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怒濤折桅失同袍
開篇詩曰：
怒海狂濤捲地來，千帆一霎各東西。
桅折帆裂驚雷動，浪涌濤奔日月迷。
徐福執刀斷纜索，田錚縛索護艙底。
風停浪息清點處，一船不見海天低。
第一回「怒海狂濤捲地來，千帆一霎各東西」
鐵柱子這輩子跑過不少路，但從來沒跑得像那天那麼快過。
他從小艇上跳下來蹚著淺水往「蓬萊」號方向沖的時候，腳底下踩到一塊圓石頭差點滑倒，膝蓋磕在另一塊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停，連低頭看一眼膝蓋的時間都沒有。他身後趙大柱扛著藥箱跑得呼哧帶喘，錢小乙拖著兩圈纜繩在水裡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纜繩拖在水裡濺起一串水花。三個人連滾帶爬上了「蓬萊」號側舷的時候，鐵柱子回頭朝沙灘方向看了一眼——最後幾個登陸隊員正在往小艇上跳，田錚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把最後一個人推上小艇，然後自己抓著船舷翻上去，動作利索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老田！快點！」鐵柱子趴在船舷上朝下面吼。
田錚沒理他。他蹲在小艇上朝著岸上又掃了一圈——篝火已經踩滅了，遮陽棚還立在那裡，但那幾塊帳篷布被風扯得嘩啦亂響。他確認沙灘上沒有人了，才朝槳手喊了一聲：「劃！快劃！」
北邊那團雲已經壓到頭頂了。
鐵柱子抬頭看了一眼，那雲從底下往上看跟從沙灘上看完全是兩碼事——整個天頂全黑了，雲層底部翻湧著暗黃色的波紋，像是有人在雲裡面燒了一口大鍋，鍋底下的火苗正在把鍋底燒得忽明忽暗。風從北邊灌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尖銳的哨音，甲板上的繩索被吹得橫著飄起來，帆布還沒完全收攏的那幾面被風扯得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在拿鞭子抽帆面。
「各船注意——所有帆全部降下來！主桅副桅的帆索全部砍斷！不要收——直接砍！」徐福的聲音從船頭方向傳過來，被風削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截足夠清楚。
鐵柱子衝到主桅底座旁邊，從腰間抽出百鍊水刃，朝正在拼命拽帆索的趙大柱喊了一聲：「別拽了！繩子繃太緊了拽不動——直接砍！」趙大柱愣了一下，鐵柱子已經一刀剁在了最粗的那根主帆索上，刀刃切進去兩寸深，他又補了一刀，繩索崩斷的瞬間「啪」的一聲彈出去，半截繩子頭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抽在桅杆上，把桅杆表面抽出一道白印。趙大柱咬著牙跟著砍第二根，錢小乙從旁邊爬過來幫忙砍第三根。
主帆失去約束之後立刻被狂風捲起來，整面帆布被吹得翻卷著朝天上去，帆角上的鐵環被吹得叮噹亂響。鐵柱子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正在天上翻跟頭的帆布，咽了口唾沫：「這風——比歸墟那次還野——」
「別廢話！繼續砍！」徐福的聲音從船頭方向傳過來，「副桅的帆索也砍——所有帆都不要了——」
第二根桅杆上的帆索被砍斷之後，副帆也翻了，整艘「蓬萊」號上空飄著兩面正在被風撕扯的帆布，帆布邊緣的線頭被風吹得散開，像兩條正在天上打架的舊毯子。船身被風壓得往左舷方向傾斜，甲板上的人全都歪著身子走路，鐵柱子砍斷最後一根帆索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左舷方向滑出去兩步，肩膀撞在船舷內側的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抓著船舷內側的纜樁爬起來，抬頭看了一眼海面——浪頭已經從船頭方向涌過來了，頭一道浪就比「蓬萊」號的船首高出一大截，浪尖上卷著白色的碎沫，整道浪牆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朝船隊推過來。
「左舷受浪！右舵半圈！」徐福的聲音從舵室方向傳出來，舵手把舵輪往右打了半圈，「蓬萊」號的船頭朝右偏轉了大約一掌寬的角度，第一道浪牆從船頭左側擦過去，把左舷甲板上沒固定好的幾隻木桶卷進了海里，木桶在海面上翻了兩翻就沉下去了。
鐵柱子趴在甲板上朝後面的船隊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他心都涼了——「長庚」號、「方丈」號、「瀛洲」號全在浪里歪著，有的左舷高右舷低，有的整艘船被浪頭抬起來又摔下去，船身在浪里橫過來又豎過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搖骰子。更遠一點的位置，「啟明」號和另外兩艘輔船已經被浪推得偏離了主隊，彼此之間隔了老遠，中間全是翻湧的白沫和碎木屑。
「老徐——船隊散了！」鐵柱子朝舵室方向吼。
徐福已經看見了。他站在舵室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朝田錚的方向指了一下：「田錚——各船用旗語通知——各自保船！不要管編隊了！先穩住船身——等風浪過去之後再重新集結——」
田錚正帶著幾個人在船舷邊加固物資，聽見這話抬起頭來，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起來又橫過去，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朝旗手喊：「打旗語——各自保船——不保編隊——重複——各自保船——」
旗手剛把信號旗舉起來，一陣風就把旗面吹得翻卷過來裹住了旗杆。旗手手忙腳亂地把旗面扯開重新舉起來，勉強打完了三組旗語，然後一陣浪涌拍上甲板，把他整個人拍倒在甲板上，旗杆脫手滾進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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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沒了——」旗手趴在甲板上朝田錚喊。
「不要旗了！用鑼！敲鑼——」田錚一把把他從甲板上拽起來，「所有人——敲鑼——三長兩短——各自保船——」
銅鑼的聲音從「蓬萊」號上響起來的時候，鐵柱子正蹲在桅杆底座旁邊用繩索把自己和桅杆系在一起。那鑼聲在狂風裡傳出去不到幾十步就被吹散了，但離得近的幾艘船還是聽見了，「長庚」號和「方丈」號上很快也響起了鑼聲回應，雖然斷斷續續的，但至少能確認彼此還浮著。
第二回「桅折帆裂驚雷動，浪涌濤奔日月迷」
風暴真正發威是在鑼聲響起之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鐵柱子正蹲在桅杆底座旁邊加固最後一圈繩索，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木頭斷裂的悶響——那聲音又干又脆，像是一根干透了的硬木被人從中間掰斷，緊接著是一連串咔咔啦啦的碎響，從桅杆中段一路往上竄。他猛地抬頭，看見主桅杆中段偏上的位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彎折，彎折處的木茬子一根一根地往外翹，整根桅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中間折了一下，上半截朝右舷方向歪過去，歪到大約兩尺的角度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撕裂聲，然後「咔嚓」一聲徹底斷了。
上半截桅杆帶著半截帆布和一堆繩索朝右舷方向砸下去，砸在右舷船舷上，把船舷外側的一塊護欄砸碎了，碎木頭和斷繩子噼里啪啦地滾進海里。鐵柱子蹲在桅杆底座旁邊被震得耳朵嗡嗡響，他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海水和木屑，朝舵室方向吼了一聲：「主桅斷了！上半截砸右舷了——」
徐福已經從舵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舵室門口掃了一眼斷桅的位置，然後朝鐵柱子喊：「把斷桅砍斷——連著的部分全砍斷——別讓它再砸第二下——」
鐵柱子爬起來衝到右舷船舷邊，那半截斷桅還連著一部分帆索掛在船舷上，正在跟著船身的搖晃來回甩動，甩到左的時候砸左舷，甩到右的時候砸右舷，甲板上已經被砸出了好幾道凹痕。他蹲下來用百鍊水刃朝連著的幾根帆索猛砍，砍到第三根的時候那半截桅杆從船舷上脫落，整根翻了個跟頭落進海里，在浪涌里翻了兩翻就沉下去了。鐵柱子看著斷桅沉下去的位置，忽然想起那上面還掛著一面帆布和幾根好繩子，但他沒時間心疼——又一個浪頭打上來，把他整個人沖得在甲板上滾了兩圈。
「蓬萊」號在斷桅之後穩了一些，因為斷桅掉下去的時候帶走了不少受力面積，船身不再被風壓得那麼厲害了。但船隊其他船隻的情況比「蓬萊」號更糟——「長庚」號的主帆被風撕成兩半，一半掛在桅杆上，一半拖在海里，整艘船被拖得朝左舷方向偏了將近一里；「方丈」號的船尾被浪打出了一個裂口，海水正在往艙里灌，船上的人正在用身體堵裂口；「瀛洲」號的情況最奇怪——它在風暴最猛的時候忽然朝主隊方向偏轉了一個大角度，然後被一個浪頭抬起來橫著推出去老遠，等浪頭落下去的時候「瀛洲」號已經離主隊隔了兩道浪牆，再一個浪頭過去之後就不見了。
鐵柱子趴在「蓬萊」號船舷邊朝「瀛洲」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朝田錚吼：「老田——『瀛洲』號不見了——」
田錚正帶人在船舷邊固定最後一批物資，聽見這話扭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什麼方向？」
「右舷外側——剛才被浪推出去之後沒再露頭——」
田錚把手裡那捆繩索往甲板上一扔朝舵室方向跑：「老徐——『瀛洲』號可能出事了——」
徐福站在舵室門口，臉上的海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整個人站得很穩：「先穩住主船——等風浪小了再搜救——現在放小艇出去等於送死——」
田錚站住了。他咬著牙在舵室門口站了兩息，然後轉身朝船舷邊跑回去繼續加固物資。鐵柱子把百鍊水刃插回腰間，蹲在桅杆底座旁邊把錢小乙叫過來：「你——幫我把這根備用桅杆從底艙抬上來——主桅沒了，得換一根——」
錢小乙跟著他往底艙跑的時候，又一個浪頭打過來，「蓬萊」號的船身猛地往左舷方向歪了將近兩尺，錢小乙腳下一滑直接順著甲板滑出去三步，被鐵柱子一把拽住後領子拎了回來：「拽住纜樁——別撒手——」
兩個人在底艙入口處蹲了一會兒等船身穩了一些才往下走。底艙里已經進了半尺深的水，鐵柱子和錢小乙蹚著水把備用桅杆從底艙最裡面拖出來，桅杆又長又沉，兩個人在水裡折騰了半天才把它拖到艙梯口，上面趙大柱和另外兩個人拽著繩子往上拉，拉了半天才拉上甲板。
「這根能用——但比原來的短了將近兩尺——」鐵柱子蹲在甲板上量了一下備用桅杆的長度，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老徐——備用桅杆短兩尺——換上之後帆面得重新配——」
「換上再說——」徐福的聲音從舵室方向傳過來，「短兩尺總比沒有強——」
第三回「徐福執刀斷纜索，田錚縛索護艙底」
換桅杆的活兒是在風浪稍微緩了一些之後才開始乾的。
鐵柱子和趙大柱把備用桅杆立在主桅底座上，用鐵箍和繩索把它固定住，然後開始往上掛帆。新桅杆比原來的短了一截，掛上去的帆也得相應裁短——琅玡蹲在甲板上用割刀把一面備用帆裁掉了一段，鐵柱子蹲在旁邊幫忙按住帆布，浪涌打上甲板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被澆了個透濕，但手裡的活兒沒停。
田錚帶著人在船舷邊加固物資。他把自己用繩索系在船舷內側的纜樁上，然後一個一個地檢查那些正在固定物資的人——每個人都要確認繩子繫緊了，每一件物資都要確認綁牢了。有個年輕水手正在給一隻木箱繫繩子，繫到一半浪打過來把他沖得往前一撲，繩子鬆了，田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來，蹲下來把那隻木箱重新綁緊：「繩子要繞兩圈再打結——一圈浪一衝就松——」
年輕水手接過繩子重新綁，手抖得厲害，綁了兩遍都沒綁好。田錚把繩子從他手裡拿過來自己蹲下來綁，一邊綁一邊說：「你看我手——我手也抖。抖歸抖，活兒得幹完。再來一遍——」
年輕水手吸了一口氣蹲下來跟著田錚的動作重新綁了一遍，這次綁緊了。田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綁完這個去幫趙大柱搬桅杆——別在這兒發愣——」
鐵柱子把新帆掛上去之後蹲在桅杆底座旁邊檢查了一遍繩索的鬆緊度，確認沒問題之後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桅杆和帆都裝好了——能升起來——」
「升——」徐福從舵室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升一半就行——別升滿——風太大——」
鐵柱子把帆升到一半的時候，又一個浪頭打過來把船身推得往左歪了一下，他抓著升帆索整個人掛在繩子上，被風把衣服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帆。趙大柱和錢小乙從兩邊拽住升帆索的末端往上拉，三個人合力把帆升到了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然後鐵柱子把繩索在纜樁上繞了三圈繫緊，蹲下來喘了兩口氣。
「差不多了——」他朝舵室方向喊，「帆升了三分之二——再高不敢升了——」
徐福在舵室里點了點頭，朝舵手說了一句：「保持這個帆面——順著風向偏左一點走——別跟風對著幹——」
田錚從船舷邊走過來蹲在鐵柱子旁邊，朝海面方向看了一眼：「風好像小了一點。」
鐵柱子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在變薄。剛才那團黑雲已經過去大半了，剩下的顏色淺了一些。」他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灰，「這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話音未落，風忽然又猛了一下，把甲板上正在晾著的幾件衣服吹上了天，鐵柱子抬頭看著那幾件衣服在天上翻跟頭飛遠了，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當我沒說。」
風又猛了一陣之後開始減弱，雲層從底部開始變薄，邊緣露出發灰的天光。海面的浪頭從兩三丈降到一丈左右，雖然還是很大，但至少不再往船身上砸了。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那些正在慢慢變矮的浪頭，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風小了——」
田錚已經站起來了：「我去清點人數——各船先確認自己船上的人有沒有少——」
第四回「風停浪息清點處，一船不見海天低」
風暴從開始到結束大約一個時辰。風徹底停下來的時候，海面上還在翻湧著沒消停的碎浪，但已經不再威脅船身了。「蓬萊」號上的人開始清點損傷——甲板上的護欄被砸碎了三段，右舷船底被浪涌砸得有點滲水，主桅杆換了備用桅，帆面裁短了將近三分之一，三隻木桶和兩筐乾菜被浪卷進了海里，人員方面有五六個人受了輕傷，大多是浪打過來的時候磕在纜樁或船舷上磕出來的淤青和擦傷，孫郎中蹲在甲板上一個一個地處理傷口，萬幸沒有重傷。
田錚從船頭走到船尾清點完「蓬萊」號上的人數，然後朝各船打旗語詢問情況。「長庚」號回了旗語——船身無大損傷，人員齊全；「方丈」號回了旗語——船尾裂口已經堵上了，人員齊全；「啟明」號回了旗語——偏離主隊較遠，但船身完好，人員齊全；另外幾艘輔船也陸續回了旗語。田錚一條一條地核對，核對到「瀛洲」號的時候停住了。
他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又打了一遍旗語。「瀛洲」號沒有回應。
田錚從船樓頂部下來走到徐福旁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各船都回了旗語。『瀛洲』號——沒有回應。」
徐福正站在船頭朝海面方向看。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回頭，看了一會兒之後才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開口時聲音里有一層被壓得很深的澀：「最後一次看見『瀛洲』號是什麼時候？」
「風暴最猛的時候——被浪推出去之後沒再露頭。」田錚說，「當時風浪太大沒法確認，現在風停了也沒看見它的桅杆。」
鐵柱子正在旁邊整理工具，聽見這話停住了手：「沒露頭是什麼意思——沉了還是被風吹遠了？」
「不知道。」田錚說，「但風暴中心那幾道浪頭——如果是正對著船身拍下去的，再結實的輔船也扛不住。」
鐵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然後重新叼回去：「那——搜不搜？」
田錚已經轉身朝船舷邊走了：「我去安排小艇——」
徐福在後面叫住了他：「搜救的人自己也要系好安全繩——別再搭進去——」
田錚沒有回頭，但他舉起手來朝身後擺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鐵柱子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跟在田錚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徐福——徐福站在船頭面朝海面方向，背影比平時矮了一截。鐵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攥了攥，轉身追上田錚朝小艇方向走去。
半個時辰之後，幾艘小艇回來了。有人帶回來幾塊碎木板，有人帶回來半截斷槳，還有人從海面上撈回來一隻飄著的木桶——桶底烙著「瀛洲」號的標記。木桶被放在「蓬萊」號甲板上的時候，鐵柱子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烙印，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兩下，沒有開口。
田錚從最後一艘搜救小艇上跳下來走到徐福面前：「搜了將近一個時辰。沒有找到倖存者，也沒有找到完整的船——只撈回來一些漂浮物，確認是『瀛洲』號的。那片海域水深至少十幾丈，如果船沉下去了——搜不到。」
徐福點了一下頭。他站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那些散落在甲板上的碎木板和斷槳，然後轉過身來面朝那些正在以各自方式等待的人影，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推上來的：「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他停了一下，「但天總會亮。『瀛洲』號上的兄弟——我們帶著他們的份，繼續走。」
他轉過身朝舵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了一句：「清點所有物資——損失的部分從主隊裡勻出來補上。明天天亮之後——重新集結編隊，繼續搜救。搜足三天，如果三天之後還找不到——那就——繼續往前走。」
鐵柱子蹲在甲板上把最後一塊碎木板翻了個面，看了一眼上面殘留的「瀛洲」兩個字的半邊烙印，然後把木板輕輕放在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自己的工具箱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海面——夕陽正在從雲層縫隙里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暗紅色，海面上還飄著幾塊沒撈完的碎木片，在浪涌里一沉一浮的。
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轉了一圈，重新叼回嘴角，低聲嘟囔了一句：「『瀛洲』號上那批農具和書——全沉了。」
旁邊趙大柱蹲在地上整理繩索，聽見這話抬起頭來：「農具和書沉了——人也沒了？」
鐵柱子沒回答。他蹲下來把工具箱的蓋子打開，從裡面摸出一塊乾淨的舊布，開始擦他那柄百鍊水刃。擦了一會兒之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趙大柱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明天搜救的時候——我也上小艇。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
而在更遠的海面上，在風暴路徑的邊緣位置，一片正在緩慢散開的碎木屑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往更深的水下沉——那半截刻著「瀛洲」的船尾板在沉入水底之前，最後翻了個身，然後徹底消失在暗藍色的海水裡。
——本章終——
怒海狂濤捲地來，千帆一霎各東西。
桅折帆裂驚雷動，浪涌濤奔日月迷。
徐福執刀斷纜索，田錚縛索護艙底。
風停浪息清點處，一船不見海天低。
第一回「怒海狂濤捲地來，千帆一霎各東西」
鐵柱子這輩子跑過不少路，但從來沒跑得像那天那麼快過。
他從小艇上跳下來蹚著淺水往「蓬萊」號方向沖的時候，腳底下踩到一塊圓石頭差點滑倒，膝蓋磕在另一塊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停，連低頭看一眼膝蓋的時間都沒有。他身後趙大柱扛著藥箱跑得呼哧帶喘，錢小乙拖著兩圈纜繩在水裡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纜繩拖在水裡濺起一串水花。三個人連滾帶爬上了「蓬萊」號側舷的時候，鐵柱子回頭朝沙灘方向看了一眼——最後幾個登陸隊員正在往小艇上跳，田錚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把最後一個人推上小艇，然後自己抓著船舷翻上去，動作利索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老田！快點！」鐵柱子趴在船舷上朝下面吼。
田錚沒理他。他蹲在小艇上朝著岸上又掃了一圈——篝火已經踩滅了，遮陽棚還立在那裡，但那幾塊帳篷布被風扯得嘩啦亂響。他確認沙灘上沒有人了，才朝槳手喊了一聲：「劃！快劃！」
北邊那團雲已經壓到頭頂了。
鐵柱子抬頭看了一眼，那雲從底下往上看跟從沙灘上看完全是兩碼事——整個天頂全黑了，雲層底部翻湧著暗黃色的波紋，像是有人在雲裡面燒了一口大鍋，鍋底下的火苗正在把鍋底燒得忽明忽暗。風從北邊灌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尖銳的哨音，甲板上的繩索被吹得橫著飄起來，帆布還沒完全收攏的那幾面被風扯得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在拿鞭子抽帆面。
「各船注意——所有帆全部降下來！主桅副桅的帆索全部砍斷！不要收——直接砍！」徐福的聲音從船頭方向傳過來，被風削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截足夠清楚。
鐵柱子衝到主桅底座旁邊，從腰間抽出百鍊水刃，朝正在拼命拽帆索的趙大柱喊了一聲：「別拽了！繩子繃太緊了拽不動——直接砍！」趙大柱愣了一下，鐵柱子已經一刀剁在了最粗的那根主帆索上，刀刃切進去兩寸深，他又補了一刀，繩索崩斷的瞬間「啪」的一聲彈出去，半截繩子頭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抽在桅杆上，把桅杆表面抽出一道白印。趙大柱咬著牙跟著砍第二根，錢小乙從旁邊爬過來幫忙砍第三根。
主帆失去約束之後立刻被狂風捲起來，整面帆布被吹得翻卷著朝天上去，帆角上的鐵環被吹得叮噹亂響。鐵柱子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正在天上翻跟頭的帆布，咽了口唾沫：「這風——比歸墟那次還野——」
「別廢話！繼續砍！」徐福的聲音從船頭方向傳過來，「副桅的帆索也砍——所有帆都不要了——」
第二根桅杆上的帆索被砍斷之後，副帆也翻了，整艘「蓬萊」號上空飄著兩面正在被風撕扯的帆布，帆布邊緣的線頭被風吹得散開，像兩條正在天上打架的舊毯子。船身被風壓得往左舷方向傾斜，甲板上的人全都歪著身子走路，鐵柱子砍斷最後一根帆索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左舷方向滑出去兩步，肩膀撞在船舷內側的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抓著船舷內側的纜樁爬起來，抬頭看了一眼海面——浪頭已經從船頭方向涌過來了，頭一道浪就比「蓬萊」號的船首高出一大截，浪尖上卷著白色的碎沫，整道浪牆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朝船隊推過來。
「左舷受浪！右舵半圈！」徐福的聲音從舵室方向傳出來，舵手把舵輪往右打了半圈，「蓬萊」號的船頭朝右偏轉了大約一掌寬的角度，第一道浪牆從船頭左側擦過去，把左舷甲板上沒固定好的幾隻木桶卷進了海里，木桶在海面上翻了兩翻就沉下去了。
鐵柱子趴在甲板上朝後面的船隊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他心都涼了——「長庚」號、「方丈」號、「瀛洲」號全在浪里歪著，有的左舷高右舷低，有的整艘船被浪頭抬起來又摔下去，船身在浪里橫過來又豎過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搖骰子。更遠一點的位置，「啟明」號和另外兩艘輔船已經被浪推得偏離了主隊，彼此之間隔了老遠，中間全是翻湧的白沫和碎木屑。
「老徐——船隊散了！」鐵柱子朝舵室方向吼。
徐福已經看見了。他站在舵室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朝田錚的方向指了一下：「田錚——各船用旗語通知——各自保船！不要管編隊了！先穩住船身——等風浪過去之後再重新集結——」
田錚正帶著幾個人在船舷邊加固物資，聽見這話抬起頭來，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起來又橫過去，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朝旗手喊：「打旗語——各自保船——不保編隊——重複——各自保船——」
旗手剛把信號旗舉起來，一陣風就把旗面吹得翻卷過來裹住了旗杆。旗手手忙腳亂地把旗面扯開重新舉起來，勉強打完了三組旗語，然後一陣浪涌拍上甲板，把他整個人拍倒在甲板上，旗杆脫手滾進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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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沒了——」旗手趴在甲板上朝田錚喊。
「不要旗了！用鑼！敲鑼——」田錚一把把他從甲板上拽起來，「所有人——敲鑼——三長兩短——各自保船——」
銅鑼的聲音從「蓬萊」號上響起來的時候，鐵柱子正蹲在桅杆底座旁邊用繩索把自己和桅杆系在一起。那鑼聲在狂風裡傳出去不到幾十步就被吹散了，但離得近的幾艘船還是聽見了，「長庚」號和「方丈」號上很快也響起了鑼聲回應，雖然斷斷續續的，但至少能確認彼此還浮著。
第二回「桅折帆裂驚雷動，浪涌濤奔日月迷」
風暴真正發威是在鑼聲響起之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鐵柱子正蹲在桅杆底座旁邊加固最後一圈繩索，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木頭斷裂的悶響——那聲音又干又脆，像是一根干透了的硬木被人從中間掰斷，緊接著是一連串咔咔啦啦的碎響，從桅杆中段一路往上竄。他猛地抬頭，看見主桅杆中段偏上的位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彎折，彎折處的木茬子一根一根地往外翹，整根桅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中間折了一下，上半截朝右舷方向歪過去，歪到大約兩尺的角度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撕裂聲，然後「咔嚓」一聲徹底斷了。
上半截桅杆帶著半截帆布和一堆繩索朝右舷方向砸下去，砸在右舷船舷上，把船舷外側的一塊護欄砸碎了，碎木頭和斷繩子噼里啪啦地滾進海里。鐵柱子蹲在桅杆底座旁邊被震得耳朵嗡嗡響，他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海水和木屑，朝舵室方向吼了一聲：「主桅斷了！上半截砸右舷了——」
徐福已經從舵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舵室門口掃了一眼斷桅的位置，然後朝鐵柱子喊：「把斷桅砍斷——連著的部分全砍斷——別讓它再砸第二下——」
鐵柱子爬起來衝到右舷船舷邊，那半截斷桅還連著一部分帆索掛在船舷上，正在跟著船身的搖晃來回甩動，甩到左的時候砸左舷，甩到右的時候砸右舷，甲板上已經被砸出了好幾道凹痕。他蹲下來用百鍊水刃朝連著的幾根帆索猛砍，砍到第三根的時候那半截桅杆從船舷上脫落，整根翻了個跟頭落進海里，在浪涌里翻了兩翻就沉下去了。鐵柱子看著斷桅沉下去的位置，忽然想起那上面還掛著一面帆布和幾根好繩子，但他沒時間心疼——又一個浪頭打上來，把他整個人沖得在甲板上滾了兩圈。
「蓬萊」號在斷桅之後穩了一些，因為斷桅掉下去的時候帶走了不少受力面積，船身不再被風壓得那麼厲害了。但船隊其他船隻的情況比「蓬萊」號更糟——「長庚」號的主帆被風撕成兩半，一半掛在桅杆上，一半拖在海里，整艘船被拖得朝左舷方向偏了將近一里；「方丈」號的船尾被浪打出了一個裂口，海水正在往艙里灌，船上的人正在用身體堵裂口；「瀛洲」號的情況最奇怪——它在風暴最猛的時候忽然朝主隊方向偏轉了一個大角度，然後被一個浪頭抬起來橫著推出去老遠，等浪頭落下去的時候「瀛洲」號已經離主隊隔了兩道浪牆，再一個浪頭過去之後就不見了。
鐵柱子趴在「蓬萊」號船舷邊朝「瀛洲」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朝田錚吼：「老田——『瀛洲』號不見了——」
田錚正帶人在船舷邊固定最後一批物資，聽見這話扭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什麼方向？」
「右舷外側——剛才被浪推出去之後沒再露頭——」
田錚把手裡那捆繩索往甲板上一扔朝舵室方向跑：「老徐——『瀛洲』號可能出事了——」
徐福站在舵室門口，臉上的海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整個人站得很穩：「先穩住主船——等風浪小了再搜救——現在放小艇出去等於送死——」
田錚站住了。他咬著牙在舵室門口站了兩息，然後轉身朝船舷邊跑回去繼續加固物資。鐵柱子把百鍊水刃插回腰間，蹲在桅杆底座旁邊把錢小乙叫過來：「你——幫我把這根備用桅杆從底艙抬上來——主桅沒了，得換一根——」
錢小乙跟著他往底艙跑的時候，又一個浪頭打過來，「蓬萊」號的船身猛地往左舷方向歪了將近兩尺，錢小乙腳下一滑直接順著甲板滑出去三步，被鐵柱子一把拽住後領子拎了回來：「拽住纜樁——別撒手——」
兩個人在底艙入口處蹲了一會兒等船身穩了一些才往下走。底艙里已經進了半尺深的水，鐵柱子和錢小乙蹚著水把備用桅杆從底艙最裡面拖出來，桅杆又長又沉，兩個人在水裡折騰了半天才把它拖到艙梯口，上面趙大柱和另外兩個人拽著繩子往上拉，拉了半天才拉上甲板。
「這根能用——但比原來的短了將近兩尺——」鐵柱子蹲在甲板上量了一下備用桅杆的長度，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老徐——備用桅杆短兩尺——換上之後帆面得重新配——」
「換上再說——」徐福的聲音從舵室方向傳過來，「短兩尺總比沒有強——」
第三回「徐福執刀斷纜索，田錚縛索護艙底」
換桅杆的活兒是在風浪稍微緩了一些之後才開始乾的。
鐵柱子和趙大柱把備用桅杆立在主桅底座上，用鐵箍和繩索把它固定住，然後開始往上掛帆。新桅杆比原來的短了一截，掛上去的帆也得相應裁短——琅玡蹲在甲板上用割刀把一面備用帆裁掉了一段，鐵柱子蹲在旁邊幫忙按住帆布，浪涌打上甲板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被澆了個透濕，但手裡的活兒沒停。
田錚帶著人在船舷邊加固物資。他把自己用繩索系在船舷內側的纜樁上，然後一個一個地檢查那些正在固定物資的人——每個人都要確認繩子繫緊了，每一件物資都要確認綁牢了。有個年輕水手正在給一隻木箱繫繩子，繫到一半浪打過來把他沖得往前一撲，繩子鬆了，田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來，蹲下來把那隻木箱重新綁緊：「繩子要繞兩圈再打結——一圈浪一衝就松——」
年輕水手接過繩子重新綁，手抖得厲害，綁了兩遍都沒綁好。田錚把繩子從他手裡拿過來自己蹲下來綁，一邊綁一邊說：「你看我手——我手也抖。抖歸抖，活兒得幹完。再來一遍——」
年輕水手吸了一口氣蹲下來跟著田錚的動作重新綁了一遍，這次綁緊了。田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綁完這個去幫趙大柱搬桅杆——別在這兒發愣——」
鐵柱子把新帆掛上去之後蹲在桅杆底座旁邊檢查了一遍繩索的鬆緊度，確認沒問題之後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桅杆和帆都裝好了——能升起來——」
「升——」徐福從舵室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升一半就行——別升滿——風太大——」
鐵柱子把帆升到一半的時候，又一個浪頭打過來把船身推得往左歪了一下，他抓著升帆索整個人掛在繩子上，被風把衣服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帆。趙大柱和錢小乙從兩邊拽住升帆索的末端往上拉，三個人合力把帆升到了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然後鐵柱子把繩索在纜樁上繞了三圈繫緊，蹲下來喘了兩口氣。
「差不多了——」他朝舵室方向喊，「帆升了三分之二——再高不敢升了——」
徐福在舵室里點了點頭，朝舵手說了一句：「保持這個帆面——順著風向偏左一點走——別跟風對著幹——」
田錚從船舷邊走過來蹲在鐵柱子旁邊，朝海面方向看了一眼：「風好像小了一點。」
鐵柱子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在變薄。剛才那團黑雲已經過去大半了，剩下的顏色淺了一些。」他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灰，「這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話音未落，風忽然又猛了一下，把甲板上正在晾著的幾件衣服吹上了天，鐵柱子抬頭看著那幾件衣服在天上翻跟頭飛遠了，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當我沒說。」
風又猛了一陣之後開始減弱，雲層從底部開始變薄，邊緣露出發灰的天光。海面的浪頭從兩三丈降到一丈左右，雖然還是很大，但至少不再往船身上砸了。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那些正在慢慢變矮的浪頭，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風小了——」
田錚已經站起來了：「我去清點人數——各船先確認自己船上的人有沒有少——」
第四回「風停浪息清點處，一船不見海天低」
風暴從開始到結束大約一個時辰。風徹底停下來的時候，海面上還在翻湧著沒消停的碎浪，但已經不再威脅船身了。「蓬萊」號上的人開始清點損傷——甲板上的護欄被砸碎了三段，右舷船底被浪涌砸得有點滲水，主桅杆換了備用桅，帆面裁短了將近三分之一，三隻木桶和兩筐乾菜被浪卷進了海里，人員方面有五六個人受了輕傷，大多是浪打過來的時候磕在纜樁或船舷上磕出來的淤青和擦傷，孫郎中蹲在甲板上一個一個地處理傷口，萬幸沒有重傷。
田錚從船頭走到船尾清點完「蓬萊」號上的人數，然後朝各船打旗語詢問情況。「長庚」號回了旗語——船身無大損傷，人員齊全；「方丈」號回了旗語——船尾裂口已經堵上了，人員齊全；「啟明」號回了旗語——偏離主隊較遠，但船身完好，人員齊全；另外幾艘輔船也陸續回了旗語。田錚一條一條地核對，核對到「瀛洲」號的時候停住了。
他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又打了一遍旗語。「瀛洲」號沒有回應。
田錚從船樓頂部下來走到徐福旁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各船都回了旗語。『瀛洲』號——沒有回應。」
徐福正站在船頭朝海面方向看。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回頭，看了一會兒之後才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開口時聲音里有一層被壓得很深的澀：「最後一次看見『瀛洲』號是什麼時候？」
「風暴最猛的時候——被浪推出去之後沒再露頭。」田錚說，「當時風浪太大沒法確認，現在風停了也沒看見它的桅杆。」
鐵柱子正在旁邊整理工具，聽見這話停住了手：「沒露頭是什麼意思——沉了還是被風吹遠了？」
「不知道。」田錚說，「但風暴中心那幾道浪頭——如果是正對著船身拍下去的，再結實的輔船也扛不住。」
鐵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然後重新叼回去：「那——搜不搜？」
田錚已經轉身朝船舷邊走了：「我去安排小艇——」
徐福在後面叫住了他：「搜救的人自己也要系好安全繩——別再搭進去——」
田錚沒有回頭，但他舉起手來朝身後擺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鐵柱子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跟在田錚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徐福——徐福站在船頭面朝海面方向，背影比平時矮了一截。鐵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攥了攥，轉身追上田錚朝小艇方向走去。
半個時辰之後，幾艘小艇回來了。有人帶回來幾塊碎木板，有人帶回來半截斷槳，還有人從海面上撈回來一隻飄著的木桶——桶底烙著「瀛洲」號的標記。木桶被放在「蓬萊」號甲板上的時候，鐵柱子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烙印，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兩下，沒有開口。
田錚從最後一艘搜救小艇上跳下來走到徐福面前：「搜了將近一個時辰。沒有找到倖存者，也沒有找到完整的船——只撈回來一些漂浮物，確認是『瀛洲』號的。那片海域水深至少十幾丈，如果船沉下去了——搜不到。」
徐福點了一下頭。他站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那些散落在甲板上的碎木板和斷槳，然後轉過身來面朝那些正在以各自方式等待的人影，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推上來的：「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他停了一下，「但天總會亮。『瀛洲』號上的兄弟——我們帶著他們的份，繼續走。」
他轉過身朝舵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了一句：「清點所有物資——損失的部分從主隊裡勻出來補上。明天天亮之後——重新集結編隊，繼續搜救。搜足三天，如果三天之後還找不到——那就——繼續往前走。」
鐵柱子蹲在甲板上把最後一塊碎木板翻了個面，看了一眼上面殘留的「瀛洲」兩個字的半邊烙印，然後把木板輕輕放在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自己的工具箱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海面——夕陽正在從雲層縫隙里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暗紅色，海面上還飄著幾塊沒撈完的碎木片，在浪涌里一沉一浮的。
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轉了一圈，重新叼回嘴角，低聲嘟囔了一句：「『瀛洲』號上那批農具和書——全沉了。」
旁邊趙大柱蹲在地上整理繩索，聽見這話抬起頭來：「農具和書沉了——人也沒了？」
鐵柱子沒回答。他蹲下來把工具箱的蓋子打開，從裡面摸出一塊乾淨的舊布，開始擦他那柄百鍊水刃。擦了一會兒之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趙大柱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明天搜救的時候——我也上小艇。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
而在更遠的海面上，在風暴路徑的邊緣位置，一片正在緩慢散開的碎木屑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往更深的水下沉——那半截刻著「瀛洲」的船尾板在沉入水底之前，最後翻了個身，然後徹底消失在暗藍色的海水裡。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