁上，系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霧——伸手不見五指，扔個繩子都得扔三遍。」
第三回「羅盤指針瘋狂轉，星辰日月盡吞聲」
霧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散。到了第二天早晨，能見度比前一天更低了，鐵柱子站在船頭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了——霧氣濃到連甲板都遮住了，人走在甲板上感覺像是踩在雲里。
琅玡又試了兩次羅盤。兩隻羅盤都跟昨天一樣，指針轉得飛快。她還試著用星辰定位——晚上抬頭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全是霧。白天看太陽——太陽在霧裡變成一個模糊的亮斑，連位置都判斷不了。
「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們還在往東南方向走。」琅玡把手札合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風從西北來，帆面角度沒變，船頭方向沒變。只要風還在吹，我們就在往前走。但走了多遠、走到哪兒了——不知道。」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前方的霧氣：「那這霧有沒有可能——把咱們吹回去？萬一風向變了但咱們不知道呢？」
琅玡沉默了一拍：「有這個可能。」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沒有再接話。
第二天下午，霧還是沒有散。淡水艙的存量開始被嚴格管控了——徐福下令每人每天的配給量減半，做飯的用水也減了。鐵柱子蹲在伙房門口看著伙夫用一隻小木勺量水，量了三勺就停住了，他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鍋里：「就這些？」
「就這些。」伙夫把鍋蓋蓋上，「徐大人說的，每人減半。童男女和傷員不減。」
鐵柱子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他走到船舷邊蹲下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霧要是再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
到了第三天，霧還是沒有散。人已經開始慌了。有人蹲在底艙的角落裡低聲哭，有人趴在船舷邊朝外面喊「有人嗎」，有人開始把鋪位上的舊衣服打成包袱背在身上——雖然背上包袱也哪兒都去不了。韓終那艘船上更熱鬧——有人在敲鑼打鼓地說「海神發怒了要獻祭」，有人在甲板上亂跑亂叫，被人按住了。
田錚從船頭走到船尾挨個檢查各船的情況，走到「蓬萊」號後甲板的時候看見鐵柱子正蹲在纜樁旁邊，面前擺著工具箱，他正在從工具箱裡把鐵釘一顆一顆往外撿，撿一顆數一顆。
「你在幹什麼？」田錚蹲下來問。
田錚沒有說什麼。他站起來朝船頭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徐大人說——再撐兩天。如果兩天之後霧還不散——就換辦法。」
鐵柱子把鐵釘放回工具箱裡：「什麼辦法？」
「暫時沒有。」田錚繼續往前走，「但他在想。」
到了第三天夜裡，徐福把各船船長和核心人員召集到了「蓬萊」號的船艙里。油燈的燈火在濃霧中顯得特別暗，但至少能照亮周圍一圈人的臉。
「明天開始——各船輪流敲鑼——不間斷。」徐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一條船敲，其他船聽著，聽見鑼聲就跟著敲一遍確認。如果某艘船沒跟上——那就是出事了。各船之間纜繩不要解，一直連著。另外——所有人把耳朵豎起來聽——霧裡如果有任何異常聲響，立刻報告。」
鐵柱子蹲在角落裡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老徐——這霧到底是什麼東西？」
徐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拍：「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它不是普通的海霧。」
第四回「銅鑼敲碎無人應，霧深忽聞歌裊裊」
第四天，情況開始變得更糟了。
先是鑼聲出了問題。各船按徐福的吩咐輪流敲鑼，但敲著敲著就有船跟不上了——「啟明」號有一輪沒跟上，田錚連敲了三遍才聽見對面回了一聲，而且聲音明顯比之前遠了不少，像是被風吹偏了。然後是「長庚」號有一陣子完全沒聲音，田錚急了，讓「蓬萊」號連敲了十幾遍，過了很久才聽見對面傳來一記有氣無力的鑼聲。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鑼聲，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這鑼聲——越敲越遠。像是各船在霧裡被慢慢推開了。」
趙大柱蹲在旁邊抱著膝蓋：「鐵師傅——咱們會不會困在這兒出不去？」
鐵柱子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不會。老徐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再等。」
當天午後，徐福下令所有人把耳朵塞上棉絮、敲鑼不能停，又讓各船把所有能響的東西全翻出來——銅鑼、鐵鍋、水桶、鐵鍬，全敲。船隊在霧裡敲了整整一個下午，敲到鐵柱子胳膊都抬不起來，但霧一點都沒變薄。
到了第五天，淡水艙的存量已經見了底。徐福下令停止做飯，只保留最低配給。鐵柱子蹲在伙房門口看著伙夫把最後一鍋粥分到各人的碗裡，每個人碗裡只有碗底薄薄一層。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後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這粥——比海水還稀。」
旁邊那個年輕工匠端著碗眼淚汪汪的：「鐵師傅——咱們還能出去嗎？」
鐵柱子看了他一眼：「能。吃完了去把鐵鍋敲一遍。敲得響一點。」
當天夜裡，就在所有人以為這霧永遠不會散的時候，霧的深處傳來了一聲響——不是鑼聲，不是風吹帆布的嘩啦聲，是一種誰也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悠遠，綿長，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唱歌，又像是海水本身在哼著什麼調子。
鐵柱子第一個聽見的。他正蹲在船舷邊打盹，那聲音鑽進耳朵里的時候他猛地坐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攥在手裡：「——你們聽見沒有？」
趙大柱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聽見什麼？」
鐵柱子站起來朝霧裡指了一下：「那邊——有人在唱歌——」
錢小乙也坐起來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一下：「——是——歌——像辰韓人唱的祭海歌——但又不是——」
田錚已經快步走過來了，壓低聲音問：「什麼聲音？」
鐵柱子朝霧裡指了指：「霧裡面——有人在唱歌——」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空靈，悠遠，非人非器，從霧的深處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像是有誰在很遠的地方用誰也認不出的調子哼著一首誰也聽不懂的歌。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這霧裡面——有東西。」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