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遠山初現啟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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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桅巔一嘯裂長空,千里青山入望中。

  碧浪翻成迎客淚,孤帆化作歸巢鴻。

  徐福舉鏡凝神久,田錚揮旗探路匆。

  但見林深藏古岸,新程從此向東風。

  第一回「桅巔一嘯裂長空,千里青山入望中」

  瞭望手老趙在桅杆中段已經蹲了整整兩個時辰,腿麻得跟兩根泡了三天海水的舊纜繩似的,但他不敢動。方才他換了個姿勢,剛把左腳從橫桁上挪下來半寸,就聽見底下的鐵柱子扯著嗓子喊:「老趙你別動!你一動那橫桁就晃,你一晃我就以為上面有情況,我一以為有情況我就得站起來,我一站起來我這膝蓋就嘎巴響,一響我這手裡的餅就得掉海里——」

  「你閉嘴。」老趙把左腳又挪了回去,咬著牙繼續朝前方海面掃。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嘟囔:「這都多少天了。除了水就是水,連只鳥都看不見幾隻。再看不到地,我這嘴裡淡得都能直接醃鹹菜了。」

  他旁邊那個年輕工匠正蹲著磨鑿子,頭也沒抬:「鐵師傅,你前天也說嘴裡淡,昨天也說,今天又說。你這嘴到底淡不淡?」

  「淡。一直淡。」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灰,「但淡歸淡,該看的還得看。老趙在上面盯兩個時辰了,你猜他看見什麼了?」

  年輕工匠停下手裡的磨石,抬頭看了一眼桅杆頂上那個紋絲不動的身影:「看見什麼了?」

  「什麼都沒看見。要是看見了,他早喊了。」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朝桅杆方向揚了揚下巴,「不過快了。我昨晚上看星星,北斗的勺柄比前幾天偏了半指。偏了半指就說明咱們走的這段水路比預想的遠,走得遠就說明方向對,方向對就說明——前面應該有東西。」

  他話音剛落,桅杆頂上的老趙忽然動了。

  那動作來得極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踹了一腳,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一隻手死死攥住橫桁,另一隻手朝前方伸出去,手指頭繃得跟鐵鉤似的。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氣音,然後又咽了回去。鐵柱子仰著頭盯著他,手裡的餅渣從指縫裡往下掉。

  老趙又看了一眼。這一眼看了大約三息,然後他猛地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整個人從橫桁上彈起來半尺高,雙腳在橫桁上連跺了三下,扯開嗓子吼了出去:「陸——地——!前面有山!有山!綠色的山!不是雲!是山!!!」

  那道喊聲從桅杆中段俯衝下來,劈了叉,尾巴甩上了天,把甲板上正在低頭幹活的、正在船舷邊發呆的、正在底艙往上爬的人全給釘在了原地。鐵柱子嘴裡的餅「啪」地掉在甲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餅,又抬頭看了一眼桅杆頂上正在連蹦帶跳的老趙,然後猛地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船舷邊,手搭涼棚朝前方海面望去。

  他看見了。

  海平線盡頭,一道極淡的青色正在從水面下方拱起來,像是有人把一塊巨大的綠布從海底往上頂。那青色先是一抹,然後變寬,然後分出層次——底下是深綠,中間是青綠,頂上是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霧氣,霧氣後面隱約能看見更高的山脊輪廓。鐵柱子盯著那道青色看了足足五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壓平之後重新定型的厚度:「還真有山。不是一座,是一排。連綿的那種。」

  張湛從船舷邊站起來的時候把炭筆掉進了海里,他低頭看了一眼海面,又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山脈輪廓,然後果斷放棄了那截炭筆,從懷裡摸出一截新的,蹲下來把那塊舊木板翻到空白面,飛快地畫了幾道線。他畫完一道就抬頭看一眼,再畫一道再抬頭看一眼,嘴裡念念有詞:「山脊線走向——南北偏東——主峰位置大約在……這個角度……海岸線在山的南側展開……如果和舊圖上標註的方位對應,這片山脈就是圖上說的『蓬萊』外圍那道屏障——」

  他畫完之後站起來把木板舉到眼前比了比,然後轉身朝船頭方向扯著嗓子喊:「徐大人!和舊圖上標註的方位對得上!山脊線走向、主峰位置、海岸線的彎曲方向——全都吻合!」

  甲板上已經炸了鍋。那些正在底艙幹活的工匠聽見喊聲連滾帶爬地衝上來,有人手裡攥著錘子,有人腰上掛著半截沒系好的腰帶,有人光著一隻腳——鞋跑掉了都顧不上撿。有人趴在船舷邊伸著脖子看,有人爬上了桅杆中段的平台,有人蹲在纜繩堆上用手背抹眼睛,抹完左眼抹右眼,抹完右眼又抹左眼,嘴巴咧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一個老工匠蹲在船舷邊,看著看著忽然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下來問他怎麼了,他把手放下來,臉上全是水:「沒事。就是想起我爹了。我爹臨死前跟我說,你要是能到那邊,替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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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工匠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了兩下覺得不夠,又拍了兩下,最後乾脆蹲在他旁邊一起看著前方的山,兩個人一句話沒說,就那麼蹲著。

  第二回「碧浪翻成迎客淚,孤帆化作歸巢鴻」

  徐福站在船頭,已經把青銅望筒舉起來看了第三遍。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放下望筒時手指頭微微發抖。第二遍他把焦距調細了,沿著山脊線一段一段地看,從最南端的海岬看到最北端的峰頂,看完之後把望筒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第三遍他把望筒舉到眼前之後停了很久才湊上去,眼睛貼著鏡片看了將近十息,然後放下望筒,轉頭朝琅玡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琅玡已經蹲在測繪位上了,海圖展開在膝蓋上,手指沿著圖上那條標註的虛線一段一段地和前方那道正在變清晰的山脈輪廓比對。她的手指在某一處停住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圖面,再抬頭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圖上標註的『蓬萊』主峰在這個角度。如果繼續往正東走,會擦著山脈的北端繞過去。但往東南方向偏,有一條標註的水道——從山脈南端的缺口處進入,可以抵達一處天然港池。」

  「和實際地形對得上?」徐福問了一句。

  「對得上。」琅玡把手指往東移了半寸,「圖上標註的水道入口寬度、兩側崖壁的走向、以及港池內部的彎曲方向,和眼前這片海岸線的結構完全吻合。如果先鋒船進去測了水深沒問題,這裡就是我們要找的港。」

  鐵柱子已經湊過來了,蹲在琅玡旁邊伸著脖子看海圖:「那港池有多大?能裝下咱們所有船?」

  琅玡用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能。圖上標註的港池直徑比辰韓那個海灣還大出將近一半,入口窄、內部寬,兩邊崖壁擋風,只要水深夠,整支船隊停進去都綽綽有餘。」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轉了一圈:「那就趕緊走啊。還等什麼?」

  「等先鋒船。」徐福頭也沒回,「田錚已經派了兩艘輕舟先過去了。一艘沿著海岸線向北測水深和海流,一艘從灣口中央直接進入測內部水域。他們會在確認安全之後發信號。」

  田錚正在船樓頂部調整旗語,聽見徐福的話探出半個身子朝下喊:「兩艘先鋒船已經脫離編隊了。『疾風』號和『飛魚』號,各帶了測深手和瞭望手。預計一個時辰之內返回第一組數據。」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一個時辰——那夠我把工具清點三遍了。上回在辰韓登陸的時候,頭一批上岸的人拿的那幾把鐵鍬,柄都鬆了,挖了兩下鍬頭就飛出去了。這回得先把工具全過一遍手。」

  他轉身往底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朝徐福喊了一聲:「老徐——先鋒船回來之後,第一批登陸隊算我一個。我帶工具下去,順便看看那岸邊有沒有能砍的樹。要是樹夠硬,我當場就能削幾根新鍬柄出來。」

  徐福朝他擺了擺手:「去吧。讓孫郎中也把藥箱提前搬到甲板上。上岸之後第一個卸。」

  鐵柱子應了一聲鑽進底艙,一邊往下走一邊朝裡面喊:「趙大柱!把工具箱裡所有鐵鍬都抽出來檢查一遍!柄松的換柄,頭鈍的磨刃!還有那幾捆備用纜繩——老鯊魚說有點發霉,全部拆開晾一遍——」

  阿芷站在「蓬萊」號後甲板的欄杆邊,懷裡抱著那隻陶罐,手指頭攥得發白。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蹲在纜繩堆上,兩隻手攥著繩頭,嘴唇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那道正在變大的綠色。

  「阿芷姐,」他開口了,聲音有點發飄,「那就是咱們要去的地方?」

  阿芷看了一會兒,說:「應該是。」

  「那上面的樹——跟咱們那邊的樹一樣嗎?」

  「不知道。但到了就知道了。」

  男孩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咱們還回去嗎?」

  阿芷低頭看了他一眼,蹲下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先把新家蓋好。新家蓋好了,想回去的可以回去。但現在——先看前面。」

  在「長庚」號的甲板上,老鯊魚蹲在船舷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沒點。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前方的山,然後把煙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正在抹眼睛的幾個年輕水手旁邊,一人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哭什麼哭!到了是好事!把眼淚擦了,去檢查纜繩!待會兒要靠岸,纜繩要是打滑,我拿你們當纜繩使!」

  那幾個人一邊抹臉一邊笑,有人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趕緊低頭去整理纜繩,手忙腳亂地繞了兩圈又繞反了方向,被旁邊的人罵了一句「你繞反了」,又趕緊拆了重繞。

  第三回「徐福舉鏡凝神久,田錚揮旗探路匆」

  先鋒船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疾風」號先回來的,船頭在午後的日光中破開一道白色的水痕,速度比出發時慢了一些——船上的人正在用手勢和旗語向主隊傳遞信息。田錚蹲在船樓頂部眯著眼辨認旗語,一條一條地念出來:「灣口最窄處——兩丈三尺——夠三艘船並排——內部水域開闊——水深一丈五到兩丈——可以容納整支船隊——沒有發現明顯暗礁——但入口右側崖壁外側有一道暗流——從北向南——流速不快——不影響進入——靠岸時要避開——」

  他念到一半停了一下,換了個角度繼續看:「左側崖壁外側有一道裂口——裂口處有淡水溪流匯入海灣——溪流流量穩定——水清——取水方便——灣底灘涂是沙灘和礫石混合——適合船體靠岸——靠岸區域長度大約能容納五艘船同時停靠——」

  「疾風」號的旗語打完之後,「飛魚」號緊跟著從灣口方向駛回來,它的旗語更詳細——沿著海岸線向北測的那條路線帶回來了北側崖壁附近的水深變化和海流數據,以及一段標註在水道中央的淺灘位置。田錚把兩艘船的旗語彙總之後從船樓頂部爬下來,走到船頭,在徐福旁邊站定。

  「灣口夠寬,內部水域也夠大。港池能容納整支船隊。」田錚把匯總的數據一條一條報出來,「入口右側崖壁外側有一道暗流,靠岸時要避開。左側崖壁外側有淡水溪流匯入,取水方便。灣底灘涂是沙灘和礫石混合,能同時停靠五艘船。先鋒船建議在灣口兩側高地上各設一處警戒哨,可以覆蓋整片水域的進出通道。」

  徐福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舉起望筒朝灣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望筒,用手指在船舷上畫了一道線:「讓各船保持間距,依次進入。前導船先進,主隊隨後跟進。田錚——」

  「在。」

  「你帶第一批人上岸。確認安全之後發信號。帶上孫郎中和他的藥箱——上岸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淡水溪流,確認水質。如果溪水能直接喝,讓各船開始補給。」

  田錚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船樓方向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朝各船打旗語——「準備登陸隊——第一梯隊就位——」

  鐵柱子已經從底艙鑽出來了。他左手提著一捆鐵鍬,右手拎著一隻工具箱,脖子上還掛著一圈繩索,整個人像一棵移動的工具樹。他走到田錚旁邊把鐵鍬往甲板上一放:「第一梯隊算我一個。工具都備齊了——鐵鍬十三把、鐵錘兩柄、繩索四捆、火鐮三個、帳篷布六塊。還有孫郎中的藥箱,我讓趙大柱搬出來了,在船尾放著。」

  田錚看了他一眼:「你帶這麼多東西,游得動嗎?」

  「游什麼游?坐小艇過去。小艇上又沒人擠我。」鐵柱子把脖子上的繩索取下來盤好塞進工具箱的側兜里,「再說了,我這些東西不都是上岸要用的?總不能讓我空著手上去,然後站那兒等著別人把工具搬過來吧?」

  田錚沒有再說什麼,朝小艇方向一揮手:「上小艇。第一梯隊——十二個人——鐵柱子帶工具、錢小乙拿繩索——趙大柱扛藥箱——孫郎中跟著——出發。」

  小艇從「蓬萊」號側舷放下去的時候,鐵柱子最後一個跳上去,小艇被他那一身工具壓得往下一沉,艇身晃了兩晃才穩住。艇上的槳手看他那副裝備咧嘴笑了:「鐵師傅,你這一趟夠開個鐵匠鋪了。」

  鐵柱子把工具在艇底碼好蹲下來攥住船舷:「開鐵匠鋪不夠——還缺個爐子。等上岸了找個地方砌一個。」

  小艇朝著灣口方向划去。槳葉入水的聲音在午後的海面上傳得很遠,一下接一下,節奏均勻。鐵柱子蹲在艇首眯著眼看前方正在變近的海岸線——那片深綠色的植被從山腳一直鋪到水邊,中間只留了一條窄窄的金色沙灘。沙灘後方是密密的灌木和幾棵高得出奇的樹,樹冠的形狀和中原的樹完全不同,更圓、更密、更厚。

  「樹真高。」他嘟囔了一句。

  旁邊那個槳手抬頭看了一眼:「鐵師傅,你說那些樹能砍嗎?」

  「能砍。但得先看看是什麼木頭——有的木頭看著大,劈開裡面全是蟲洞,燒火都不旺。有的木頭看著不起眼,硬得跟鐵似的。」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岸邊那幾棵最高的樹,「那種——樹皮發灰、樹幹直挺挺的那種——八成是好料子。等上岸了我先砍一棵試試。」

  小艇劃到淺水區的時候鐵柱子第一個跳下去,水沒過膝蓋,靴子灌了半筒沙子。他彎腰把靴子裡的沙子倒出來,然後拎著工具蹚水朝岸上走。走到沙灘上他把工具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看了看——沙子很粗,裡面摻著細碎的貝殼和碎石,用手指捻了捻,不粘手,是乾的。

  「這地方能紮營。」他站起來朝身後正在上岸的人喊了一聲,「沙灘夠干,排水好,扎帳篷沒問題——趙大柱你把藥箱搬到沙灘上那塊高一點的地方——別擱在潮水線上——錢小乙把繩索先解開,待會兒要拉纜繩——孫郎中你過來看看這沙子干不乾淨,別有什麼蟲卵之類的——」

  孫郎中提著藥箱從淺水裡蹚過來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聞了聞,又用手指撥了撥裡面的碎貝殼:「沒事。就是普通的海砂。不過那邊——」他指了指沙灘後方那片灌木叢,「灌木叢底下潮氣重,帳篷要扎在沙灘上,別扎進灌木叢里。還有——那幾棵大樹底下也別扎,樹根底下可能有蛇洞。」

  鐵柱子點了點頭站起來朝那片灌木叢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撥開一叢低矮的灌木看了看地面——泥土上確實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爬行痕跡,寬度大約兩指,從灌木叢深處延伸出來,在靠近沙灘的地方消失了。他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了一聲:「老田——灌木叢里有蛇道!寬度兩指——應該是小蛇——但也得防著。帳篷扎在沙灘上,離灌木叢留出五步距離。」

  田錚正在沙灘上插木樁標記警戒線位置,聽見喊聲抬起頭來:「知道了。警戒線往外擴五步。」

  第四回「但見林深藏古岸,新程從此向東風」

  第一批上岸的人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沙灘上的臨時營地骨架搭起來了。

  鐵柱子帶人把六塊帳篷布用繩索串起來拴在四根新砍的樹幹上,搭成一個四面敞開的遮陽棚。棚子底下鋪了一層乾草和舊帆布,孫郎中的藥箱擱在最中間,旁邊是鐵柱子的工具箱和趙大柱扛過來的兩捆繩索。錢小乙帶著幾個人沿著沙灘邊緣插了一圈木樁,木樁之間用繩索連起來,算是簡易的警戒線。

  田錚沿著海岸線走了一趟。他走到灣口左側崖壁下方的時候停住了——那裡有一道裂口,裂口處的岩壁上正在往外滲水,水珠沿著石面往下淌,在崖壁底部匯成一道細流,流了大約十幾步就滲進了沙灘里。他蹲下來用手接了一捧湊到嘴邊嘗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朝沙灘方向走回去。

  「左側崖壁底下有淡水。」他在臨時營地旁邊蹲下來朝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水質不錯,不咸。流量不大,但夠用。讓各船把淡水桶搬過來接水。」

  徐福正在沙灘上跟琅玡核對海圖上的標註位置。他把海圖鋪在膝蓋上,用手指點著圖上標註的港池輪廓和實際地形的對應關係:「圖上標註的淡水溪流位置——就是你看到的那道崖壁裂口。水量不大,但溪流是穩定的。如果後續船隊要長期停靠,可以在裂口下方挖一個蓄水池。」

  琅玡蹲在旁邊看了一眼崖壁方向:「那處崖壁的岩層走向和圖上標註的一致。如果裂口下方能挖出穩定的蓄水池,可以作為港池的淡水補給點。但需要確認崖壁上方沒有塌方風險。」

  田錚已經站起來了:「我待會兒帶人上去看看。」

  徐福把海圖收好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氣味又一次鑽進他的鼻腔——泥土、草木、淡水,還有某種被陽光曬熱的樹脂,混在一起,厚重而陌生。他站在沙灘上轉了一圈,目光從左側崖壁掃到右側密林,從灣口方向掃到沙灘後方那條隱約可見的溪流,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各船依次進入港池,按順序靠岸。先卸物資和工具,再安排人員上岸。今晚在沙灘上紮營——明天開始勘察周邊地形。」

  鐵柱子蹲在遮陽棚底下正在整理工具,聽見這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今晚就睡沙灘上?帳篷夠不夠?」

  「夠。」田錚從旁邊走過來,「主船上有備用帳篷布,再搭幾個棚子沒問題。」

  「那被子呢?晚上沙灘上潮氣重,沒被子夠嗆。」

  「船艙里有備用毛氈。每人一條,不夠的兩個人擠一擠。」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行。那我去把遮陽棚再加兩根柱子——晚上萬一颳風,棚子塌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轉身往沙灘後方走了幾步,蹲下來開始挑樹幹。挑了兩根粗細合適的用鐵斧砍下來,削掉枝杈,扛回營地,一根一根地加固在遮陽棚的四個角上。他一邊幹活一邊嘟囔:「先搭棚子——再搬貨——再扎帳篷——再找柴火——再燒水——事兒多著呢——」

  阿芷從淺水區蹚過來的時候懷裡還抱著那隻陶罐。她走到沙灘上把陶罐放在遮陽棚底下蹲下來用手掌把罐身上的水漬擦掉,然後站起來朝四周看了看。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已經蹲在沙灘上開始挖坑了,挖了兩下就挖出一隻小螃蟹,那螃蟹舉著鉗子朝他示威,他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拿樹枝去戳它,被螃蟹鉗住了樹枝尖死活不松。

  阿芷看了一眼笑了一聲:「你抓它幹什麼?」

  「我想養它。養大了給鐵師傅下酒。」

  鐵柱子正在扛樹幹,聽見這話回頭喊了一嗓子:「養大了也別給我——我自己會抓。你把那螃蟹放了,別待會兒被它夾了手又來找孫郎中。」

  男孩把樹枝往海里一甩,螃蟹跟著樹枝一起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進水裡濺起一朵小水花。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來跑到阿芷旁邊仰頭問:「阿芷姐——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

  阿芷蹲下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看著前方那道正在被暮色緩慢籠罩的海岸線——崖壁上的溪流在夕陽中泛著細碎的光,沙灘後方的密林正在從深綠變成墨綠,灣口方向還有幾艘船正在依次駛入,船帆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道暗色的剪影。

  「先住這兒。」她開口說,「住下來再說。」

  徐福站在沙灘高處面朝著那道正在被暮色緩慢合攏的海岸線。他手裡攥著那枚玉珏,拇指沿著玉面那道玄鳥陽紋慢慢滑過。玉珏的溫度穩定在微溫的狀態。他身後,田錚正在安排各船靠岸的順序,鐵柱子正在加固遮陽棚的最後一根柱子,趙大柱正在把藥箱從沙灘上搬到棚子底下,錢小乙正在把繩索一圈一圈盤好,阿芷正在把那隻陶罐往棚子最裡面挪,那個最小的男孩正在沙灘上追一隻被他扔出去的螃蟹。

  琅玡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一步處,正在把海圖重新卷好收進防水袋裡。她抬頭看了一眼徐福的側臉,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覺得——這裡會有我們要找的東西嗎?」

  徐福看著前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沒的密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得進去看了才知道。但至少——這裡有一片能站人的地,有能喝的淡水,有能砍的樹,有能紮營的沙灘。這些就夠了。剩下的,慢慢來。」

  他轉過身來朝著沙灘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掃了一圈,然後開口喊了一聲:「今晚加個菜——把船上那批醃魚拿出來,烤了。所有人吃頓熱乎的。」

  鐵柱子正在把最後一根柱子敲進沙子裡,聽見這話直起腰來煙杆在嘴角翹得老高:「加菜?老徐你終於說了句人話!我這就去搬醃魚——」

  他扔下錘子就往淺水區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趙大柱:「你——去搬柴火——沙灘後面那些枯樹枝,撿乾的別撿濕的——」

  趙大柱應了一聲往密林邊緣跑。鐵柱子又指了指錢小乙:「你——去把火鐮找出來——在我工具箱側兜里——打火石也在裡面——」

  錢小乙點了點頭跑了。鐵柱子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淺水區方向走去,嘴裡嘟囔著:「醃魚——烤魚——到了新地方第一頓——得吃好點——」

  在從海面方向漫過來,把沙灘和崖壁和密林一起收進暗處。臨時營地里的篝火亮起來了,火光在沙灘上跳動著,把那些正在走動的人影拉成忽長忽短的剪影。鐵柱子蹲在火堆旁邊用一根削好的木叉串著幾條醃魚架在火上烤,魚皮被火舌舔得滋滋響,油滴在炭上冒起細密的青煙。

  他正要把第一條烤好的魚遞給旁邊那個蹲著等的小男孩,忽然停住了手。他抬起頭朝北邊天際線看了一眼——那裡有一團正在緩慢壓過來的灰黑色雲層,邊緣參差不齊,底部壓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塊燒了半截的舊棉被從天上往下拽。他站起來走到沙灘高處朝那個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轉頭朝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徐——北邊那團雲不對勁——你看一眼——」

  徐福已經從沙灘上站起來了。他順著鐵柱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團灰黑色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船隊方向壓過來,雲層底部的邊緣帶著一層暗黃色的光,海面上的風忽然停了,連篝火的火苗都不跳了,直挺挺地往上燒,煙柱直直地升上去。

  田錚從沙灘另一頭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風停了。剛才還有風,這會兒忽然停了。這種停法不對勁——」

  徐福盯著那團正在壓過來的雲看了三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壓過之後才放出來的:「所有人——把篝火滅了。各船立刻收帆、加固纜繩、放下所有活動物資。登陸隊撤回船上——快!」

  鐵柱子把手裡那串烤魚往沙灘上一扔,三步並兩步衝到遮陽棚底下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朝還在發愣的趙大柱和錢小乙吼了一嗓子:「別愣著!把藥箱和繩索全搬回小艇上!快!」

  他跑了兩步又回頭朝那個蹲在火堆旁邊的小男孩喊了一聲:「你——跟著阿芷——上小艇——不許亂跑——」

  小男孩已經被阿芷一把拽起來了,阿芷一手抱著陶罐一手攥著他的手腕朝淺水區方向跑。鐵柱子看見他們開始跑了,才轉過身朝自己的小艇方向衝過去。

  北邊天際線上那團灰黑色的雲層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朝船隊方向壓過來,雲層底部的暗黃色光帶越來越寬,海面上第一陣冷風已經灌下來了,帶著一股子乾澀的、像是從雪山上面刮下來的涼意。鐵柱子蹚進淺水裡抓住小艇的船舷,回頭朝沙灘方向看了一眼——篝火已經被踩滅了,沙灘上只剩下幾道被踢散的炭痕和那串被扔在地上的烤魚。他罵了一聲,把小艇往深水裡推了一把翻身上去,抓起槳朝「蓬萊」號方向拼命劃。

  在他身後,北邊那團雲層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朝船隊方向壓過來,海面上的風已經從冷風變成了強風,浪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高變密,拍在沙灘上的聲音從「嘩啦」變成了「轟隆」。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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