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鉛錘探路測深淺
開篇詩曰：
藍水漸消青綠生，老艄俯首辨潮聲。
鉛錘系索沉淵底，牛油沾沙認陸程。
琅玡繪線連淺脈，公輸算水深幾層。
田錚笑指繩端物：此是滄溟掌中衡。
第一回「藍水漸消青綠生，老艄俯首辨潮聲」
進入黑潮的第七天清晨，老周頭蹲在「蓬萊」號船頭，正準備把那根釣線放下去碰碰運氣。魚餌是昨天剩的半截醃魚尾巴，鉤是鐵柱子拿舊鐵釘彎的，歪歪扭扭，但扎魚嘴夠用。他剛把魚餌掛上鉤，手臂舉到一半就停住了，舉著魚竿蹲在那兒跟個泥塑似的。
鐵柱子正好從旁邊經過，看見他這姿勢，嘴裡的煙杆差點掉下來：「老周頭，你釣個魚還擺造型呢？」
老周頭沒理他，把魚竿往甲板上一擱，站起來，眯著眼睛朝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扭頭朝船舷外面啐了一口唾沫，蹲下來把釣線收回來繞好，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往舵室方向走。
鐵柱子在後面追了兩步：「哎哎哎——你魚竿不要了？」
「不要了。」老周頭頭也沒回，「魚不魚的無所謂，前面那水的顏色不對。」
舵室裡頭，徐福正趴在案上打盹，面前攤著海圖，右手還攥著一截炭筆，筆尖擱在圖上那道從辰韓畫出來的虛線旁邊。老周頭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沒等裡面應聲就掀簾進去了，蹲在案邊，聲音不高不低：「徐大人，醒醒。水色變了。」
徐福睜開眼，坐直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什麼色？」
「青綠。」老周頭把手裡的釣線往膝蓋上一擱，「跟咱們以前在近海看到的那種顏色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深藍是外海，青綠是近岸。現在這水比三天前淺了將近一個色階——要麼是靠近陸地了，要麼是底下有大片淺灘。不管哪種，得測。」
徐福把炭筆擱下來，站起來走到船舷邊，眯著眼朝前方看了看。海面確實變了一層色，從之前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深藍變成了帶著綠意的青藍，像是有人往墨汁里兌了半桶井水。他轉身朝測繪位方向喊了一嗓子：「琅玡——把鉛錘拎出來。測深。」
琅玡應了一聲，從測繪位底下抽出一隻舊木箱，箱蓋打開，裡頭用油布裹著一塊鉛錘。那鉛錘比成年人拳頭大一圈，純鉛鑄的，底部凹進去一塊，像個倒扣的小碗。鐵柱子跟在她後頭，手裡提著一隻舊木桶，桶里裝著一小罐牛油和那捲標好繩結的麻繩。
鐵柱子把木桶往船舷邊一擱，蹲下來把麻繩解開，拎起鉛錘掂了掂：「這玩意兒得有十來斤。砸水裡能沉到底吧？」
「砸不沉底我給你賠。」琅玡把牛油罐擰開，用手指頭挖了一坨，填進鉛錘底部的凹槽里，抹平，然後把麻繩頭系在鉛錘頂部的銅環上，打了個雙結，「牛油是粘底質用的——海底是沙是泥是石頭，粘上來一看就知道。」
老周頭接過系好的繩索，把鉛錘拎到船舷外側，手臂一松，鉛錘「噗通」一聲砸進水裡，濺起一朵不小的水花。麻繩「嗖嗖」地往下滑，他手指頭搭在繩上，感受著繩結一個接一個從指縫間滑過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滑到三十丈出頭的時候，繩索猛地一松，又微微往上彈了一下，停住了。老周頭沒急著收繩，讓鉛錘在海底趴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始往上拽。
鉛錘出水的時候，底部的牛油上糊了一層灰白色的泥沙，顆粒細得跟麵粉似的，裡頭嵌著幾片碎貝殼和一小塊灰撲撲的圓石頭。老周頭把鉛錘往甲板上一擱，蹲下來用手指頭摳了一坨牛油湊到眼前：「沙泥底。貝殼是碎的，邊緣磨圓了，不是新茬子。這地方的水流把海底來回掃了好幾遍，稜角都磨平了。」
琅玡已經蹲在旁邊攤開了手札，炭筆在紙面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線，記下深度和底質，然後抬起頭來：「水深三十餘丈，沙泥底質，夾雜碎貝殼和少量碎石。說明船隊已經進了大陸架範圍，離海岸線不會太遠。」
鐵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牛油上的碎屑，又抬頭看了一眼老周頭：「老周頭，你剛才把魚竿扔了——現在後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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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頭瞪了他一眼：「測出陸地來，要多少魚沒有？」
第二回「鉛錘系索沉淵底，牛油沾沙認陸程」
從那天起，測深就成了船上的固定節目，比吃飯還準時。
每天早中晚三次，老周頭準時出現在船頭，鉛錘「噗通」一聲砸進水裡，麻繩「嗖嗖」往下滑，然後「咕咚」一聲停住，再「嘎吱嘎吱」拽上來。鐵柱子給這活兒起了個名兒，叫「老周頭釣魚第二季」，因為老周頭每次把鉛錘拎上來的時候，那表情跟別人釣上一條十斤大魚差不多——先看牛油上的底質，再抬頭看一眼前方海面，然後蹲下來拿樹枝在甲板上畫一道印子。
第三天傍晚，鉛錘放下去，繩結滑到二十多丈就停住了。老周頭把鉛錘拽上來，牛油上糊的那層東西跟之前不一樣了——深灰色的，顆粒粗得能看見稜角，還粘著一小片暗色的碎石，邊緣鋒利，拿手指頭一蹭能劃出白印來。他把牛油遞到琅玡面前：「水深二十丈出頭。底質粗沙，夾碎石。這片碎石是新茬子，剛從底下岩層上崩下來的，不是被水流磨圓的。」
琅玡蹲在地上，把手札翻到新一頁，畫了一道更陡的下降線，然後抬起頭來：「水深從三十丈降到二十丈出頭，底質從細沙變成粗沙碎石。如果繼續這個趨勢，明天測的時候還能更淺。」
鐵柱子蹲在旁邊，拿一根舊鐵釘撥弄著牛油上的碎石片：「這石頭茬子真利——要是船底蹭上去，銅皮都能給劃開。」
公輸凡從船尾方向走過來，蹲下來捏起一粒碎石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頭捻了捻：「這碎石是從岩層上崩下來的，說明海底已經不平了——從平坦的沙泥底變成了有起伏的岩礁帶。船隊從這片水域走，得小心底下冒出來的石頭尖。」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開始，測深的時候把測出來的異常點報給我，我在海圖上標出來——哪些地方底質突變，哪些地方水深驟降，標清楚了好提前避。」
田錚趴在船樓欄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測深的頻次翻倍——早中晚改成早中晚加半夜——誰值夜班誰負責測——老周頭你教一下夜班的人怎麼放鉛錘——」
老周頭仰頭回了一嗓子：「教可以——半夜測出來的數據算誰的？」
「算你的。」田錚把手裡的值勤表翻了一頁，「月底多分你兩條鹹魚。」
「三條。」
「兩條半。」
「成交。」
鐵柱子蹲在旁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老周頭，你這討價還價的架勢，比測深還利索。」
老周頭把鉛錘往木桶里一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廢話。測深是幹活，討價還價是過日子。兩碼事。」
第三回「琅玡繪線連淺脈，公輸算水深幾層」
測深測到第七天的時候，琅玡面前那張海圖已經跟出發時完全不是一個樣了。
原本那張圖上只畫了一條從辰韓出來的虛線，虛線兩邊乾乾淨淨，除了幾個標註補給點的小圈圈之外什麼都沒有。現在那張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炭筆標註——深度數字、底質類型、異常點標記，從船隊出發的位置一直往前排，像一串被拉長了的糖葫蘆。琅玡還在圖面邊緣專門畫了一個簡略的深度曲線圖，橫軸是航程，縱軸是水深，曲線從三十多丈一路往下走，現在已經掉到了十五丈以下。
鐵柱子端著半碗涼粥蹲在旁邊，拿筷子頭戳了戳圖面上那道曲線：「這條線跟滑梯似的，一路往下出溜。照這個速度，明天是不是就該見底了？」
「見底不至於。」琅玡把炭筆擱下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但十五丈已經進了淺水區。再往前走，水深還會繼續降。降到十丈以下的時候，就得開始留神淺灘和暗礁了。」
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面前攤著一塊舊木板，上頭畫著從昨天開始記錄的底質突變點。他拿手指頭點著木板上的標記：「昨天一天，測出來三處底質突變——一處是粗沙變碎石，一處是碎石變岩底，還有一處是水深從十二丈直接掉到七丈，然後又彈回十丈。那處水深掉得最狠的地方，底下八成有一塊凸出來的岩脊。」他抬起頭來看著琅玡，「那塊岩脊的位置，你標在海圖上了沒有？」
「標了。」琅玡把海圖翻到那一頁，用手指頭點著圖面上一個畫了叉的標記，「這塊岩脊在咱們當前航向的右前方大約半里處。如果船隊不改方向，會從岩脊上方擦過去——七丈深，船底吃水不到兩丈，擦過去問題不大，但岩脊兩邊水深驟降，如果船頭被水流推偏了半船身，船底就可能蹭上岩脊的尖角。」
徐福從船頭方向走過來，蹲在海圖前面看了一遍，然後拿手指頭順著那條深度曲線往前劃了一段：「從這裡開始，航嚮往左偏半指——把岩脊讓到右舷外側去，從它左邊水深十丈以上的水域繞過去。」
田錚趴在船樓欄杆上，把這話聽進去了，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航向左偏半指——各船跟著『蓬萊』號調整——間距保持通視——」
船隊開始往左偏。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船頭慢慢轉了小半圈，然後低頭朝水裡看了一眼——海水顏色從青綠又淺了一層，底下已經能隱約看見沙底了，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地碎銀子。他扭頭朝老周頭喊：「老周頭——你來看看——這水底下能看見沙底了——」
老周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往水裡一瞅，然後蹲下來拿手在水面上劃拉了兩下：「水色發白，底下是白沙灘。這地方要是擱在近海，就是漁民曬網補船的那種淺灘。」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趕緊測一下——看看這片淺灘有多寬，咱們得從它邊上繞過去。」
鉛錘砸下去，繩索滑到八丈就停了。老周頭把鉛錘拽上來，牛油上糊著一層白花花的細沙：「八丈。白沙灘。這片淺灘寬度估計不下兩里——船隊得從它南邊繞。」
琅玡已經把淺灘的範圍畫在了海圖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標了「白沙灘，水深八丈，繞行南側」。她畫完之後抬起頭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喊了一聲：「公輸先生——這片淺灘的南側水深你算一下，看看船隊從那邊繞要留多少間距——」
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拿炭筆在舊木板上飛快地畫了幾道線，嘴裡念叨著：「南側水深……按底質推算……十丈以上……繞行間距留半里……船隊從南側通過的時候右舷離淺灘邊緣保持兩船身……」他算完之後抬起頭來，「繞得過去。南側水深夠，間距也夠。」
徐福看了一眼海圖上那個圈，點了點頭：「那就從南邊繞。繞過去之後繼續測深。」
第四回「田錚笑指繩端物：此是滄溟掌中衡」
繞過了白沙灘，又繞過了兩塊冒頭的岩脊，船隊在海圖上那條深度曲線的引導下，一路七拐八拐地往前拱。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船頭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哪是開船啊——這是走迷宮呢。」
老周頭蹲在船頭，把鉛錘又放下去測了一回，拽上來看了看牛油上的底質，然後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水深十二丈——粗沙夾碎石——比上一回深了兩丈——那片淺灘區應該過去了——」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出半個腦袋，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老周頭——把測深記錄拿上來我看看——」
老周頭把鉛錘往木桶里一擱，拎著手札爬到船樓頂部，把手札攤在田錚面前。田錚蹲下來翻了一遍，從第一頁的三十多丈翻到最後一頁的十二丈，又從十二丈翻回三十多丈，翻了兩遍，然後把手札合上，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了半寸。
「從三十多丈測到十二丈，從細沙測到粗沙碎石，從平底測到岩脊。」他把手札遞還給老周頭，站起來走到欄杆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各船注意——測深數據匯總到琅玡那裡——明天開始，測深頻次恢復到早中晚三次——半夜那次取消了——」
鐵柱子蹲在下面仰頭喊：「田將軍——半夜不測了？」
「不測了。」田錚把手裡的值勤表翻到新一頁，拿炭筆在上面畫了一道線，「從測深數據看，船隊已經進入近岸淺水區，前方出現大面積突然變深的可能性不大。半夜測深的意義沒那麼大了，讓大家多睡會兒。」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然後朝旁邊那個年輕水手嘀咕了一句：「田將軍居然讓大家多睡會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年輕水手憋著笑沒敢接話。
當天傍晚，船隊在一片水深十五丈左右的海面上停了船，各船放下小艇，派人下水檢查船底。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拿一根長竹竿往水下戳，戳到船底銅皮的時候「噹噹」響了兩聲，他把竹竿抽上來，朝舵室方向喊：「銅皮沒事——刮痕有幾道，但沒掀開——」
老周頭蹲在船頭，把鉛錘重新繞好放進木桶里，然後拿那塊舊布把鉛錘表面的水漬擦乾淨，擱在膝蓋上端詳了一會兒。鐵柱子從旁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塊鉛錘：「老周頭，你瞅啥呢？」
「瞅這玩意兒。」老周頭把鉛錘翻了個面，用手指頭點了點底部的凹槽，「就這一塊鐵疙瘩，加上一坨牛油，一根麻繩——就能在茫茫大海上摸到底下的地是什麼底。比什麼仙山、什麼神獸都實在。」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經過兩人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老周頭膝蓋上的鉛錘，然後伸手把鉛錘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他掂了兩下，忽然笑了一聲——鐵柱子認識田錚這麼久，見他笑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鉛錘，」田錚把鉛錘舉起來，對著暮色看了一眼，「便是我們在茫茫大海上，觸摸陸地的指尖。」
鐵柱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田將軍——你這話說得，跟念詩似的。」
田錚把鉛錘塞回老周頭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念什麼詩。明天繼續測。」然後轉身走了。
老周頭把鉛錘放回木桶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朝鐵柱子說了一句：「田將軍這人不愛說話，但說一句是一句。這話我記著了。」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點了點頭：「記著好。以後寫進書里。」
那天夜裡，船隊停在一片水深穩定的海面上，各船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琅玡蹲在測繪位上，借著油燈的光，把今天測出來的最後一組數據標在海圖上。標完之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張已經被炭筆填得滿滿當當的海圖——從辰韓出發的那條虛線已經被各種標註覆蓋了大半，原本空白的圖面現在填滿了深度曲線、底質標記和異常點符號。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從防水袋裡抽出一張新的草紙，在上頭畫了一個簡略的圖例——圓圈代表淺灘，叉號代表岩脊，斜線代表沙泥底，點狀代表碎石底。畫完之後她把草紙夾進手札里，抬起頭來，朝著船頭方向看了一眼。徐福正蹲在船舷邊，面朝前方那片在夜色中看不見邊界的水面，手裡攥著那枚玉珏。
琅玡從測繪位站起來，走到徐福旁邊蹲下，開口說了一句：「按今天的測深數據，明天應該能測到十丈以下。十丈以下，就離真正的海岸線不遠了。」
徐福點了點頭，把玉珏收回懷裡：「那就明天繼續測。」
他站起來，朝自己的鋪位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補了一句：「明天測到淺水區之後，讓老周頭把測深的數據從頭到尾理一遍——從出發到現在，所有深度數據匯總成一條曲線，看看整體趨勢。」
琅玡應了一聲，轉身走回測繪位。
而在船尾方向，鐵柱子正蹲在船舷邊，拿那根長竹竿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水面，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鉛錘摸來摸去的，什麼時候能摸出個島來啊。」
老周頭從旁邊經過，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快了。海越來越淺了，島還會遠嗎。」
鐵柱子把竹竿往甲板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得，那我先去睡了。明天還得幫你拽鉛錘呢。」
——本章終——
藍水漸消青綠生，老艄俯首辨潮聲。
鉛錘系索沉淵底，牛油沾沙認陸程。
琅玡繪線連淺脈，公輸算水深幾層。
田錚笑指繩端物：此是滄溟掌中衡。
第一回「藍水漸消青綠生，老艄俯首辨潮聲」
進入黑潮的第七天清晨，老周頭蹲在「蓬萊」號船頭，正準備把那根釣線放下去碰碰運氣。魚餌是昨天剩的半截醃魚尾巴，鉤是鐵柱子拿舊鐵釘彎的，歪歪扭扭，但扎魚嘴夠用。他剛把魚餌掛上鉤，手臂舉到一半就停住了，舉著魚竿蹲在那兒跟個泥塑似的。
鐵柱子正好從旁邊經過，看見他這姿勢，嘴裡的煙杆差點掉下來：「老周頭，你釣個魚還擺造型呢？」
老周頭沒理他，把魚竿往甲板上一擱，站起來，眯著眼睛朝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扭頭朝船舷外面啐了一口唾沫，蹲下來把釣線收回來繞好，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往舵室方向走。
鐵柱子在後面追了兩步：「哎哎哎——你魚竿不要了？」
「不要了。」老周頭頭也沒回，「魚不魚的無所謂，前面那水的顏色不對。」
舵室裡頭，徐福正趴在案上打盹，面前攤著海圖，右手還攥著一截炭筆，筆尖擱在圖上那道從辰韓畫出來的虛線旁邊。老周頭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沒等裡面應聲就掀簾進去了，蹲在案邊，聲音不高不低：「徐大人，醒醒。水色變了。」
徐福睜開眼，坐直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什麼色？」
「青綠。」老周頭把手裡的釣線往膝蓋上一擱，「跟咱們以前在近海看到的那種顏色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深藍是外海，青綠是近岸。現在這水比三天前淺了將近一個色階——要麼是靠近陸地了，要麼是底下有大片淺灘。不管哪種，得測。」
徐福把炭筆擱下來，站起來走到船舷邊，眯著眼朝前方看了看。海面確實變了一層色，從之前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深藍變成了帶著綠意的青藍，像是有人往墨汁里兌了半桶井水。他轉身朝測繪位方向喊了一嗓子：「琅玡——把鉛錘拎出來。測深。」
琅玡應了一聲，從測繪位底下抽出一隻舊木箱，箱蓋打開，裡頭用油布裹著一塊鉛錘。那鉛錘比成年人拳頭大一圈，純鉛鑄的，底部凹進去一塊，像個倒扣的小碗。鐵柱子跟在她後頭，手裡提著一隻舊木桶，桶里裝著一小罐牛油和那捲標好繩結的麻繩。
鐵柱子把木桶往船舷邊一擱，蹲下來把麻繩解開，拎起鉛錘掂了掂：「這玩意兒得有十來斤。砸水裡能沉到底吧？」
「砸不沉底我給你賠。」琅玡把牛油罐擰開，用手指頭挖了一坨，填進鉛錘底部的凹槽里，抹平，然後把麻繩頭系在鉛錘頂部的銅環上，打了個雙結，「牛油是粘底質用的——海底是沙是泥是石頭，粘上來一看就知道。」
老周頭接過系好的繩索，把鉛錘拎到船舷外側，手臂一松，鉛錘「噗通」一聲砸進水裡，濺起一朵不小的水花。麻繩「嗖嗖」地往下滑，他手指頭搭在繩上，感受著繩結一個接一個從指縫間滑過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滑到三十丈出頭的時候，繩索猛地一松，又微微往上彈了一下，停住了。老周頭沒急著收繩，讓鉛錘在海底趴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始往上拽。
鉛錘出水的時候，底部的牛油上糊了一層灰白色的泥沙，顆粒細得跟麵粉似的，裡頭嵌著幾片碎貝殼和一小塊灰撲撲的圓石頭。老周頭把鉛錘往甲板上一擱，蹲下來用手指頭摳了一坨牛油湊到眼前：「沙泥底。貝殼是碎的，邊緣磨圓了，不是新茬子。這地方的水流把海底來回掃了好幾遍，稜角都磨平了。」
琅玡已經蹲在旁邊攤開了手札，炭筆在紙面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線，記下深度和底質，然後抬起頭來：「水深三十餘丈，沙泥底質，夾雜碎貝殼和少量碎石。說明船隊已經進了大陸架範圍，離海岸線不會太遠。」
鐵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牛油上的碎屑，又抬頭看了一眼老周頭：「老周頭，你剛才把魚竿扔了——現在後悔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老周頭瞪了他一眼：「測出陸地來，要多少魚沒有？」
第二回「鉛錘系索沉淵底，牛油沾沙認陸程」
從那天起，測深就成了船上的固定節目，比吃飯還準時。
每天早中晚三次，老周頭準時出現在船頭，鉛錘「噗通」一聲砸進水裡，麻繩「嗖嗖」往下滑，然後「咕咚」一聲停住，再「嘎吱嘎吱」拽上來。鐵柱子給這活兒起了個名兒，叫「老周頭釣魚第二季」，因為老周頭每次把鉛錘拎上來的時候，那表情跟別人釣上一條十斤大魚差不多——先看牛油上的底質，再抬頭看一眼前方海面，然後蹲下來拿樹枝在甲板上畫一道印子。
第三天傍晚，鉛錘放下去，繩結滑到二十多丈就停住了。老周頭把鉛錘拽上來，牛油上糊的那層東西跟之前不一樣了——深灰色的，顆粒粗得能看見稜角，還粘著一小片暗色的碎石，邊緣鋒利，拿手指頭一蹭能劃出白印來。他把牛油遞到琅玡面前：「水深二十丈出頭。底質粗沙，夾碎石。這片碎石是新茬子，剛從底下岩層上崩下來的，不是被水流磨圓的。」
琅玡蹲在地上，把手札翻到新一頁，畫了一道更陡的下降線，然後抬起頭來：「水深從三十丈降到二十丈出頭，底質從細沙變成粗沙碎石。如果繼續這個趨勢，明天測的時候還能更淺。」
鐵柱子蹲在旁邊，拿一根舊鐵釘撥弄著牛油上的碎石片：「這石頭茬子真利——要是船底蹭上去，銅皮都能給劃開。」
公輸凡從船尾方向走過來，蹲下來捏起一粒碎石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頭捻了捻：「這碎石是從岩層上崩下來的，說明海底已經不平了——從平坦的沙泥底變成了有起伏的岩礁帶。船隊從這片水域走，得小心底下冒出來的石頭尖。」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開始，測深的時候把測出來的異常點報給我，我在海圖上標出來——哪些地方底質突變，哪些地方水深驟降，標清楚了好提前避。」
田錚趴在船樓欄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測深的頻次翻倍——早中晚改成早中晚加半夜——誰值夜班誰負責測——老周頭你教一下夜班的人怎麼放鉛錘——」
老周頭仰頭回了一嗓子：「教可以——半夜測出來的數據算誰的？」
「算你的。」田錚把手裡的值勤表翻了一頁，「月底多分你兩條鹹魚。」
「三條。」
「兩條半。」
「成交。」
鐵柱子蹲在旁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老周頭，你這討價還價的架勢，比測深還利索。」
老周頭把鉛錘往木桶里一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廢話。測深是幹活，討價還價是過日子。兩碼事。」
第三回「琅玡繪線連淺脈，公輸算水深幾層」
測深測到第七天的時候，琅玡面前那張海圖已經跟出發時完全不是一個樣了。
原本那張圖上只畫了一條從辰韓出來的虛線，虛線兩邊乾乾淨淨，除了幾個標註補給點的小圈圈之外什麼都沒有。現在那張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炭筆標註——深度數字、底質類型、異常點標記，從船隊出發的位置一直往前排，像一串被拉長了的糖葫蘆。琅玡還在圖面邊緣專門畫了一個簡略的深度曲線圖，橫軸是航程，縱軸是水深，曲線從三十多丈一路往下走，現在已經掉到了十五丈以下。
鐵柱子端著半碗涼粥蹲在旁邊，拿筷子頭戳了戳圖面上那道曲線：「這條線跟滑梯似的，一路往下出溜。照這個速度，明天是不是就該見底了？」
「見底不至於。」琅玡把炭筆擱下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但十五丈已經進了淺水區。再往前走，水深還會繼續降。降到十丈以下的時候，就得開始留神淺灘和暗礁了。」
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面前攤著一塊舊木板，上頭畫著從昨天開始記錄的底質突變點。他拿手指頭點著木板上的標記：「昨天一天，測出來三處底質突變——一處是粗沙變碎石，一處是碎石變岩底，還有一處是水深從十二丈直接掉到七丈，然後又彈回十丈。那處水深掉得最狠的地方，底下八成有一塊凸出來的岩脊。」他抬起頭來看著琅玡，「那塊岩脊的位置，你標在海圖上了沒有？」
「標了。」琅玡把海圖翻到那一頁，用手指頭點著圖面上一個畫了叉的標記，「這塊岩脊在咱們當前航向的右前方大約半里處。如果船隊不改方向，會從岩脊上方擦過去——七丈深，船底吃水不到兩丈，擦過去問題不大，但岩脊兩邊水深驟降，如果船頭被水流推偏了半船身，船底就可能蹭上岩脊的尖角。」
徐福從船頭方向走過來，蹲在海圖前面看了一遍，然後拿手指頭順著那條深度曲線往前劃了一段：「從這裡開始，航嚮往左偏半指——把岩脊讓到右舷外側去，從它左邊水深十丈以上的水域繞過去。」
田錚趴在船樓欄杆上，把這話聽進去了，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航向左偏半指——各船跟著『蓬萊』號調整——間距保持通視——」
船隊開始往左偏。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船頭慢慢轉了小半圈，然後低頭朝水裡看了一眼——海水顏色從青綠又淺了一層，底下已經能隱約看見沙底了，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地碎銀子。他扭頭朝老周頭喊：「老周頭——你來看看——這水底下能看見沙底了——」
老周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往水裡一瞅，然後蹲下來拿手在水面上劃拉了兩下：「水色發白，底下是白沙灘。這地方要是擱在近海，就是漁民曬網補船的那種淺灘。」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趕緊測一下——看看這片淺灘有多寬，咱們得從它邊上繞過去。」
鉛錘砸下去，繩索滑到八丈就停了。老周頭把鉛錘拽上來，牛油上糊著一層白花花的細沙：「八丈。白沙灘。這片淺灘寬度估計不下兩里——船隊得從它南邊繞。」
琅玡已經把淺灘的範圍畫在了海圖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標了「白沙灘，水深八丈，繞行南側」。她畫完之後抬起頭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喊了一聲：「公輸先生——這片淺灘的南側水深你算一下，看看船隊從那邊繞要留多少間距——」
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拿炭筆在舊木板上飛快地畫了幾道線，嘴裡念叨著：「南側水深……按底質推算……十丈以上……繞行間距留半里……船隊從南側通過的時候右舷離淺灘邊緣保持兩船身……」他算完之後抬起頭來，「繞得過去。南側水深夠，間距也夠。」
徐福看了一眼海圖上那個圈，點了點頭：「那就從南邊繞。繞過去之後繼續測深。」
第四回「田錚笑指繩端物：此是滄溟掌中衡」
繞過了白沙灘，又繞過了兩塊冒頭的岩脊，船隊在海圖上那條深度曲線的引導下，一路七拐八拐地往前拱。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船頭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哪是開船啊——這是走迷宮呢。」
老周頭蹲在船頭，把鉛錘又放下去測了一回，拽上來看了看牛油上的底質，然後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水深十二丈——粗沙夾碎石——比上一回深了兩丈——那片淺灘區應該過去了——」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出半個腦袋，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老周頭——把測深記錄拿上來我看看——」
老周頭把鉛錘往木桶里一擱，拎著手札爬到船樓頂部，把手札攤在田錚面前。田錚蹲下來翻了一遍，從第一頁的三十多丈翻到最後一頁的十二丈，又從十二丈翻回三十多丈，翻了兩遍，然後把手札合上，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了半寸。
「從三十多丈測到十二丈，從細沙測到粗沙碎石，從平底測到岩脊。」他把手札遞還給老周頭，站起來走到欄杆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各船注意——測深數據匯總到琅玡那裡——明天開始，測深頻次恢復到早中晚三次——半夜那次取消了——」
鐵柱子蹲在下面仰頭喊：「田將軍——半夜不測了？」
「不測了。」田錚把手裡的值勤表翻到新一頁，拿炭筆在上面畫了一道線，「從測深數據看，船隊已經進入近岸淺水區，前方出現大面積突然變深的可能性不大。半夜測深的意義沒那麼大了，讓大家多睡會兒。」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然後朝旁邊那個年輕水手嘀咕了一句：「田將軍居然讓大家多睡會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年輕水手憋著笑沒敢接話。
當天傍晚，船隊在一片水深十五丈左右的海面上停了船，各船放下小艇，派人下水檢查船底。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拿一根長竹竿往水下戳，戳到船底銅皮的時候「噹噹」響了兩聲，他把竹竿抽上來，朝舵室方向喊：「銅皮沒事——刮痕有幾道，但沒掀開——」
老周頭蹲在船頭，把鉛錘重新繞好放進木桶里，然後拿那塊舊布把鉛錘表面的水漬擦乾淨，擱在膝蓋上端詳了一會兒。鐵柱子從旁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塊鉛錘：「老周頭，你瞅啥呢？」
「瞅這玩意兒。」老周頭把鉛錘翻了個面，用手指頭點了點底部的凹槽，「就這一塊鐵疙瘩，加上一坨牛油，一根麻繩——就能在茫茫大海上摸到底下的地是什麼底。比什麼仙山、什麼神獸都實在。」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經過兩人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老周頭膝蓋上的鉛錘，然後伸手把鉛錘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他掂了兩下，忽然笑了一聲——鐵柱子認識田錚這麼久，見他笑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鉛錘，」田錚把鉛錘舉起來，對著暮色看了一眼，「便是我們在茫茫大海上，觸摸陸地的指尖。」
鐵柱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田將軍——你這話說得，跟念詩似的。」
田錚把鉛錘塞回老周頭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念什麼詩。明天繼續測。」然後轉身走了。
老周頭把鉛錘放回木桶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朝鐵柱子說了一句：「田將軍這人不愛說話，但說一句是一句。這話我記著了。」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點了點頭：「記著好。以後寫進書里。」
那天夜裡，船隊停在一片水深穩定的海面上，各船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琅玡蹲在測繪位上，借著油燈的光，把今天測出來的最後一組數據標在海圖上。標完之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張已經被炭筆填得滿滿當當的海圖——從辰韓出發的那條虛線已經被各種標註覆蓋了大半，原本空白的圖面現在填滿了深度曲線、底質標記和異常點符號。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從防水袋裡抽出一張新的草紙，在上頭畫了一個簡略的圖例——圓圈代表淺灘，叉號代表岩脊，斜線代表沙泥底，點狀代表碎石底。畫完之後她把草紙夾進手札里，抬起頭來，朝著船頭方向看了一眼。徐福正蹲在船舷邊，面朝前方那片在夜色中看不見邊界的水面，手裡攥著那枚玉珏。
琅玡從測繪位站起來，走到徐福旁邊蹲下，開口說了一句：「按今天的測深數據，明天應該能測到十丈以下。十丈以下，就離真正的海岸線不遠了。」
徐福點了點頭，把玉珏收回懷裡：「那就明天繼續測。」
他站起來，朝自己的鋪位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補了一句：「明天測到淺水區之後，讓老周頭把測深的數據從頭到尾理一遍——從出發到現在，所有深度數據匯總成一條曲線，看看整體趨勢。」
琅玡應了一聲，轉身走回測繪位。
而在船尾方向，鐵柱子正蹲在船舷邊，拿那根長竹竿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水面，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鉛錘摸來摸去的，什麼時候能摸出個島來啊。」
老周頭從旁邊經過，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快了。海越來越淺了，島還會遠嗎。」
鐵柱子把竹竿往甲板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得，那我先去睡了。明天還得幫你拽鉛錘呢。」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