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黑潮助力疾如飛
開篇詩曰：
海峽才過水色新，暖流暗涌力千鈞。
琅玡探水溫知勁，公輸調帆借天輪。
鯨群噴浪迎遠客，飛魚掠影落船舷。
田錚嚴令防衝散，星夜兼程向筑紫。
第一回「海峽才過水色新，暖流暗涌力千鈞」
出了海峽的第二天，鐵柱子起得比雞還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船尾的纜繩樁上，褲子都沒系利索，先把手伸進海水裡試了一把。手指頭剛伸進去就縮回來了——不是凍的，是燙的。他又伸進去，來回涮了兩下，抽出來甩了甩，扭頭朝船艙方向扯了一嗓子：「琅玡姑娘！你出來摸摸這水——熱的！跟洗腳水似的！」
琅玡從艙里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散著，一手攥著篦子，一手拎著測流儀，臉上寫滿了「你最好真有正事」。她蹲到船尾，把手往水裡一插，篦子差點掉海里，趕緊換手攥住，然後表情變了。她把測流儀的繩子往下放了三次，每次收上來都在手札上添一筆，寫完之後抬起頭來，篦子往頭髮里一別：「黑潮主流。水溫比昨天高了將近三度，流速快了將近一倍。咱們切進去了。」
鐵柱子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切進去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琅玡把手札合上塞進防水袋，「辰韓漁民管這股水叫『黑水』，說順著它走，船跟被人推著跑似的。從這兒往東，只要不偏出去，船速能比平常快上不少。」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重新叼回去，朝著船頭方向喊：「老徐——琅玡姑娘說咱們搭上順風車了！」
徐福從船頭方向走過來，沒接鐵柱子的話，直接問琅玡：「流速數據測了幾次？」
「三次。每次間隔一炷香。」琅玡把測流儀遞過去給他看，「水溫穩定，流速穩定，方向穩定。三個穩定疊在一起，說明咱們確實在黑潮主流帶里，不是邊緣擦了一下。」
徐福看了一眼測流儀上的讀數，又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船底流動的海水，點了一下頭：「通知各船——保持當前航向，不要偏出去。公輸先生那邊開始調帆，把風力和水流一起用上。」
鐵柱子蹲在旁邊，把手又伸進水裡試了一下，這回沒縮回來，泡了一會兒才抽出來：「這水推著船底的感覺，像有人在底下拿大板子推。一下一下的，勁兒還不小。」
公輸凡已經蹲在主桅底座旁邊了，手裡攥著一把帆索，嘴裡咬著一根炭筆，正在往一塊舊木板上畫調整後的帆角示意圖。畫了兩筆又擦掉，重新畫，嘴裡嘟囔著：「側帆收窄兩指……橫桁左偏一指半……不對，這樣吃風面太窄……橫桁左偏一指，側帆收窄一指半……對，這樣風力和水流的合力正好往正東偏南……」
鐵柱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插嘴：「公輸先生，你畫圖的時候能不能把炭筆從嘴裡拿出來？我看著都替你牙磣。」
公輸凡沒理他，繼續畫。畫完之後把炭筆從嘴裡取出來，在圖紙上敲了兩下：「成了。按這個調，帆面能同時吃到側後方的風力和船底的水流推力，船速還能再提一成。」
「再提一成？」鐵柱子眼睛亮了，「那咱不是飛起來了？」
「飛不起來。」公輸凡站起來，把圖紙卷好塞進工具箱，「但能快不少。去把各船的舵手叫來，我把調整方案跟他們說一遍。」
當天下午，各船的帆索都按公輸凡的圖紙重新調整了一遍。「蓬萊」號的主帆往左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側帆收窄了一截，帆布在風裡鼓得跟孕婦肚子似的，繃得緊緊的。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船頭破開的水花從碎沫變成了大團大團的白浪，扭頭朝公輸凡喊：「公輸先生——船快了！真的快了！比剛才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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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正在用手掌貼著舵葉轉軸感受震動頻率，頭也沒抬：「廢話。帆角算錯了能白算嗎。」
鐵柱子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杆點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圈被海風扯成一條線往船後飛。
第二回「琅玡探水溫知勁，公輸調帆借天輪」
公輸凡的帆角調整生效之後，船隊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往上竄了一截。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拿了一塊舊布條綁在纜繩樁上當風向標，布條被風吹得筆直，又低頭看了一眼船底的水流，然後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田將軍——這船速比昨天快了不止兩成！我那條布條都快被風吹斷了！」
田錚站在船樓頂部，正在用一截舊麻繩測各船之間的間距，測完之後把繩子收起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說話的語氣比平時快了半拍：「各船注意——間距再拉開半船身——現在航速快了，前船一個急停後船來不及反應——瞭望手換成雙崗——舵手不許換班——誰憋不住撒尿給我憋到換班再說——」
鐵柱子蹲在下面喊了一句：「田將軍——你這話說得，舵手要是真憋不住呢？」
「憋不住就尿褲子裡。」田錚面無表情，「尿褲子是小事，撞船是大事。」
鐵柱子縮了縮脖子，把嘴閉上了。
琅玡從測繪位走過來，在田錚旁邊蹲下，把那捲舊手札翻到最新一頁：「按照當前航速，抵達筑紫近海的時間比預期縮短了將近一半。如果黑潮一直保持這個流速和方向不變，再過幾天就能看見倭人列島的南端。」
田錚把她手札上的數字看了一遍，然後問：「如果黑潮中途減速了呢？」
「減速就減速。船隊靠風力也能走，只是沒那麼快。」琅玡把手札合上，「但黑潮的主流帶在進入日本海之後會往東北方向偏轉，流速會逐漸減緩。咱們現在正好在它流速最快的那一段，趁著它還沒拐彎，能走多遠走多遠。」
田錚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各船打了一組新的旗語：「全速推進——瞭望手報方位——舵手保持航向——」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各船之間的距離被一點點拉開，從緊巴巴的縱隊變成了一張疏朗的網，然後又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展開的海面，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朝徐福的方向喊：「老徐——咱們這麼跑下去，會不會跑偏了？萬一黑潮把咱們帶到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徐福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翻，他正在低頭看海圖，聽見鐵柱子的話抬起頭來：「黑潮的主流在日本海這邊是往東北方向走的，到了北緯三十度附近會跟另一股暖流匯合，形成一條往正東偏南方向延伸的支流。咱們不跟著主流走，跟著支流走——支流的方向正好對著倭人列島的南端。」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那要是支流也拐了呢？」
「那就再找新的支流。」徐福把海圖折好塞回懷裡，「海流又不是死的，它拐它的，咱們找咱們的。只要方向沒錯，總能找到路。」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行。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當天傍晚，瞭望手的聲音從桅杆中段傳下來，比平時高了好幾個調門兒：「前方——鯨群——大約十幾頭——比上次那群還大——正在朝船隊方向游過來——」
鐵柱子從鋪位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手搭涼棚一看，嘴裡的煙杆差點沒叼住。
第三回「鯨群噴浪迎遠客，飛魚掠影落船舷」
那群鯨比上次那批大了一整圈。
領頭的是一頭灰黑色的老鯨，脊背拱出水面的時候跟一棟小樓似的，噴出來的水柱比主桅還高，水柱子頂上的水霧散開的時候掛了一道彩虹，紅橙黃綠青藍紫，清清楚楚七層。它後面跟著十幾頭大大小小的鯨，有的露出半個腦袋，有的甩著尾巴，還有一頭小鯨乾脆整個蹦出了水面，砸下來的時候濺起的水花把旁邊一艘輔船的甲板澆了個透濕。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煙杆從嘴角掉下去都沒顧上撿：「我滴個乖乖……這玩意兒比咱船還大……」
琅玡已經蹲在測繪位上開始記了：「鯨群規模比上次大——領頭的是一頭成年座頭鯨——體長估計超過十五丈——跟船隊平行遊動——方向與黑潮主流一致——」她寫完之後抬起頭來，朝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這群鯨是跟著黑潮走的——黑潮帶來暖水和魚群，它們跟著魚群走，跟咱們同路。」
鐵柱子把煙杆從甲板上撿起來，在衣擺上蹭了蹭，重新叼回嘴角：「那它們是給咱們送行的？」
「算是。」徐福站在船頭，看著那頭老鯨又噴了一次水，水柱子散開的時候落下來一片細密的水珠子，打在船舷上啪啪響，「黑潮養活了魚群，魚群養活了鯨群，鯨群跟咱們走同一條路。只要咱們不打擾它們，它們也不會打擾咱們。」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前方水面喊了一聲：「你們看那邊——水面上有東西在飛——」
確實有東西在飛。前方那片深藍色的水面上，無數銀白色的身影從水裡彈出來，貼著水面滑翔一段又扎回去，再彈出來，再滑翔，再扎回去。每一道身影都拖著一條細密的白色水痕，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銀子，又像是天上掉下來一陣銀色的雨。
鐵柱子瞪大了眼睛：「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琅玡已經低頭在手機邊緣添了一行字：「飛魚——胸鰭展開像翅膀——受驚之後會躍出水面滑翔——黑潮帶來豐富的浮游生物，飛魚跟著浮游生物走——跟鯨群一個道理。」她寫完之後抬起頭來，「這些飛魚能飛挺遠——有的能滑翔十幾丈——」
她話還沒說完，一條飛魚從水裡彈出來，貼著水面滑翔了一段，然後「啪」地一聲落在了「蓬萊」號的甲板上，尾巴還在甩，胸鰭還在撲騰。鐵柱子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魚，又抬頭看了一眼琅玡，然後彎腰把魚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這魚——能吃嗎？」
公輸凡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鐵柱子手裡的魚，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能吃。烤著吃比煮著吃好吃。」
鐵柱子咧開嘴笑了：「那今晚加菜！」
他話還沒落音，第二條飛魚落在了甲板上，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那些飛魚跟下雨似的往甲板上落，有的砸在纜繩堆上，有的砸在工具箱蓋上，還有一條不偏不倚砸在了張湛的腦門上。張湛正蹲在船舷邊寫東西，被砸得往前一撲，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線，抬起頭來一臉茫然：「什麼東西——」
鐵柱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張秀才——飛魚給你送菜來了——」
張湛把掉在膝蓋上的飛魚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朝著鐵柱子的方向舉了舉：「那今晚吃魚？」
「吃！」鐵柱子站起來，把甲板上那些還在撲騰的飛魚一條一條撿起來扔進木桶里，「今晚吃全魚宴——烤魚、魚湯、魚乾——吃不完的醃上——明天接著吃——」
那天的晚飯，伙房的老趙從木桶里撈出來二十多條飛魚，刮鱗的刮鱗，剖腹的剖腹，架在火上烤的架在火上烤，扔進鍋里煮的扔進鍋里煮。鐵柱子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條烤得焦黃的飛魚，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朝著徐福的方向舉了舉手裡的魚：「老徐——這黑潮真不賴——推著船跑不說，還往船上送菜——」
徐福接過老趙遞過來的一碗魚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黑潮是條路，也是條河。河裡有魚，有鯨，有飛魚——都是跟著這條河走的。咱們順著河走，河裡的東西就順路給咱們送點吃的。」
鐵柱子把烤魚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那要是逆著河走呢？」
徐福看了他一眼：「逆著走就沒吃的了。魚往東遊，你往西走，魚不會往你船上跳。」
鐵柱子想了想，把烤魚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說：「那還是順著走吧。」
第四回「田錚嚴令防衝散，星夜兼程向筑紫」
吃完了魚，鐵柱子蹲在船尾剔牙，剔著剔著忽然發現船隊有點不對勁——各船之間的距離比白天拉得更開了，最前面的「疾風」號已經跑到了視野邊緣，後面的「啟明」號拖得老遠，中間空出了一大截。
他把牙籤從嘴裡取下來，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田將軍——這船隊拉得也太開了吧——前面都快看不見了——」
田錚正站在船樓頂部，手裡攥著一卷新寫的值勤表，臉色比平時黑了半度。他把值勤表往桅杆上一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各船注意——航速快了間距拉大了——從今天起每艘船額外加一道系留纜繩——前後船之間必須保持通視距離——旗語看不見就敲鑼——鑼聲聽不見就點燈——誰掉隊了誰自己負責追上來——」
「兩船之間間距再加兩成。」田錚蹲下來，把值勤表攤在膝蓋上，用炭筆在上面劃了幾道線，「從明天起瞭望手雙崗，舵手不輪換，吃飯都在舵位上吃。誰憋不住上廁所提前報備，後船替前船盯著。」
鐵柱子把新纜繩的一頭系在系纜樁上，拽了拽確認結實，然後抬起頭來：「那要是風浪來了呢？這纜繩能撐住嗎？」
「撐不住就砍斷。」田錚把值勤表捲起來塞進袖子裡，「纜繩是防掉隊的，不是防翻船的。真來了大風浪，先把纜繩砍了保船，再去撈人。」
鐵柱子點了點頭，把纜繩的另一頭朝著「方丈」號的方向甩過去，那邊有人接住繫上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麼，又喊了一嗓子：「田將軍——那要是後船沒接住纜繩呢？」
田錚已經沿著繩梯往下爬了，頭也沒回地扔下來一句：「沒接住就自己追。追不上就自己想辦法。想不出辦法就等著挨罵。」
鐵柱子縮了縮脖子，朝旁邊那個年輕水手嘀咕了一句：「田將軍這脾氣，船越快脾氣越大。」
年輕水手憋著笑沒敢接話。
田錚從繩梯上跳下來，沿著甲板走到船頭，在徐福旁邊蹲下：「航速太快，編隊鬆散的問題已經壓下去了。各船加了系留纜繩，瞭望手雙崗，舵手不輪換。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點一次名，誰掉隊誰挨罰。」
徐福點了一下頭：「行。還有一件事——從明天開始，黑潮的流速可能會逐漸減緩，方向也可能往東北偏。到時候船速會慢下來，各船之間的距離會自然縮短。你提前跟各船說一聲，別到時候又慌了。」
田錚把這話記在值勤表背面，站起來朝船樓方向走了。
入夜之後，船隊沒有停。各船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了一條暖黃色的光帶，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鐵柱子蹲在船尾，看著那條光帶被船隊拖著往前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船頭，在徐福旁邊蹲下：「老徐——咱們這麼沒日沒夜地跑，什麼時候能到筑紫？」
徐福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一角，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道線：「按現在的速度，再過幾天就能看見筑紫的海岸線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那到了筑紫之後呢？」
「到了再說。」徐福把海圖折好塞回去，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月光下展開的海面上，「先把腳踩實了，再想下一步。」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船尾被高速犁開的白色浪痕：「你看那浪花——比咱們之前任何時候都長。船跑得快，浪花就長。」
徐福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的浪痕，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夜風中傳得很清楚：「天地之力，果真浩瀚。順之者昌。」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正在手札上添最後一行字，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看了徐福一眼，然後低頭把字寫完。寫完之後她合上手札，站起來，走到船舷邊，面朝著前方那片正在月光下緩慢展開的海面：「順之者昌——那如果逆了呢？」
徐福看了她一眼：「逆了就會慢、會偏、會折返、會消耗更多物資和人力。所以我們要走的每一步，都選順的方向。風向順、洋流順、人心也順——三樣都順了，路就不難走了。」
琅玡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然後轉身走回測繪位，把那捲手札塞進防水袋裡。
船隊繼續在夜色中向前推進著。前方的海面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展開，那道被船尾犁開的白色浪痕正在月光下持續延伸著。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那片還沒有被畫出來的海平線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著——也許是陸地，也許是更大的風浪，也許是某種他們還沒有見過的東西。
鐵柱子蹲在船頭，把煙杆里的灰磕乾淨，重新塞回嘴角，眯著眼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海面：「管他呢。先到了再說。」
——本章終——
海峽才過水色新，暖流暗涌力千鈞。
琅玡探水溫知勁，公輸調帆借天輪。
鯨群噴浪迎遠客，飛魚掠影落船舷。
田錚嚴令防衝散，星夜兼程向筑紫。
第一回「海峽才過水色新，暖流暗涌力千鈞」
出了海峽的第二天，鐵柱子起得比雞還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蹲在船尾的纜繩樁上，褲子都沒系利索，先把手伸進海水裡試了一把。手指頭剛伸進去就縮回來了——不是凍的，是燙的。他又伸進去，來回涮了兩下，抽出來甩了甩，扭頭朝船艙方向扯了一嗓子：「琅玡姑娘！你出來摸摸這水——熱的！跟洗腳水似的！」
琅玡從艙里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散著，一手攥著篦子，一手拎著測流儀，臉上寫滿了「你最好真有正事」。她蹲到船尾，把手往水裡一插，篦子差點掉海里，趕緊換手攥住，然後表情變了。她把測流儀的繩子往下放了三次，每次收上來都在手札上添一筆，寫完之後抬起頭來，篦子往頭髮里一別：「黑潮主流。水溫比昨天高了將近三度，流速快了將近一倍。咱們切進去了。」
鐵柱子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切進去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琅玡把手札合上塞進防水袋，「辰韓漁民管這股水叫『黑水』，說順著它走，船跟被人推著跑似的。從這兒往東，只要不偏出去，船速能比平常快上不少。」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重新叼回去，朝著船頭方向喊：「老徐——琅玡姑娘說咱們搭上順風車了！」
徐福從船頭方向走過來，沒接鐵柱子的話，直接問琅玡：「流速數據測了幾次？」
「三次。每次間隔一炷香。」琅玡把測流儀遞過去給他看，「水溫穩定，流速穩定，方向穩定。三個穩定疊在一起，說明咱們確實在黑潮主流帶里，不是邊緣擦了一下。」
徐福看了一眼測流儀上的讀數，又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船底流動的海水，點了一下頭：「通知各船——保持當前航向，不要偏出去。公輸先生那邊開始調帆，把風力和水流一起用上。」
鐵柱子蹲在旁邊，把手又伸進水裡試了一下，這回沒縮回來，泡了一會兒才抽出來：「這水推著船底的感覺，像有人在底下拿大板子推。一下一下的，勁兒還不小。」
公輸凡已經蹲在主桅底座旁邊了，手裡攥著一把帆索，嘴裡咬著一根炭筆，正在往一塊舊木板上畫調整後的帆角示意圖。畫了兩筆又擦掉，重新畫，嘴裡嘟囔著：「側帆收窄兩指……橫桁左偏一指半……不對，這樣吃風面太窄……橫桁左偏一指，側帆收窄一指半……對，這樣風力和水流的合力正好往正東偏南……」
鐵柱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插嘴：「公輸先生，你畫圖的時候能不能把炭筆從嘴裡拿出來？我看著都替你牙磣。」
公輸凡沒理他，繼續畫。畫完之後把炭筆從嘴裡取出來，在圖紙上敲了兩下：「成了。按這個調，帆面能同時吃到側後方的風力和船底的水流推力，船速還能再提一成。」
「再提一成？」鐵柱子眼睛亮了，「那咱不是飛起來了？」
「飛不起來。」公輸凡站起來，把圖紙卷好塞進工具箱，「但能快不少。去把各船的舵手叫來，我把調整方案跟他們說一遍。」
當天下午，各船的帆索都按公輸凡的圖紙重新調整了一遍。「蓬萊」號的主帆往左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側帆收窄了一截，帆布在風裡鼓得跟孕婦肚子似的，繃得緊緊的。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船頭破開的水花從碎沫變成了大團大團的白浪，扭頭朝公輸凡喊：「公輸先生——船快了！真的快了！比剛才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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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正在用手掌貼著舵葉轉軸感受震動頻率，頭也沒抬：「廢話。帆角算錯了能白算嗎。」
鐵柱子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杆點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圈被海風扯成一條線往船後飛。
第二回「琅玡探水溫知勁，公輸調帆借天輪」
公輸凡的帆角調整生效之後，船隊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往上竄了一截。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拿了一塊舊布條綁在纜繩樁上當風向標，布條被風吹得筆直，又低頭看了一眼船底的水流，然後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田將軍——這船速比昨天快了不止兩成！我那條布條都快被風吹斷了！」
田錚站在船樓頂部，正在用一截舊麻繩測各船之間的間距，測完之後把繩子收起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說話的語氣比平時快了半拍：「各船注意——間距再拉開半船身——現在航速快了，前船一個急停後船來不及反應——瞭望手換成雙崗——舵手不許換班——誰憋不住撒尿給我憋到換班再說——」
鐵柱子蹲在下面喊了一句：「田將軍——你這話說得，舵手要是真憋不住呢？」
「憋不住就尿褲子裡。」田錚面無表情，「尿褲子是小事，撞船是大事。」
鐵柱子縮了縮脖子，把嘴閉上了。
琅玡從測繪位走過來，在田錚旁邊蹲下，把那捲舊手札翻到最新一頁：「按照當前航速，抵達筑紫近海的時間比預期縮短了將近一半。如果黑潮一直保持這個流速和方向不變，再過幾天就能看見倭人列島的南端。」
田錚把她手札上的數字看了一遍，然後問：「如果黑潮中途減速了呢？」
「減速就減速。船隊靠風力也能走，只是沒那麼快。」琅玡把手札合上，「但黑潮的主流帶在進入日本海之後會往東北方向偏轉，流速會逐漸減緩。咱們現在正好在它流速最快的那一段，趁著它還沒拐彎，能走多遠走多遠。」
田錚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各船打了一組新的旗語：「全速推進——瞭望手報方位——舵手保持航向——」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各船之間的距離被一點點拉開，從緊巴巴的縱隊變成了一張疏朗的網，然後又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展開的海面，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朝徐福的方向喊：「老徐——咱們這麼跑下去，會不會跑偏了？萬一黑潮把咱們帶到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徐福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翻，他正在低頭看海圖，聽見鐵柱子的話抬起頭來：「黑潮的主流在日本海這邊是往東北方向走的，到了北緯三十度附近會跟另一股暖流匯合，形成一條往正東偏南方向延伸的支流。咱們不跟著主流走，跟著支流走——支流的方向正好對著倭人列島的南端。」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那要是支流也拐了呢？」
「那就再找新的支流。」徐福把海圖折好塞回懷裡，「海流又不是死的，它拐它的，咱們找咱們的。只要方向沒錯，總能找到路。」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行。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當天傍晚，瞭望手的聲音從桅杆中段傳下來，比平時高了好幾個調門兒：「前方——鯨群——大約十幾頭——比上次那群還大——正在朝船隊方向游過來——」
鐵柱子從鋪位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手搭涼棚一看，嘴裡的煙杆差點沒叼住。
第三回「鯨群噴浪迎遠客，飛魚掠影落船舷」
那群鯨比上次那批大了一整圈。
領頭的是一頭灰黑色的老鯨，脊背拱出水面的時候跟一棟小樓似的，噴出來的水柱比主桅還高，水柱子頂上的水霧散開的時候掛了一道彩虹，紅橙黃綠青藍紫，清清楚楚七層。它後面跟著十幾頭大大小小的鯨，有的露出半個腦袋，有的甩著尾巴，還有一頭小鯨乾脆整個蹦出了水面，砸下來的時候濺起的水花把旁邊一艘輔船的甲板澆了個透濕。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煙杆從嘴角掉下去都沒顧上撿：「我滴個乖乖……這玩意兒比咱船還大……」
琅玡已經蹲在測繪位上開始記了：「鯨群規模比上次大——領頭的是一頭成年座頭鯨——體長估計超過十五丈——跟船隊平行遊動——方向與黑潮主流一致——」她寫完之後抬起頭來，朝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這群鯨是跟著黑潮走的——黑潮帶來暖水和魚群，它們跟著魚群走，跟咱們同路。」
鐵柱子把煙杆從甲板上撿起來，在衣擺上蹭了蹭，重新叼回嘴角：「那它們是給咱們送行的？」
「算是。」徐福站在船頭，看著那頭老鯨又噴了一次水，水柱子散開的時候落下來一片細密的水珠子，打在船舷上啪啪響，「黑潮養活了魚群，魚群養活了鯨群，鯨群跟咱們走同一條路。只要咱們不打擾它們，它們也不會打擾咱們。」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前方水面喊了一聲：「你們看那邊——水面上有東西在飛——」
確實有東西在飛。前方那片深藍色的水面上，無數銀白色的身影從水裡彈出來，貼著水面滑翔一段又扎回去，再彈出來，再滑翔，再扎回去。每一道身影都拖著一條細密的白色水痕，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銀子，又像是天上掉下來一陣銀色的雨。
鐵柱子瞪大了眼睛：「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琅玡已經低頭在手機邊緣添了一行字：「飛魚——胸鰭展開像翅膀——受驚之後會躍出水面滑翔——黑潮帶來豐富的浮游生物，飛魚跟著浮游生物走——跟鯨群一個道理。」她寫完之後抬起頭來，「這些飛魚能飛挺遠——有的能滑翔十幾丈——」
她話還沒說完，一條飛魚從水裡彈出來，貼著水面滑翔了一段，然後「啪」地一聲落在了「蓬萊」號的甲板上，尾巴還在甩，胸鰭還在撲騰。鐵柱子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魚，又抬頭看了一眼琅玡，然後彎腰把魚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這魚——能吃嗎？」
公輸凡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鐵柱子手裡的魚，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能吃。烤著吃比煮著吃好吃。」
鐵柱子咧開嘴笑了：「那今晚加菜！」
他話還沒落音，第二條飛魚落在了甲板上，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那些飛魚跟下雨似的往甲板上落，有的砸在纜繩堆上，有的砸在工具箱蓋上，還有一條不偏不倚砸在了張湛的腦門上。張湛正蹲在船舷邊寫東西，被砸得往前一撲，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線，抬起頭來一臉茫然：「什麼東西——」
鐵柱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張秀才——飛魚給你送菜來了——」
張湛把掉在膝蓋上的飛魚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朝著鐵柱子的方向舉了舉：「那今晚吃魚？」
「吃！」鐵柱子站起來，把甲板上那些還在撲騰的飛魚一條一條撿起來扔進木桶里，「今晚吃全魚宴——烤魚、魚湯、魚乾——吃不完的醃上——明天接著吃——」
那天的晚飯，伙房的老趙從木桶里撈出來二十多條飛魚，刮鱗的刮鱗，剖腹的剖腹，架在火上烤的架在火上烤，扔進鍋里煮的扔進鍋里煮。鐵柱子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條烤得焦黃的飛魚，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朝著徐福的方向舉了舉手裡的魚：「老徐——這黑潮真不賴——推著船跑不說，還往船上送菜——」
徐福接過老趙遞過來的一碗魚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黑潮是條路，也是條河。河裡有魚，有鯨，有飛魚——都是跟著這條河走的。咱們順著河走，河裡的東西就順路給咱們送點吃的。」
鐵柱子把烤魚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那要是逆著河走呢？」
徐福看了他一眼：「逆著走就沒吃的了。魚往東遊，你往西走，魚不會往你船上跳。」
鐵柱子想了想，把烤魚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說：「那還是順著走吧。」
第四回「田錚嚴令防衝散，星夜兼程向筑紫」
吃完了魚，鐵柱子蹲在船尾剔牙，剔著剔著忽然發現船隊有點不對勁——各船之間的距離比白天拉得更開了，最前面的「疾風」號已經跑到了視野邊緣，後面的「啟明」號拖得老遠，中間空出了一大截。
他把牙籤從嘴裡取下來，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田將軍——這船隊拉得也太開了吧——前面都快看不見了——」
田錚正站在船樓頂部，手裡攥著一卷新寫的值勤表，臉色比平時黑了半度。他把值勤表往桅杆上一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各船注意——航速快了間距拉大了——從今天起每艘船額外加一道系留纜繩——前後船之間必須保持通視距離——旗語看不見就敲鑼——鑼聲聽不見就點燈——誰掉隊了誰自己負責追上來——」
「兩船之間間距再加兩成。」田錚蹲下來，把值勤表攤在膝蓋上，用炭筆在上面劃了幾道線，「從明天起瞭望手雙崗，舵手不輪換，吃飯都在舵位上吃。誰憋不住上廁所提前報備，後船替前船盯著。」
鐵柱子把新纜繩的一頭系在系纜樁上，拽了拽確認結實，然後抬起頭來：「那要是風浪來了呢？這纜繩能撐住嗎？」
「撐不住就砍斷。」田錚把值勤表捲起來塞進袖子裡，「纜繩是防掉隊的，不是防翻船的。真來了大風浪，先把纜繩砍了保船，再去撈人。」
鐵柱子點了點頭，把纜繩的另一頭朝著「方丈」號的方向甩過去，那邊有人接住繫上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麼，又喊了一嗓子：「田將軍——那要是後船沒接住纜繩呢？」
田錚已經沿著繩梯往下爬了，頭也沒回地扔下來一句：「沒接住就自己追。追不上就自己想辦法。想不出辦法就等著挨罵。」
鐵柱子縮了縮脖子，朝旁邊那個年輕水手嘀咕了一句：「田將軍這脾氣，船越快脾氣越大。」
年輕水手憋著笑沒敢接話。
田錚從繩梯上跳下來，沿著甲板走到船頭，在徐福旁邊蹲下：「航速太快，編隊鬆散的問題已經壓下去了。各船加了系留纜繩，瞭望手雙崗，舵手不輪換。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點一次名，誰掉隊誰挨罰。」
徐福點了一下頭：「行。還有一件事——從明天開始，黑潮的流速可能會逐漸減緩，方向也可能往東北偏。到時候船速會慢下來，各船之間的距離會自然縮短。你提前跟各船說一聲，別到時候又慌了。」
田錚把這話記在值勤表背面，站起來朝船樓方向走了。
入夜之後，船隊沒有停。各船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了一條暖黃色的光帶，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鐵柱子蹲在船尾，看著那條光帶被船隊拖著往前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船頭，在徐福旁邊蹲下：「老徐——咱們這麼沒日沒夜地跑，什麼時候能到筑紫？」
徐福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一角，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道線：「按現在的速度，再過幾天就能看見筑紫的海岸線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那到了筑紫之後呢？」
「到了再說。」徐福把海圖折好塞回去，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月光下展開的海面上，「先把腳踩實了，再想下一步。」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船尾被高速犁開的白色浪痕：「你看那浪花——比咱們之前任何時候都長。船跑得快，浪花就長。」
徐福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的浪痕，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夜風中傳得很清楚：「天地之力，果真浩瀚。順之者昌。」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正在手札上添最後一行字，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看了徐福一眼，然後低頭把字寫完。寫完之後她合上手札，站起來，走到船舷邊，面朝著前方那片正在月光下緩慢展開的海面：「順之者昌——那如果逆了呢？」
徐福看了她一眼：「逆了就會慢、會偏、會折返、會消耗更多物資和人力。所以我們要走的每一步，都選順的方向。風向順、洋流順、人心也順——三樣都順了，路就不難走了。」
琅玡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然後轉身走回測繪位，把那捲手札塞進防水袋裡。
船隊繼續在夜色中向前推進著。前方的海面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展開，那道被船尾犁開的白色浪痕正在月光下持續延伸著。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那片還沒有被畫出來的海平線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著——也許是陸地，也許是更大的風浪，也許是某種他們還沒有見過的東西。
鐵柱子蹲在船頭，把煙杆里的灰磕乾淨，重新塞回嘴角，眯著眼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海面：「管他呢。先到了再說。」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