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冶鐵設爐鑄利器
開篇詩曰：
獵人誤踏黑石棱，爐墟荒草掩舊痕。
墨家敲碎千年鏽，鐵脈橫陳半壁春。
高爐一炬沖霄漢，鐵水奔流鑄劍魂。
從此辰韓添硬骨，犁鏵矛槊立新門。
第一回「獵人誤踏黑石棱，爐墟荒草掩舊痕」
鐵礦石是被一隻山羊發現的。
那天天剛亮，阿卡帶著兩個辰韓獵人去山上砍柴。他們沿著溪流上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背陰的陡坡附近歇腳。阿卡剛蹲下來喝水，就聽見旁邊一個獵人在喊他。他站起來走過去，看見那人正蹲在一塊凸出地面的黑色岩石旁邊，用手指摳著石頭表面的一道裂口。那石頭跟周圍的岩石完全不一樣——顏色更深，斷面更密，表面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金屬光澤，被晨光照到的時候微微反著冷光。阿卡蹲下來用手敲了敲那石頭，手指的關節被磕得生疼，石頭表面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鐵柱子聽說這事兒之後，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徐福，沒顧上把話從頭到尾說清楚，就蹲在徐福工棚門口指著山里方向：「山上有黑石頭——辰韓人發現的，拳頭大的露頭，敲不碎，碰上去冰涼，太陽一照會反光。」徐福正在低頭看水渠圖紙，聞言放下手裡的竹簡：「走，看看去。」
他們跟著阿卡和那個發現石頭的獵人一起上山的，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鐵柱子走得氣喘吁吁，煙杆叼在嘴角都顧不上點，一邊走一邊嘟囔：「這破山比歸墟的浪還難爬……」但他沒有停下腳步。那處露頭在一片陡坡的背陰面，周圍長滿了齊腰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撥開草叢之後，地面上一片暗沉的黑色岩石露了出來——面積不大，跟一張草蓆差不多，但每一寸斷面都泛著那種正在緩慢移動的暗沉光澤。
徐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塊岩石的表面，手指順著它的紋理和裂隙摸了一遍：「鐵礦石。而且品位不低。」
鐵柱子蹲在旁邊用手裡的百鍊水刃在岩石邊緣颳了一下，刀刃划過時發出一聲短促而清亮的脆響。他收刀看了看：「這石頭比咱們在琅琊港用的那種還好。」
「那地方是礦脈的露頭，」墨家工匠老周——不是種地的老周，是另一個姓周的鐵匠——蹲在那片黑石旁邊，用手掌貼著石頭表面仔細感受著它的溫度和密度，「底下還有。說不定整條山脊都是鐵礦。如果真是這樣，這片礦脈足夠用上幾十年。」
徐福站起身來，沿著那道露頭的走向走了一小段路，用手裡的樹枝撥開地表覆蓋的泥土和碎石和草根：「能開採嗎？能煉嗎？」
老周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沿著露頭邊緣走了一圈：「能采。而且不難——都是露天礦，挖開表土就能取礦。至於冶煉——」他停了一下，伸手指向陡坡下方不遠處的一塊平地，「你們看那邊。」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平地上有一圈用石頭壘成的圓形矮牆，像一口被廢棄了很久的舊鍋邊緣。矮牆內側的石頭表面泛著一層深褐色的、像是被反覆灼燒過太多次的痕跡，邊緣還散落著幾塊灰白色的爐渣和碎炭。老周已經走了過去，蹲在那圈石牆旁邊，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灼燒過的內壁石頭的顏色和質地：「這是爐墟。以前用來煉銅的——他們用原始辦法冶煉過這裡的礦石。」
鐵柱子湊過來看了看那片被灼燒過的石頭：「但他們煉的是銅？」
「對。」老周用手指摳了一塊燒熔後凝固在石頭表面的暗色殘留物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銅。因為青銅用的銅礦石和鐵礦石常在同一片礦脈里出現，可能是先發現了銅，然後才順著礦脈找到了鐵。只是他們的技術太老了——燒不透，溫度不夠，只能煉出塊狀的海綿鐵，敲敲打打做點小件工具。鐵水根本流不出來。」他把那塊殘留物放到徐福手裡，「溫度不夠。高爐的設計也不對。但如果重新建一座爐子，用中原的鼓風法，這片鐵礦能煉出真正的生鐵來。」
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著手裡那塊暗色的殘留物：「需要多久？需要什麼？」
老周想了想：「如果從明天開始備料，大約二十天。需要耐火黏土、石頭、木炭、風箱——還有一批人，專門負責拉風箱，不能停。」
「給你人，給你料。」徐福站起來，「就在這兒建。建好了，咱們辰韓就有自己的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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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高爐一炬沖霄漢，鐵水奔流鑄劍魂」
建爐的活計是鐵柱子和老周兩個人一起乾的。老周負責設計爐體結構和配方——他用黏土和碎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爐膛內壁抹了三層，每一層都等他用自己的手掌按過確認干透了才抹下一層。他說這樣爐壁才能扛得住鐵水的溫度，不會被燒裂。鐵柱子負責帶人搬運石頭和木炭以及鼓風用的風箱。風箱是從船上拆下來的舊貨，用厚木板和生牛皮拼成，口子上用麻繩紮緊，一推一拉之間風聲呼呼作響。
到了第二十天，那座高爐立起來了。爐體比一個人還高，外壁用大塊卵石壘成，內壁襯著一層厚厚的光滑黏土，爐口朝上，底部留著一個用陶管做的出鐵口。爐膛里填滿了木炭和鐵礦石的混合料，一層炭一層礦，交錯堆疊，直堆到爐口。
點火那天，徐福親自來了。他沿著山間那條已經被踩硬了的小路走到爐前時，爐體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鐵柱子蹲在爐口旁邊，手裡攥著一把乾草，等著他開口。辰韓各部落的首領也來了——金辰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一件素絹短襦，身後跟著幾個頭人和那位貝殼長袍的老祭司。他們站在一塊高處的平地上，正好能看見整個爐體和出鐵口的走向和方向。
徐福走到爐前站定，伸手從鐵柱子手裡接過那把乾草，用火鐮點燃，然後把燃燒的乾草從爐口塞了進去。火焰在接觸到炭層表面的那一刻，先是輕微地跳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擴展開來，把整座爐膛照亮了。鐵柱子已經蹲在了風箱旁邊，雙手握住風箱的拉手，「呼」的一聲，風箱被拉開了，氣流從風箱口湧出，從爐膛底部的進風口灌了進去。爐膛里的火焰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猛地膨脹，火舌舔著爐壁內側那些光滑的黏土表面，竄起一道正在緩慢升高的溫度。
老周蹲在爐體側面，手裡攥著一根鐵棍，正在自己的位置上通過觀察口看著爐膛內部的溫度變化：「繼續拉，不要停。溫度還不夠。」鐵柱子和另一個工匠交替拉著風箱，一推一拉之間，風聲呼呼作響，節奏穩定而持續。
爐膛里的火焰從暗紅色變成橙紅色，又從橙紅色變成一種明亮的、近乎白色的亮黃色。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變化的溫度正在從爐膛內部向外部傳遞和擴散，鐵柱子蹲在風箱旁邊，感受著那種正在升高的溫度，汗珠從他額頭滾落下來，滴在腳邊的碎石上，瞬間就蒸乾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後，老周忽然站起來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穿過那些正在等待的人影和空氣之間的空隙：「開了。」他抓起那根鐵棍，伸進出鐵口的方向，用力一捅。
鐵水流出來了。先是緩慢地、試探性地湧出，然後越來越快，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直和拉開的舊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剛剛被打開的缺口和間隙。它流過出鐵口下方那條事先挖好的淺槽，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向前涌動著，然後灌入淺槽末端那排已經準備好的范模里——劍模、犁模、斧模、鋤模，一字排開，每一隻都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被那道暗紅色的液體填滿和覆蓋，邊緣處冒出細密的白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辰韓人集體往後退了一步。那排手持長矛的戰士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骨矛，有人在後退時踩到了身後同伴的腳，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發出短促的聲響，但沒有人低頭去看。金辰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動著，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複著一個他已經學會的詞：「——鐵——鐵——」。
那道鐵水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冷卻和凝固。它的顏色正在從暗紅變成深灰，邊緣正在從亮色的細線變成暗色的硬殼，表面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光澤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消退和固定，最終變成了一柄鐵劍的形狀。
老周用鐵棍把那柄鐵劍從范模里撬了出來。那柄劍還帶著餘溫，刃口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邊緣和表面保持著被鑄造時的形狀和厚度。他把它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然後他走到徐福面前，把它遞了過去。徐福伸出手，接過那柄鐵劍。他的手感受著劍柄殘留的溫度和重量，感受著那層正在緩慢散發熱量。
第三回「一爐鐵水鎮山海，萬刃寒光懾鬼神」
那柄鐵劍在徐福掌心裡停留，然後他把它遞給旁邊的田錚。田錚接過來之後沒有看刃口，他把那柄劍握在手裡，估量了一下重心和長度，然後他側過劍身，在旁邊的鐵砧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聲清亮的長鳴在空氣中持續過，才緩緩消散和收攏。
「好劍。」田錚還劍入鞘，「比咱們在琅琊港打的那批還好。韌性夠，不會輕易斷，刃口磨出來之後能保持很久。」
徐福看著那柄劍被田錚重新放回范模旁邊的石台上，然後轉身朝著人群的方向說了一句話：「從今天開始，辰韓有自己的鐵了。鐵犁、鐵鋤、鐵斧、鐵刀、鐵劍——只要爐子不熄，我們想要多少，就能打多少。」他停了一下，「但有一條規矩——鐵的用法，我們教，你們學。學會了，你們自己用。學不會，我教到你們會為止。」
金辰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那柄鐵劍面前停住，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地、慢慢地碰了一下劍身——那劍身已經冷卻了，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冷光。他的手指碰上去之後停了一下，收回來，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後又伸出去，用手掌正面握住劍柄，把那柄劍從石台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鐵——不——是——石頭。」
老周已經蹲在了第二隻范模旁邊，正在用鐵棍把那些已經冷卻的鐵器從模子裡逐一撬出來——一把鐵犁，兩把鐵斧，三把鐵鋤，四柄鐵劍。每一件都帶著餘溫，邊緣和表面保持著鑄造時的形狀和厚度，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檢查了每一樣鐵器的完整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舊麻布上——農具一堆，工具一堆，武器一堆。然後他抬起頭來，朝著徐福的方向說了一句：「第一批成品已經出完了。如果明天繼續開爐，產量能翻倍。」
鐵柱子正蹲在風箱旁邊，用一塊舊布擦拭著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皮囊表面，聽見老周的話，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明天還拉？我這胳膊都快拉脫臼了。」
「明天你拉另一邊，」老周說，「換人。」
鐵柱子看著老周嘴角那道極其微小的弧度，然後他罵了一句：「你早就算計好了吧？」
老周：「明天拉風箱，三班倒。每班拉一個時辰，中間歇半個時辰。三個班輪流，爐子就不會停。」
「行。」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拉就拉。反正我這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站起來，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轉身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鐵水的餘溫正在從那些已經鑄好的鐵器表面緩緩散向空氣和地面。
第四回「從此辰韓添硬骨，犁鏵矛槊立新門」
爐子沒有停。第二天開了第二爐，第三天開了第三爐。鐵柱子的胳膊確實快不是他自己的了，但每次他在拉風箱的時候，老周都會蹲在爐口旁邊，用鐵棍撥動炭層，然後朝他點點頭，他就繼續拉。到了第七天，第一批鐵犁、鐵鋤、鐵鐮、鐵刀已經堆滿了工棚的角落，在傍晚的昏暗中泛著成片的暗沉光澤。
金辰的妻子在第五天來了一趟工棚，帶來幾個辰韓婦人，她們蹲在那堆新鑄的鐵鐮和鐵鋤旁邊，伸手摸了摸那些鐵器表面的冰冷光澤和硬度。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拿起了一把鐵鐮，在自己的手上掂了掂重量，然後抬起頭來朝著徐福的方向笑了一下。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剛學會的「鐵」字，開口說了一句：「——鐵——能——割——很多——稻。」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點了點頭：「能割得比骨鐮快。磨一次能用很久。」
他蹲在工棚門口，看著那堆鐵器在暮色中泛著的暗沉光澤，然後他站起身朝著山腰的礦坑方向走去，找到了正在和幾個辰韓工匠一起安排開採計劃的鐵柱子。他在礦坑旁邊的碎石堆上坐了下來：「從明天開始，每天分一批鐵器去各條水渠和田間——鐵鋤和鐵鏟優先。再過幾天，給各部落首領配一把新刀。」
鐵柱子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一隻新鑄的鐵劍從劍模里取出來，用一塊舊布擦了擦表面的浮灰和毛刺：「都分完了，那咱們自己用啥？」
徐福說：「咱們用最好的。」
他伸手指了一下鐵柱子的工具箱：「你那柄百鍊水刃換下來吧，放箱子裡當紀念品——以後用新劍。辰韓打的劍，在辰韓用。」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礦坑時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鐵柱子正在把它翻了個面，用一塊舊布擦了擦劍脊上的浮灰和毛刺，「是比舊的好使。重了一點——但重心穩。這一劍下去，骨矛擋不住。」
徐福看著鐵柱子手裡的新劍表面泛著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暗沉光澤。那柄被他握在手心裡的鐵劍，劍身上還殘留著工棚的餘熱。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正在對田錚說話：「有了它，我們才算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本章終——
獵人誤踏黑石棱，爐墟荒草掩舊痕。
墨家敲碎千年鏽，鐵脈橫陳半壁春。
高爐一炬沖霄漢，鐵水奔流鑄劍魂。
從此辰韓添硬骨，犁鏵矛槊立新門。
第一回「獵人誤踏黑石棱，爐墟荒草掩舊痕」
鐵礦石是被一隻山羊發現的。
那天天剛亮，阿卡帶著兩個辰韓獵人去山上砍柴。他們沿著溪流上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背陰的陡坡附近歇腳。阿卡剛蹲下來喝水，就聽見旁邊一個獵人在喊他。他站起來走過去，看見那人正蹲在一塊凸出地面的黑色岩石旁邊，用手指摳著石頭表面的一道裂口。那石頭跟周圍的岩石完全不一樣——顏色更深，斷面更密，表面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金屬光澤，被晨光照到的時候微微反著冷光。阿卡蹲下來用手敲了敲那石頭，手指的關節被磕得生疼，石頭表面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鐵柱子聽說這事兒之後，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徐福，沒顧上把話從頭到尾說清楚，就蹲在徐福工棚門口指著山里方向：「山上有黑石頭——辰韓人發現的，拳頭大的露頭，敲不碎，碰上去冰涼，太陽一照會反光。」徐福正在低頭看水渠圖紙，聞言放下手裡的竹簡：「走，看看去。」
他們跟著阿卡和那個發現石頭的獵人一起上山的，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鐵柱子走得氣喘吁吁，煙杆叼在嘴角都顧不上點，一邊走一邊嘟囔：「這破山比歸墟的浪還難爬……」但他沒有停下腳步。那處露頭在一片陡坡的背陰面，周圍長滿了齊腰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撥開草叢之後，地面上一片暗沉的黑色岩石露了出來——面積不大，跟一張草蓆差不多，但每一寸斷面都泛著那種正在緩慢移動的暗沉光澤。
徐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塊岩石的表面，手指順著它的紋理和裂隙摸了一遍：「鐵礦石。而且品位不低。」
鐵柱子蹲在旁邊用手裡的百鍊水刃在岩石邊緣颳了一下，刀刃划過時發出一聲短促而清亮的脆響。他收刀看了看：「這石頭比咱們在琅琊港用的那種還好。」
「那地方是礦脈的露頭，」墨家工匠老周——不是種地的老周，是另一個姓周的鐵匠——蹲在那片黑石旁邊，用手掌貼著石頭表面仔細感受著它的溫度和密度，「底下還有。說不定整條山脊都是鐵礦。如果真是這樣，這片礦脈足夠用上幾十年。」
徐福站起身來，沿著那道露頭的走向走了一小段路，用手裡的樹枝撥開地表覆蓋的泥土和碎石和草根：「能開採嗎？能煉嗎？」
老周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沿著露頭邊緣走了一圈：「能采。而且不難——都是露天礦，挖開表土就能取礦。至於冶煉——」他停了一下，伸手指向陡坡下方不遠處的一塊平地，「你們看那邊。」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平地上有一圈用石頭壘成的圓形矮牆，像一口被廢棄了很久的舊鍋邊緣。矮牆內側的石頭表面泛著一層深褐色的、像是被反覆灼燒過太多次的痕跡，邊緣還散落著幾塊灰白色的爐渣和碎炭。老周已經走了過去，蹲在那圈石牆旁邊，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灼燒過的內壁石頭的顏色和質地：「這是爐墟。以前用來煉銅的——他們用原始辦法冶煉過這裡的礦石。」
鐵柱子湊過來看了看那片被灼燒過的石頭：「但他們煉的是銅？」
「對。」老周用手指摳了一塊燒熔後凝固在石頭表面的暗色殘留物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銅。因為青銅用的銅礦石和鐵礦石常在同一片礦脈里出現，可能是先發現了銅，然後才順著礦脈找到了鐵。只是他們的技術太老了——燒不透，溫度不夠，只能煉出塊狀的海綿鐵，敲敲打打做點小件工具。鐵水根本流不出來。」他把那塊殘留物放到徐福手裡，「溫度不夠。高爐的設計也不對。但如果重新建一座爐子，用中原的鼓風法，這片鐵礦能煉出真正的生鐵來。」
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著手裡那塊暗色的殘留物：「需要多久？需要什麼？」
老周想了想：「如果從明天開始備料，大約二十天。需要耐火黏土、石頭、木炭、風箱——還有一批人，專門負責拉風箱，不能停。」
「給你人，給你料。」徐福站起來，「就在這兒建。建好了，咱們辰韓就有自己的鐵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回「高爐一炬沖霄漢，鐵水奔流鑄劍魂」
建爐的活計是鐵柱子和老周兩個人一起乾的。老周負責設計爐體結構和配方——他用黏土和碎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爐膛內壁抹了三層，每一層都等他用自己的手掌按過確認干透了才抹下一層。他說這樣爐壁才能扛得住鐵水的溫度，不會被燒裂。鐵柱子負責帶人搬運石頭和木炭以及鼓風用的風箱。風箱是從船上拆下來的舊貨，用厚木板和生牛皮拼成，口子上用麻繩紮緊，一推一拉之間風聲呼呼作響。
到了第二十天，那座高爐立起來了。爐體比一個人還高，外壁用大塊卵石壘成，內壁襯著一層厚厚的光滑黏土，爐口朝上，底部留著一個用陶管做的出鐵口。爐膛里填滿了木炭和鐵礦石的混合料，一層炭一層礦，交錯堆疊，直堆到爐口。
點火那天，徐福親自來了。他沿著山間那條已經被踩硬了的小路走到爐前時，爐體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鐵柱子蹲在爐口旁邊，手裡攥著一把乾草，等著他開口。辰韓各部落的首領也來了——金辰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一件素絹短襦，身後跟著幾個頭人和那位貝殼長袍的老祭司。他們站在一塊高處的平地上，正好能看見整個爐體和出鐵口的走向和方向。
徐福走到爐前站定，伸手從鐵柱子手裡接過那把乾草，用火鐮點燃，然後把燃燒的乾草從爐口塞了進去。火焰在接觸到炭層表面的那一刻，先是輕微地跳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擴展開來，把整座爐膛照亮了。鐵柱子已經蹲在了風箱旁邊，雙手握住風箱的拉手，「呼」的一聲，風箱被拉開了，氣流從風箱口湧出，從爐膛底部的進風口灌了進去。爐膛里的火焰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猛地膨脹，火舌舔著爐壁內側那些光滑的黏土表面，竄起一道正在緩慢升高的溫度。
老周蹲在爐體側面，手裡攥著一根鐵棍，正在自己的位置上通過觀察口看著爐膛內部的溫度變化：「繼續拉，不要停。溫度還不夠。」鐵柱子和另一個工匠交替拉著風箱，一推一拉之間，風聲呼呼作響，節奏穩定而持續。
爐膛里的火焰從暗紅色變成橙紅色，又從橙紅色變成一種明亮的、近乎白色的亮黃色。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變化的溫度正在從爐膛內部向外部傳遞和擴散，鐵柱子蹲在風箱旁邊，感受著那種正在升高的溫度，汗珠從他額頭滾落下來，滴在腳邊的碎石上，瞬間就蒸乾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後，老周忽然站起來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穿過那些正在等待的人影和空氣之間的空隙：「開了。」他抓起那根鐵棍，伸進出鐵口的方向，用力一捅。
鐵水流出來了。先是緩慢地、試探性地湧出，然後越來越快，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直和拉開的舊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剛剛被打開的缺口和間隙。它流過出鐵口下方那條事先挖好的淺槽，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向前涌動著，然後灌入淺槽末端那排已經準備好的范模里——劍模、犁模、斧模、鋤模，一字排開，每一隻都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被那道暗紅色的液體填滿和覆蓋，邊緣處冒出細密的白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辰韓人集體往後退了一步。那排手持長矛的戰士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骨矛，有人在後退時踩到了身後同伴的腳，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發出短促的聲響，但沒有人低頭去看。金辰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動著，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複著一個他已經學會的詞：「——鐵——鐵——」。
那道鐵水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冷卻和凝固。它的顏色正在從暗紅變成深灰，邊緣正在從亮色的細線變成暗色的硬殼，表面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光澤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消退和固定，最終變成了一柄鐵劍的形狀。
老周用鐵棍把那柄鐵劍從范模里撬了出來。那柄劍還帶著餘溫，刃口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邊緣和表面保持著被鑄造時的形狀和厚度。他把它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然後他走到徐福面前，把它遞了過去。徐福伸出手，接過那柄鐵劍。他的手感受著劍柄殘留的溫度和重量，感受著那層正在緩慢散發熱量。
第三回「一爐鐵水鎮山海，萬刃寒光懾鬼神」
那柄鐵劍在徐福掌心裡停留，然後他把它遞給旁邊的田錚。田錚接過來之後沒有看刃口，他把那柄劍握在手裡，估量了一下重心和長度，然後他側過劍身，在旁邊的鐵砧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聲清亮的長鳴在空氣中持續過，才緩緩消散和收攏。
「好劍。」田錚還劍入鞘，「比咱們在琅琊港打的那批還好。韌性夠，不會輕易斷，刃口磨出來之後能保持很久。」
徐福看著那柄劍被田錚重新放回范模旁邊的石台上，然後轉身朝著人群的方向說了一句話：「從今天開始，辰韓有自己的鐵了。鐵犁、鐵鋤、鐵斧、鐵刀、鐵劍——只要爐子不熄，我們想要多少，就能打多少。」他停了一下，「但有一條規矩——鐵的用法，我們教，你們學。學會了，你們自己用。學不會，我教到你們會為止。」
金辰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那柄鐵劍面前停住，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地、慢慢地碰了一下劍身——那劍身已經冷卻了，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冷光。他的手指碰上去之後停了一下，收回來，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後又伸出去，用手掌正面握住劍柄，把那柄劍從石台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鐵——不——是——石頭。」
老周已經蹲在了第二隻范模旁邊，正在用鐵棍把那些已經冷卻的鐵器從模子裡逐一撬出來——一把鐵犁，兩把鐵斧，三把鐵鋤，四柄鐵劍。每一件都帶著餘溫，邊緣和表面保持著鑄造時的形狀和厚度，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檢查了每一樣鐵器的完整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舊麻布上——農具一堆，工具一堆，武器一堆。然後他抬起頭來，朝著徐福的方向說了一句：「第一批成品已經出完了。如果明天繼續開爐，產量能翻倍。」
鐵柱子正蹲在風箱旁邊，用一塊舊布擦拭著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皮囊表面，聽見老周的話，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明天還拉？我這胳膊都快拉脫臼了。」
「明天你拉另一邊，」老周說，「換人。」
鐵柱子看著老周嘴角那道極其微小的弧度，然後他罵了一句：「你早就算計好了吧？」
老周：「明天拉風箱，三班倒。每班拉一個時辰，中間歇半個時辰。三個班輪流，爐子就不會停。」
「行。」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拉就拉。反正我這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站起來，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轉身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鐵水的餘溫正在從那些已經鑄好的鐵器表面緩緩散向空氣和地面。
第四回「從此辰韓添硬骨，犁鏵矛槊立新門」
爐子沒有停。第二天開了第二爐，第三天開了第三爐。鐵柱子的胳膊確實快不是他自己的了，但每次他在拉風箱的時候，老周都會蹲在爐口旁邊，用鐵棍撥動炭層，然後朝他點點頭，他就繼續拉。到了第七天，第一批鐵犁、鐵鋤、鐵鐮、鐵刀已經堆滿了工棚的角落，在傍晚的昏暗中泛著成片的暗沉光澤。
金辰的妻子在第五天來了一趟工棚，帶來幾個辰韓婦人，她們蹲在那堆新鑄的鐵鐮和鐵鋤旁邊，伸手摸了摸那些鐵器表面的冰冷光澤和硬度。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拿起了一把鐵鐮，在自己的手上掂了掂重量，然後抬起頭來朝著徐福的方向笑了一下。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剛學會的「鐵」字，開口說了一句：「——鐵——能——割——很多——稻。」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點了點頭：「能割得比骨鐮快。磨一次能用很久。」
他蹲在工棚門口，看著那堆鐵器在暮色中泛著的暗沉光澤，然後他站起身朝著山腰的礦坑方向走去，找到了正在和幾個辰韓工匠一起安排開採計劃的鐵柱子。他在礦坑旁邊的碎石堆上坐了下來：「從明天開始，每天分一批鐵器去各條水渠和田間——鐵鋤和鐵鏟優先。再過幾天，給各部落首領配一把新刀。」
鐵柱子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一隻新鑄的鐵劍從劍模里取出來，用一塊舊布擦了擦表面的浮灰和毛刺：「都分完了，那咱們自己用啥？」
徐福說：「咱們用最好的。」
他伸手指了一下鐵柱子的工具箱：「你那柄百鍊水刃換下來吧，放箱子裡當紀念品——以後用新劍。辰韓打的劍，在辰韓用。」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礦坑時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鐵柱子正在把它翻了個面，用一塊舊布擦了擦劍脊上的浮灰和毛刺，「是比舊的好使。重了一點——但重心穩。這一劍下去，骨矛擋不住。」
徐福看著鐵柱子手裡的新劍表面泛著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暗沉光澤。那柄被他握在手心裡的鐵劍，劍身上還殘留著工棚的餘熱。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正在對田錚說話：「有了它，我們才算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