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險渡海峽入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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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兩山夾峙海門開,激流如沸卷船桅。

  田錚號令收編隊,舵手凝神戰九回。

  暗涌欲吞千尺浪,新舵劈開萬重雷。

  一朝衝出峽門去,方識滄溟別有台。

  第一回「兩山夾峙海門開,激流如沸卷船桅」

  瞭望手的聲音從桅杆中段傳下來的時候,鐵柱子正蹲在船尾磨他那柄百鍊水刃。磨刀石蹭著刀刃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響,他嘴裡叼著那截干煙杆,煙杆沒點,純粹是叼習慣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含了顆棗核。

  「海——峽——!前方有山——兩邊都是山——!」

  鐵柱子手一停,磨刀石「啪」地掉在甲板上,彈了一下,滾進排水孔里卡住了。他沒去撿,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手搭涼棚朝前一看,嘴裡的煙杆差點沒叼住。

  「嚯!」

  前方的海面確實變窄了。前幾天那種藍得沒邊沒沿的深海像被人從兩邊往裡擠了一把,左邊的山覆蓋著墨綠色的植被,山腳下一道白色浪線翻得正急,像誰在山根兒底下燒了一鍋開水;右邊的山更陡,灰黑色岩石大片大片地裸著,在晨光里泛著鐵鏽似的暗光。兩山之間的海面從望不到邊縮到了四五里寬,然後四里,三里——還在縮,肉眼可見地縮。

  徐福站在船頭,手裡攥著海圖,低頭看一眼圖上的標註,抬頭看一眼前方收窄的水面,來回對照了三遍。琅玡蹲在他旁邊,鉛錘「噗通」一聲沉水裡,等了一會兒收上來,手一摸鉛錘底部沾的牛油,上面全是灰白色的碎貝殼和粗砂。她臉一沉,在舊手札上飛快地畫了兩筆。

  「水深從八丈掉到四丈了。底質從細沙變成了碎貝殼和粗砂,說明前面越來越淺。而且——」她把鉛錘翻了個面,指著底部那層碎屑,「這貝殼碎得厲害,說明水底有急流在來回攪。船底要是蹭到淺處的岩脊,銅皮包不住,一掀就開。」

  公輸凡蹲在船舷邊,整個上半身趴在船舷上,一隻手伸到船體側面,手掌貼著濕漉漉的船板,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眉頭擰得像個老核桃:「水速快了不止一倍。而且方向亂——左邊推一把,右邊推一把,底下還在往上翻湧。這水底下像有三四個方向的水流在互相掐架,誰也不服誰。」他站起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船隊的操控難度,少說翻了一倍。」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磨刀石從排水孔里摳出來,在衣擺上蹭了蹭,扭頭朝著船樓方向扯了一嗓子:「田將軍——公輸先生說這水底下在打架!咱要不要先停下來看會兒熱鬧?」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出半個腦袋,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縮回去了。三息之後,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所有船隻——收縮編隊。間距壓縮到原來的一半,每艘船保持通視距離,旗語和鑼聲雙信號。舵手全部上崗,值班舵手不許離崗,上廁所也得憋著。」

  鐵柱子把磨刀石往工具箱裡一塞,嘿嘿笑了兩聲:「得嘞,憋著。」

  田錚的命令像石子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圈往外擴。各船開始往中間收,「方丈」號從左側擠過來,「瀛洲」號從右側靠攏,「長庚」號和「啟明」號從後面追上來,船隊從撒開的雁陣縮成了一列緊緊巴巴的縱隊。主船和輔船之間的系留繩索「嗖嗖」地放出去,麻繩繃緊了在水面上勒出一道道白印子。

  同名新前導船「疾風」號已經躥到前面去了。老鯊魚站在舵室里,兩隻手攥著舵輪,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水面。他旁邊的瞭望手每隔幾次呼吸就報一嗓子:「左舷前方三十丈——白色水花——疑似暗礁——」老鯊魚嘴裡罵了一聲,把舵輪往右打了半圈,船頭偏了半指,貼著那片翻湧的白沫子擦過去。

  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眯著眼看「疾風」號的航跡,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它在走淺水區的邊緣,沒走深水區中間!那些礁石群的走向是斜的——從左上往右下,延伸一半就斷了,另一段從更遠的地方重新開始。走邊緣,水深剛好夠,礁石全在左邊,避得開。」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疾風」號在礁石群邊緣拐來拐去,嘴裡嘟囔了一句:「老鯊魚這舵使得,跟趕牛車似的,左邊蹭一下,右邊蹭一下,就是不往坑裡掉。」

  徐福站在船頭,海圖被他捲起來塞進了懷裡,兩手空空,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收窄的水面上,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三個字:「穿過去。」

  第二回「暗涌欲吞千尺浪,舵手凝神戰九回」

  船隊一頭扎進了海峽中段。

  水面的顏色開始犯病了。左邊一片淺藍,右邊一片深藍,中間夾著一條翻著白沫的灰綠帶子,三種顏色攪在一起,像誰把三缸不同色的染料倒進了同一口鍋里,還沒攪勻就端上來了。鐵柱子蹲在船舷邊,伸手往水裡一撈,撈上來半把碎海藻和幾塊碎貝殼,往水裡一扔,拍了拍手:「這水底下跟熬粥似的,什麼料都有。」

  他話還沒說完,船身猛地往左一歪,他整個人往右歪過去,一把抓住船舷才沒摔個嘴啃泥。緊接著船身又往右一歪,他又往左倒,這回抓住了纜繩樁,胳膊被繩子勒出一道紅印子。他還沒來得及罵人,第三下就來了——這回是往左前方猛地一推,船頭「嘎吱」一聲偏了半指。

  「這水在擰麻花呢!」鐵柱子蹲穩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攥在手裡,不敢再叼了。

  田錚站在船樓頂部,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著,整個人像釘在甲板上一樣,船身歪他的上半身跟著歪,但腳底板紋絲不動。他盯著前方水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各船——保持間距——舵手不要跟水硬頂——順著它的勁兒走,等它鬆了再回正——」

  公輸凡蹲在舵室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貼在船板上,感受著船底傳來的每一次震動和偏轉,嘴裡飛快地念叨著:「右舷水壓力比左舷大——船頭在向左偏——舵手右打半圈——對——穩住——再右半指——好——回正——」他跟老舵手配合得像一對老搭檔,一個喊,一個打,船頭在激流中左一下右一下地擺,但每次擺動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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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公輸先生——你這跟哄孩子似的,左一下右一下的——」

  公輸凡頭都沒回:「你行你來!」

  鐵柱子把嘴閉上了。

  前導船「疾風」號突然慢了下來。老鯊魚在舵室里喊了一聲什麼,被風撕碎了傳不過來,但他的旗語打得飛快——右手旗往下壓了三下,左手旗往左擺了擺。田錚看懂了,臉色變了一下:「前方有暗礁脊——從水底凸出來的岩石——老鯊魚說從上面過,但速度要慢,船底銅皮要貼著蹭過去。」

  徐福走到船舷邊,朝「疾風」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艘船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往前蹭,船頭微微翹起來,船底擦過什麼東西的時候,船身猛地一震,桅杆頂上的旗子「啪」地甩了一下,然後船又平穩了。老鯊魚的旗語又來了——這回是右手旗往上舉了三下,意思是「過來了」。

  田錚鬆了口氣,朝各船打旗語:「一艘一艘過——間距拉開——不要擠——」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看著「方丈」號、「瀛洲」號、「長庚」號一艘接一艘地蹭過去,每一艘蹭過去的時候船底都「嘎吱」一聲,有的響得輕,有的響得重。輪到「蓬萊」號的時候,他兩隻手攥著船舷,腳趾頭在鞋裡摳得緊緊的,嘴裡碎碎念:「蹭輕點兒蹭輕點兒蹭輕點兒——」

  船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拿大錘在船底板外面敲了一下,船身猛地一頓,然後往前一竄,又穩了。鐵柱子低頭看了一眼船底方向,又抬頭看了一眼舵室,老舵手朝他比了個大拇指。他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過去了。」

  公輸凡從舵室門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船舷走了一圈,蹲下來用手掌貼著船底外側的船板摸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鬆了半截:「船底銅皮上有刮痕,但沒被掀開。新舵的轉軸也沒松,舵葉沒變形。這批船比上一批結實多了。」

  鐵柱子從甲板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那必須的。上一批船修修補補跟叫花子的褲子似的,這批新船光銅皮就多包了兩層,公輸先生親自盯著敲的釘子。」

  公輸凡瞥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半寸。

  第三回「新舵劈開萬重雷,鐵甲銅皮鎮浪回」

  船隊一艘接一艘地蹭過了暗礁脊,船頭前方的水面開始變寬了。左右兩側的山在往後退,山與山之間的縫隙從三里擴到了四里,又從四里擴到了五里,海水顏色從混濁的灰綠慢慢往藍綠靠,水面的白沫子也消停了不少,從「一鍋煮開的水」變成了「一鍋快開的水」。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抽回來甩了甩:「水沒那麼擰了,推的勁兒還在,但方向穩了。剛才那股左擰右擰的力,好像被咱們甩在後頭了。」

  公輸凡趴在船舷上,整個上半身探出去,手掌貼著船體側面又摸了一遍,這回摸的時間比剛才長,摸完之後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老核桃」變成了「半核桃」:「右舷的水流比左舷快了半成,船頭還會往左偏一點,但偏得很慢,舵手一次回正就行,不用來回折騰。」他頓了頓,「新舵的轉軸響應比舊舵快了將近一倍,剛才過暗礁脊的時候連續打了七八次滿舵,轉軸溫度正常,沒卡滯,沒異響。」

  田錚從船樓頂部探出腦袋,朝前面看了看,又朝後面看了看,縮回去之前扔下一句:「海峽在變寬——最窄的一段過去了——各船保持間距,舵手不能鬆勁兒。」

  前方的水面確實在變寬。左邊山上的樹從「能看清葉子」變成了「能看清樹冠」,又從「能看清樹冠」變成了「能看清山脊線」,右邊山上的灰黑色岩石從「一塊一塊」變成了「一片一片」,最後變成了一道灰撲撲的脊線。海水的顏色從藍綠往深藍過渡,白沫子越來越少,浪頭越來越平。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從手裡重新叼回嘴角,摸了摸,又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點上了火。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眯著眼看了看前方變寬的海面:「老徐——這是要出去了?」

  徐福站在船頭,沒有回頭:「快了。海峽出口就在前面。」

  瞭望手的聲音從桅杆中段傳下來,這回的調門兒比剛才鬆快了不少,甚至帶上了點笑音兒:「前方——海峽出口——沒有新的礁石——沒有淺灘——水流正在變平——海面寬度正在擴大——能看見遠處那片完全展開的深藍色水面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朝天吐了個煙圈:「出去了出去了!這破海峽,比歸墟還磨人——歸墟是往死里轉,這海峽是往死里擰,一個轉一個擰,倆都不是好東西。」

  田錚站在船樓頂部,開始逐船點名:「各船報備——船體有無損傷——人員有無受傷——物資有無移位——」

  各船的聲音依次傳回來。「方丈」號:「船體正常,人員無傷,物資未移。」「瀛洲」號:「船底銅皮有刮痕,未破損,人員無傷。」「長庚」號:「舵葉轉軸正常,船體無新滲漏。」「啟明」號:「一切正常。」最後是隊尾的輔船:「船尾舵葉正常,未發現滲漏。」

  田錚聽完,在手裡的舊木板上畫了最後一個勾,然後朝徐福的方向點了點頭:「全須全尾,一艘沒少,一個沒傷。」

  徐福站在船頭,那道在他和前方海面之間的舊痕正在變寬、變亮,從一條夾在兩山之間的窄縫,變成了一片正在展開的深藍色。他開口說了一句:「繼續保持。出了海峽再休整。」

  第四回「一朝衝出峽門去,方識滄溟別有台」

  船隊完全駛出海峽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左右兩側的山退到了視野最邊緣,變成了兩道越來越細的灰綠色線條,最後徹底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前方那片深藍色的海面一下子鋪開來,大得沒邊沒沿,跟之前那片被兩山夾住的窄水面一比,像是從一條胡同里鑽出來,迎面撞上了一整片廣場。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里的灰磕乾淨,重新塞回嘴角,看著前方那片鋪開的深藍,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扭頭朝徐福喊:「老徐——這外面的海跟裡面的海,不是一個脾氣的。裡面那個又擰又掐,外面這個——看著挺消停。」

  徐福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翻,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枚玉珏的位置,又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片展開的海面,開口說了一句:「此門一過,便是真正的異域之海了。」

  公輸凡蹲在船尾,把手掌貼著船舷外側的船板摸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水溫比海峽裡面高了半度左右。流速穩了,沒有橫向的推力,船頭不用再反覆修正。船底的水流方向順了,船體的偏轉幅度也降下來了。日本海這邊的海況,比海峽裡面好走得多。」

  田錚蹲在船樓頂部,等各船都報完之後,站起來朝各船打旗語:「編隊恢復巡航狀態——間距拉開到正常距離——瞭望手輪換——舵手輪換——」

  各船開始從緊縮的縱隊往兩側散,「方丈」號往左前方拉開,「瀛洲」號往右前方拉開,「長庚」號和「啟明」號往後錯開,船隊從一條擠巴巴的線重新展開成了一張疏朗的網。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面前那捲舊手札攤開著,她用炭筆在最新一頁上畫了一條新的線,然後抬起頭來,朝徐福的方向說了一句:「穿越海峽——用時比預期少了大約半個時辰。這片新海域的水流、風向、水色跟之前都不一樣,需要重新建立參照系。等明天天亮之後,我重新測一遍星位,把坐標校準一遍。」

  徐福點了一下頭:「那就明天重新測。今天先休整。」

  船隊在一片海況相對平穩的海面上停了下來。各船放下小艇,派人下水檢查船底,有人劃著名小艇繞著船隊轉了一圈,拿長竹竿往水下戳,戳到船底銅皮的時候「噹噹」響,報告說「刮痕不深,沒見掀開的」。又有人爬上桅杆中段,把帆索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朝下面喊:「帆索沒松,滑輪沒卡,橫桁沒裂——」

  鐵柱子從自己的工具箱裡翻出一塊磨刀石,蹲在甲板上重新磨他那柄百鍊水刃。磨了兩下又停下來,抬頭朝徐福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徐——這地方就算休整完了,明天往哪兒走?」

  徐福站在船舷邊,面朝著前方那片正在被夕陽染成暗金色的海面。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裡把海圖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又折起來塞回去:「往東北。黑潮的主流在日本海這邊會往東北方向拐,船隊貼著黑潮走,能省不少力氣。」

  鐵柱子把刀翻了個面繼續磨:「那要是黑潮也拐沒了呢?」

  徐福看了他一眼:「那就再找一條。」

  鐵柱子把刀插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伙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今晚能不能把伙食改善一下?這都多少天了,天天乾魚配乾魚,我撒尿都是海腥味。」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今晚加菜。加乾魚。」

  鐵柱子愣了一下,然後朝著田錚的背影喊:「加乾魚算加菜嗎?!」

  田錚沒回頭,但肩膀抖了一下。

  鐵柱子嘟囔著往伙房走:「行吧,乾魚就乾魚,總比沒有強。」

  船隊在暮色中散了開,各船點起了燈火,一盞接一盞地連成了一條暖黃色的光帶。石生蹲在船尾,仰著頭看天,手裡攥著星圖,嘴裡念念有詞,開始找明天校準坐標用的星星。老張頭蹲在船頭,把手伸進水裡又試了試水溫,抽回來在衣擺上蹭了蹭,然後朝著石生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石生先生——今晚這水比白天又暖了半度,你算星位的時候把水溫也記上,別光看天不看水——」

  石生從船尾方向傳來一句:「我記著呢——你管好你那片水就行——」

  老張頭嘿嘿笑了一聲,把手重新伸進水裡。

  而在船隊的後方,那道正在被暮色緩慢合攏的海峽出口正在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道細長的灰藍色線條,夾在兩道正在暗下去的山的剪影之間,像一道正在合攏的門。

  鐵柱子端著碗蹲在船舷邊,看著那道門縫越來越細,把嘴裡的乾魚嚼得嘎嘣響:「這破海峽,以後再也不來了。」

  旁邊一個年輕水手問了一句:「鐵師傅,那要是以後從扶桑往回走呢?還得再過一次這海峽。」

  鐵柱子嚼乾魚的嘴停了一下,然後把魚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那個年輕水手:「……你這話說得,跟往我碗裡扔蒼蠅似的。」

  年輕水手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鐵柱子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半塊乾魚,嘆了口氣,把碗往年輕水手手裡一塞:「你吃吧。我飽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朝著船頭方向走去了。

  船隊正在暮色中繼續向前推進,前方那片展開的深藍色海面正在被夜色一點點收攏起來。而在海峽出口的方向,那道最後一絲灰藍色的縫隙也終於合攏了,兩邊的山影徹底融進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見了。船隊身後只剩下了一片黑沉沉的、看不出邊界的海面,和頭頂正在一顆一顆亮起來的星星。

  鐵柱子走到船頭,在徐福旁邊蹲下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老徐——剛才那個年輕水手說,以後要是從扶桑往回走,還得再過一次這海峽。」

  徐福看著前方正在暗下去的海面:「那就不過海峽了。」

  鐵柱子愣了一下:「啊?」

  「從扶桑回來的時候,走外海。不過海峽。」徐福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一角,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道弧線,「從日本海出去之後,貼著東邊的海岸線往南走,繞開海峽。雖然遠了點,但不用再跟這破水流較勁。」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點了點頭:「行。繞開好。這海峽,過一次就夠了。」

  他站起來,朝自己的鋪位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明天早上什麼時辰起錨?」

  徐福把海圖折好塞回懷裡:「卯時。早點走,趁著黑潮還沒拐彎,多趕一段路。」

  鐵柱子擺了擺手,打著哈欠往船艙走了。

  而在他身後,船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了一條暖黃色的光帶,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前方的海面看不見邊界,但船底那道正在持續流動的暖流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推著船體往前跑,像有人在底下推著一輛裝了貨的大車,一推一推的,穩當得很。

  鐵柱子躺在鋪位上,翻了個身,面朝艙壁,閉上眼睛之前嘟囔了一句:「這海峽,以後寫進書里,就說『過了一次,再也不想過了』。」

  旁邊鋪位上的公輸凡翻了個身:「那你寫。」

  鐵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我字寫得跟狗啃似的,你寫。」

  公輸凡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句:「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鐵柱子沒再吭聲,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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