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水利開渠潤沃土
開篇詩曰：
旱田龜裂谷垂頭，一夜山溪斷細流。
公輸踏遍三坡地，墨線量出九曲溝。
鐵鍤翻土千人動，石閘分水萬頃收。
通水那日天雲變，從此辰韓不欠秋。
第一回「旱田龜裂谷垂頭，一夜山溪斷細流」
秋收過後一個多月，天忽然變了。
先是肉眼幾乎注意不到的差別——水流還是那樣淌著，只是岸邊的石頭露出了比平時更多的部分，邊緣的水線往後退了約莫兩指寬。然後到了第二十天，溪水已經比正常水位低了將近一尺，最窄的地方，一個成年人跨一步就能踩到對面去了。
老周是最先發現不對的人。他蹲在田埂邊緣，把手伸進溪水裡探了探深度，又抓了一把田裡的土，捻了捻，然後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整圈，回來後找到徐福，開口就說了一句話，沒有多餘的語氣詞：「地幹了。再不下雨，這批冬麥撐不到春天。」
鐵柱子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老周捻過的那把土：「這不還能搓成團嗎？」
「那是表面。」老周把那把土丟回地上，拍了拍手，「底下已經幹了。鐵犁翻過的土，上面看著濕，下面一指深的地方全是粉的。根扎不下去，苗就長不壯。」
徐福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捏起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表面確實還帶著一點潮氣，但再往裡按，那層潮氣一下子就斷了，露出底下乾燥的、鬆散如灰的土粒。他又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路，目光落在那條正在變窄的溪流上，又往更遠處的沖積平原方向看了看。然後他轉身走回營地，在公輸凡的工棚門口蹲下來。
「水渠，」他說，「得提前動工了。」
公輸凡正蹲在一堆竹篾和木料中間，手裡攥著一把角尺，正在量一段舊木料的尺寸。聽見徐福的話，他沒有立刻抬頭，先用角尺在那段木料上畫了一道標記，放下尺子，站起來，沿著徐福剛才指的方向朝溪流上游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打算從哪兒引水？」
「從上游。」徐福說，「找一處落差夠大的地方，把水分出一股來。順著坡勢往下走，不用泵也能流到田裡。」
公輸凡沉默了片刻。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片地形的走向和坡度，然後轉身回到工棚里，取出一截炭筆和一塊舊木板，蹲下來在上面畫了幾道線——一道代表溪流，幾道彎彎曲曲的線代表山坡的等高線，然後在靠近溪流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從那道圈的位置向下引出一條直線，穿過等高線之間的空隙和距離，一直延伸到沖積平原的邊緣。
「這裡可以建取水口。」他點了點那個圈的位置，「水流經過這裡時有個彎，水速會慢一些，泥沙容易沉積，取上來的水比較乾淨。然後把渠道沿著等高線走——不要直衝，順著坡勢慢彎，既能減少水流沖刷渠壁的速度，又能讓水走得更遠。」他又在幾條等高線之間畫了幾道短橫線，「這些位置需要做水閘。旱季把閘放下，水往低處走，不會一下子全跑光。」
徐福蹲在旁邊，看著公輸凡手底下那幅正在成形的水渠路線圖：「需要多少人？多久能幹完？」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算了算：「如果每天上工五十人，工具齊全，三十天能幹完主幹渠。支渠和排水溝另算。」他把炭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前提是——人手夠，工具夠，而且有人願意干。」
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著他：「人手我來動員。工具你來管。願意乾的人，從修完渠開始算，用水優先。」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點了點頭：「那我明天帶人上去勘線。」
第二天天剛亮，公輸凡就背著工具箱上山了。他的工具箱裡裝著測量用的舊木尺、角尺、墨斗、幾根削尖的木樁和一團塗了紅泥的麻線。他沿著溪流向上遊走了大約兩里，每隔幾十步就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坡度的變化和方向，用木樁插進土裡做標記，再用紅泥線把標記樁之間的間距和方向連起來。
鐵柱子扛著兩把鐵鍤跟在他身後，走幾步就要用袖子擦一把汗：「公輸先生，你走慢點。你這一走，我扛著鐵鍤在後面跟都跟不上。」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公輸凡沒有回頭：「跟上。前面那段要量坡降，你幫我扶樁。」
鐵柱子喘著粗氣跟上去。他把一把鐵鍤遞給公輸凡當臨時標尺，然後蹲在一根剛剛被釘進土裡的木樁旁邊，用自己的手掌穩住樁身，等公輸凡用角尺對好角度，用墨斗的線把方向和間距拉直。
「你天天蹲在工棚里畫圖，怎麼走山路比我還快？」鐵柱子問。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把墨線從木樁上解開：「因為我不扛鐵鍤。」
鐵柱子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聲：「你故意的吧？」
公輸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鐵柱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那大概是他跟了這個人這麼久之後，距離真實笑容最近的一次。
到了傍晚，公輸凡從山上下來時，手裡攥著一卷用炭筆畫好的路線圖。他把圖攤在徐福面前，指著上面那些用紅泥線串起來的標記：「主幹渠的路線已經定好了。從上游取水口到沖積平原東緣，全程大約三里，落差足夠讓水自己流到最遠的一塊田。沿途需要做三道分水閘，兩道泄洪閘，還有十幾處小的溢流口。」他的手指在圖上那些標記之間移動著，「如果中途不停工，按照五十人一天的速度，二十天可以挖通主幹。支渠和排水溝另算。」
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完了整張圖：「明天開始動員。」
他站起來，走出工棚，朝著伙房方向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周，通知所有能幹活的人——明天卯時，在溪邊集合。帶上鐵鍤、鋤頭、繩索和水囊。修渠的，優先用水。」
第二回「鐵鍤翻土千人動，石閘分水萬頃收」
第二天卯時剛過，溪邊已經站了將近一百個人。秦人的工匠和辰韓的壯勞力混在一起，各自身邊放著趁手的工具。鐵鍤、鐵鋤、石錘、骨鏟，長短不一，新舊參差，但每一樣都保持著它被使用和確認過的位置和方向。
公輸凡站在取水口的位置上，腳邊放著那段已經沿著等高線布好的紅泥標記線。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講話，只是先蹲下來，用鐵鍤在自己腳邊挖了第一鏟——那鏟土被翻起來、揚到一旁，形成一個乾淨利落的斷面，深度大約一尺，寬度大約一鏟半。
他站起來，朝著身後的人群說了一句：「就按這個深度挖。挖到紅泥線為止。一組挖，一組運，一組夯實渠壁。輪流換班。」他的聲音不高，但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穿過那些人影和空氣之間的空隙，「挖完的人，優先用水。誰挖得慢，誰排在後面。」
第一把鐵鍤切入土中的聲音，沉悶而實在。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那些鐵質和木質的工具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切入地表，翻起泥土，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正在緩慢展開的舊痕跡。公輸凡沿著紅泥線走了一趟，蹲下來檢查了第一節渠段的斷面深度和渠壁的夯實程度，然後用手指在渠壁內側用力按了一下，確認它已經足夠結實，不會被水流輕易衝垮。
鐵柱子蹲在第二節渠段旁邊，正在用自己的鐵鍤挖土。他挖得很快，每一鏟都落在他前一鏟的延長線上，挖出來的土堆在渠壁兩側，被他用腳踩實，又拍了平，然後繼續往前推進。阿卡蹲在他身後不遠處，正在用自己的骨鏟幫他把挖出來的碎土清理到渠邊。他的動作比前幾天熟練了不少，骨鏟雖然不如鐵鍤快，但他已經摸索到了自己的節奏和方向——每一鏟都落在上一鏟的邊緣上，深度越來越均勻。
半上午的時候，辰韓老祭司帶著幾個頭人來看進度了。他們蹲在已經挖好了大約一里的渠段旁邊，有人伸手摸了摸渠壁夯實的程度，有人蹲下身用指節敲了敲渠底的密度和硬度。老祭司站起來，沿著渠邊走了一段路，在公輸凡身邊停了下來，開口說了一句他新學會的中原詞：「——這是——」
「水渠。」公輸凡沒有抬頭，正在用角尺量著下一段渠段開口的角度，「從山上把水引到地里。」
老祭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身，用手掌貼著渠底感受了一會兒那裡的溫度和濕度，然後抬起頭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說了一句話——不是新詞，是他自己的話，但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讀懂了那句話的寬度和重量。鐵柱子蹲在後面，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把鐵鍤立在腳邊，擦了把汗：「他說的啥？」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收回目光，繼續在木板上畫下一段標記：「他說——『這渠能救我們』。」
第三天，辰韓的婦女和半大孩子也加入了。有人挎著竹筐運土，有人蹲在渠邊用石錘砸碎大塊的土坷垃，有人正在用藤條編成簡易的運土筐，幾個人接力傳遞，把挖出來的土運到渠壁兩側堆好踩實。隊伍從最初的五十人擴大到了將近兩百人，鐵鍤和骨鏟和石錘和藤筐的聲音混在一起，在晨光和暮色之間保持著各自的位置和方向，像一冊正在被緩慢翻開的舊書頁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著自己的鋪展和確認。
到了第八天，主幹渠已經挖通了三分之二。公輸凡蹲在取水口的位置，正在親手安裝第一道分水閘。那是一隻用厚木板和鐵件拼成的閘門，邊緣用桐油浸透的麻繩纏了三道，能夠上下滑動，在需要的時候放下擋水或者提起放水。他把閘門的框架固定在渠口兩側的石基上，左右各敲了三下，確認它已經卡緊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然後站起來，朝著下遊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尚未流水的渠，在他腳下延伸出去，長長的一道，筆直而平整，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開的舊刻度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著自己的等待和準備。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工棚，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知道——快了。
第三回「通水那日天雲變，從此辰韓不欠秋」
第十三天，主幹渠全線貫通。
最後一截渠段是在午時前後合龍的。鐵柱子蹲在缺口處，用鐵鍤把最後幾鏟土填進渠壁的縫隙里，又用手掌拍實了表面，然後用腳踩了兩遍。他站起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喊了一聲：「填完了！」
公輸凡正蹲在上游取水口的位置，聽見那聲喊，他站起來，沿著渠邊走了一遍，從頭到尾檢查了每一段渠壁的夯土是否牢固，每一處閘門的卡槽是否對齊，每一個彎道和轉角是否保持在自己應有的位置和方向上。他走完最後一截渠段之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在渠尾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渠底那塊被他親手拍實的最後一塊土上，感受了一會兒那裡的溫度和濕度，然後他站起來，朝著下遊方向的人群說了一句話：「放水。」
鐵柱子站在取水口旁邊，伸手抓住第一道閘門的提手——那根用舊鐵條和麻繩綁成的拉手被他握在手裡，然後他用力往上提了一截。
水從閘門底部湧出來的那一刻，那聲音悶而實在。那水流先是貼著渠底緩緩向前涌動，然後又沿著已經挖好的渠壁向前推進，速度越來越快，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直和拉開的舊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剛剛被打開的缺口和間隙。它流過第一段渠，然後是第二段、第三段。
田埂上站滿了人。有人在渠邊蹲著，有人在渠尾站著，有人在更遠的高處站著。那道水流經過他們面前的時候，所有人的身體都跟著動了一下——不是往下，是往上。那水流又往前推進了一丈。然後是第二丈、第三丈——它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延伸著。
那水流經過辰韓老祭司腳邊的時候，他正蹲在渠壁邊緣，沒有抬頭看遠處，也沒有站起身呼喊。他低頭看著那層正在以均勻速度流過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溫潤光澤，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掌輕輕碰了一下水流的表面。
那道水流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段。它經過鐵柱子腳邊的時候，鐵柱子蹲在渠邊看著那層正在流動的水面，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的舊工具說話：「真他媽的有水了。」
那道水流經過老周腳邊的時候，老周蹲在渠尾的田埂上，用手指探了一下流過渠尾的水流深度和速度，然後他站起來，沿著田埂朝遠處那片乾涸的田地走了幾步，蹲下，用手捻了一把地里的土——那土仍然是乾的，但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吸收著水汽和潮氣，顏色正在從灰白變深，質地正在從鬆散變實。
當天傍晚，主幹渠的水已經流到了沖積平原最遠的那塊地里。老周蹲在田頭，看著那層正在緩慢擴散的濕潤向四周展開自己的位置和方向，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夠了。再泡一晚上，明天就能翻地了。」
辰韓老祭司站在渠邊，他身後站著一排手持長矛的辰韓戰士。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慢慢地、鄭重地，跪了下去。他身後，那些手持長矛的戰士跟著他一起跪了下去。然後是那些蹲在田埂上的婦人，那些站在渠邊的老人，那些正在水邊用手掌試探著溫度的孩童——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額頭貼著自己面前的土地和草葉和碎石。
公輸凡正蹲在取水口旁邊調整第二道閘門的位置和鬆緊，他聽見身後那片跪下去的聲響時停住了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見面前那片黑壓壓跪伏的人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對腳邊的那道水流說話：「起來。水在渠里。不在天上。」
第四回「渠網縱橫連阡陌，一脈清流養新鄉」
主幹渠通水之後，公輸凡沒有停。他帶著人繼續開挖支渠和排水溝——沿著主幹渠的兩側，一條條支渠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遠處的田地延伸和展開，每一條都比主幹渠窄一些、淺一些。
排水溝是在支渠之後開工的。公輸凡蹲在高處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用手比劃了一下坡地兩側的低洼位置，然後用木樁標記出了排水溝的走向和位置：「旱季有水渠引水，雨季有排水溝泄洪。兩條線一起走，才能保證地不被淹。不然雨季一來，渠里的水倒灌進田裡，反而比沒修渠的時候更糟。」
鐵柱子蹲在溝邊，正在用鐵鍤往下挖：「那得多挖一道？咱們人手不夠了。」
「夠。」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沿著那道已經釘好的標記線走了一趟，「把主幹渠收尾的人調過來。支渠先放一放。先把排水溝挖通。」
他蹲下身，用手掌貼著標記線邊緣的土層感受了一下它的深度和濕度，然後拿起鐵鍤，在標記線起點挖了第一鏟。那鏟土被翻起來之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帶著細密水漬的斷面：「排水溝挖得越深，雨季越穩。淺了等於沒挖。」
排水溝在五天後貫通了。兩條主幹排水溝沿著沖積平原兩側的低洼地帶延伸，每一條都有三里長，寬約兩尺，深度一尺半，底部鋪了一層碎石防止淤積。支渠和支溝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更遠的田地和山坡延伸。一道縱橫交錯的水網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成形。
公輸凡在最後一道支渠合龍的那天傍晚，沿著主幹渠走了一趟。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渠邊已經被踩實和確認過的土面上。他走到渠尾的時候停住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渠壁內側感受了一會兒那裡的溫度和濕度，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身後那個正在跟著他的年輕工匠說話：
「水利，乃農耕之命脈。渠修好了，地就能活。地活了，人就能住。人住了，城才能立。」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個方法，要教給辰韓人。讓他們自己會修、會管、會改。不能每次都得咱們的人來動手。教完了，他們才能自己站住。」
徐福站在營地高處，望著那道正在暮色中緩慢展開的水網。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站在他身後的鐵柱子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正在重新確認的舊痕跡說話：「水有了。地有了。渠有了。路就通了。」
鐵柱子蹲在旁邊的木樁上，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那等渠都修好了，咱們是不是該往外走了？」
徐福：「快了。」他收回目光，「等他們把渠用熟了，把地種穩了，把城蓋起來——我們就該走了。」
——本章終——
旱田龜裂谷垂頭，一夜山溪斷細流。
公輸踏遍三坡地，墨線量出九曲溝。
鐵鍤翻土千人動，石閘分水萬頃收。
通水那日天雲變，從此辰韓不欠秋。
第一回「旱田龜裂谷垂頭，一夜山溪斷細流」
秋收過後一個多月，天忽然變了。
先是肉眼幾乎注意不到的差別——水流還是那樣淌著，只是岸邊的石頭露出了比平時更多的部分，邊緣的水線往後退了約莫兩指寬。然後到了第二十天，溪水已經比正常水位低了將近一尺，最窄的地方，一個成年人跨一步就能踩到對面去了。
老周是最先發現不對的人。他蹲在田埂邊緣，把手伸進溪水裡探了探深度，又抓了一把田裡的土，捻了捻，然後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整圈，回來後找到徐福，開口就說了一句話，沒有多餘的語氣詞：「地幹了。再不下雨，這批冬麥撐不到春天。」
鐵柱子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老周捻過的那把土：「這不還能搓成團嗎？」
「那是表面。」老周把那把土丟回地上，拍了拍手，「底下已經幹了。鐵犁翻過的土，上面看著濕，下面一指深的地方全是粉的。根扎不下去，苗就長不壯。」
徐福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捏起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表面確實還帶著一點潮氣，但再往裡按，那層潮氣一下子就斷了，露出底下乾燥的、鬆散如灰的土粒。他又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路，目光落在那條正在變窄的溪流上，又往更遠處的沖積平原方向看了看。然後他轉身走回營地，在公輸凡的工棚門口蹲下來。
「水渠，」他說，「得提前動工了。」
公輸凡正蹲在一堆竹篾和木料中間，手裡攥著一把角尺，正在量一段舊木料的尺寸。聽見徐福的話，他沒有立刻抬頭，先用角尺在那段木料上畫了一道標記，放下尺子，站起來，沿著徐福剛才指的方向朝溪流上游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打算從哪兒引水？」
「從上游。」徐福說，「找一處落差夠大的地方，把水分出一股來。順著坡勢往下走，不用泵也能流到田裡。」
公輸凡沉默了片刻。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片地形的走向和坡度，然後轉身回到工棚里，取出一截炭筆和一塊舊木板，蹲下來在上面畫了幾道線——一道代表溪流，幾道彎彎曲曲的線代表山坡的等高線，然後在靠近溪流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從那道圈的位置向下引出一條直線，穿過等高線之間的空隙和距離，一直延伸到沖積平原的邊緣。
「這裡可以建取水口。」他點了點那個圈的位置，「水流經過這裡時有個彎，水速會慢一些，泥沙容易沉積，取上來的水比較乾淨。然後把渠道沿著等高線走——不要直衝，順著坡勢慢彎，既能減少水流沖刷渠壁的速度，又能讓水走得更遠。」他又在幾條等高線之間畫了幾道短橫線，「這些位置需要做水閘。旱季把閘放下，水往低處走，不會一下子全跑光。」
徐福蹲在旁邊，看著公輸凡手底下那幅正在成形的水渠路線圖：「需要多少人？多久能幹完？」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算了算：「如果每天上工五十人，工具齊全，三十天能幹完主幹渠。支渠和排水溝另算。」他把炭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前提是——人手夠，工具夠，而且有人願意干。」
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著他：「人手我來動員。工具你來管。願意乾的人，從修完渠開始算，用水優先。」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點了點頭：「那我明天帶人上去勘線。」
第二天天剛亮，公輸凡就背著工具箱上山了。他的工具箱裡裝著測量用的舊木尺、角尺、墨斗、幾根削尖的木樁和一團塗了紅泥的麻線。他沿著溪流向上遊走了大約兩里，每隔幾十步就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坡度的變化和方向，用木樁插進土裡做標記，再用紅泥線把標記樁之間的間距和方向連起來。
鐵柱子扛著兩把鐵鍤跟在他身後，走幾步就要用袖子擦一把汗：「公輸先生，你走慢點。你這一走，我扛著鐵鍤在後面跟都跟不上。」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公輸凡沒有回頭：「跟上。前面那段要量坡降，你幫我扶樁。」
鐵柱子喘著粗氣跟上去。他把一把鐵鍤遞給公輸凡當臨時標尺，然後蹲在一根剛剛被釘進土裡的木樁旁邊，用自己的手掌穩住樁身，等公輸凡用角尺對好角度，用墨斗的線把方向和間距拉直。
「你天天蹲在工棚里畫圖，怎麼走山路比我還快？」鐵柱子問。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把墨線從木樁上解開：「因為我不扛鐵鍤。」
鐵柱子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聲：「你故意的吧？」
公輸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鐵柱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那大概是他跟了這個人這麼久之後，距離真實笑容最近的一次。
到了傍晚，公輸凡從山上下來時，手裡攥著一卷用炭筆畫好的路線圖。他把圖攤在徐福面前，指著上面那些用紅泥線串起來的標記：「主幹渠的路線已經定好了。從上游取水口到沖積平原東緣，全程大約三里，落差足夠讓水自己流到最遠的一塊田。沿途需要做三道分水閘，兩道泄洪閘，還有十幾處小的溢流口。」他的手指在圖上那些標記之間移動著，「如果中途不停工，按照五十人一天的速度，二十天可以挖通主幹。支渠和排水溝另算。」
徐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完了整張圖：「明天開始動員。」
他站起來，走出工棚，朝著伙房方向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周，通知所有能幹活的人——明天卯時，在溪邊集合。帶上鐵鍤、鋤頭、繩索和水囊。修渠的，優先用水。」
第二回「鐵鍤翻土千人動，石閘分水萬頃收」
第二天卯時剛過，溪邊已經站了將近一百個人。秦人的工匠和辰韓的壯勞力混在一起，各自身邊放著趁手的工具。鐵鍤、鐵鋤、石錘、骨鏟，長短不一，新舊參差，但每一樣都保持著它被使用和確認過的位置和方向。
公輸凡站在取水口的位置上，腳邊放著那段已經沿著等高線布好的紅泥標記線。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講話，只是先蹲下來，用鐵鍤在自己腳邊挖了第一鏟——那鏟土被翻起來、揚到一旁，形成一個乾淨利落的斷面，深度大約一尺，寬度大約一鏟半。
他站起來，朝著身後的人群說了一句：「就按這個深度挖。挖到紅泥線為止。一組挖，一組運，一組夯實渠壁。輪流換班。」他的聲音不高，但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穿過那些人影和空氣之間的空隙，「挖完的人，優先用水。誰挖得慢，誰排在後面。」
第一把鐵鍤切入土中的聲音，沉悶而實在。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那些鐵質和木質的工具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切入地表，翻起泥土，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正在緩慢展開的舊痕跡。公輸凡沿著紅泥線走了一趟，蹲下來檢查了第一節渠段的斷面深度和渠壁的夯實程度，然後用手指在渠壁內側用力按了一下，確認它已經足夠結實，不會被水流輕易衝垮。
鐵柱子蹲在第二節渠段旁邊，正在用自己的鐵鍤挖土。他挖得很快，每一鏟都落在他前一鏟的延長線上，挖出來的土堆在渠壁兩側，被他用腳踩實，又拍了平，然後繼續往前推進。阿卡蹲在他身後不遠處，正在用自己的骨鏟幫他把挖出來的碎土清理到渠邊。他的動作比前幾天熟練了不少，骨鏟雖然不如鐵鍤快，但他已經摸索到了自己的節奏和方向——每一鏟都落在上一鏟的邊緣上，深度越來越均勻。
半上午的時候，辰韓老祭司帶著幾個頭人來看進度了。他們蹲在已經挖好了大約一里的渠段旁邊，有人伸手摸了摸渠壁夯實的程度，有人蹲下身用指節敲了敲渠底的密度和硬度。老祭司站起來，沿著渠邊走了一段路，在公輸凡身邊停了下來，開口說了一句他新學會的中原詞：「——這是——」
「水渠。」公輸凡沒有抬頭，正在用角尺量著下一段渠段開口的角度，「從山上把水引到地里。」
老祭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身，用手掌貼著渠底感受了一會兒那裡的溫度和濕度，然後抬起頭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說了一句話——不是新詞，是他自己的話，但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讀懂了那句話的寬度和重量。鐵柱子蹲在後面，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把鐵鍤立在腳邊，擦了把汗：「他說的啥？」
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收回目光，繼續在木板上畫下一段標記：「他說——『這渠能救我們』。」
第三天，辰韓的婦女和半大孩子也加入了。有人挎著竹筐運土，有人蹲在渠邊用石錘砸碎大塊的土坷垃，有人正在用藤條編成簡易的運土筐，幾個人接力傳遞，把挖出來的土運到渠壁兩側堆好踩實。隊伍從最初的五十人擴大到了將近兩百人，鐵鍤和骨鏟和石錘和藤筐的聲音混在一起，在晨光和暮色之間保持著各自的位置和方向，像一冊正在被緩慢翻開的舊書頁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著自己的鋪展和確認。
到了第八天，主幹渠已經挖通了三分之二。公輸凡蹲在取水口的位置，正在親手安裝第一道分水閘。那是一隻用厚木板和鐵件拼成的閘門，邊緣用桐油浸透的麻繩纏了三道，能夠上下滑動，在需要的時候放下擋水或者提起放水。他把閘門的框架固定在渠口兩側的石基上，左右各敲了三下，確認它已經卡緊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然後站起來，朝著下遊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尚未流水的渠，在他腳下延伸出去，長長的一道，筆直而平整，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開的舊刻度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著自己的等待和準備。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工棚，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知道——快了。
第三回「通水那日天雲變，從此辰韓不欠秋」
第十三天，主幹渠全線貫通。
最後一截渠段是在午時前後合龍的。鐵柱子蹲在缺口處，用鐵鍤把最後幾鏟土填進渠壁的縫隙里，又用手掌拍實了表面，然後用腳踩了兩遍。他站起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喊了一聲：「填完了！」
公輸凡正蹲在上游取水口的位置，聽見那聲喊，他站起來，沿著渠邊走了一遍，從頭到尾檢查了每一段渠壁的夯土是否牢固，每一處閘門的卡槽是否對齊，每一個彎道和轉角是否保持在自己應有的位置和方向上。他走完最後一截渠段之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在渠尾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渠底那塊被他親手拍實的最後一塊土上，感受了一會兒那裡的溫度和濕度，然後他站起來，朝著下遊方向的人群說了一句話：「放水。」
鐵柱子站在取水口旁邊，伸手抓住第一道閘門的提手——那根用舊鐵條和麻繩綁成的拉手被他握在手裡，然後他用力往上提了一截。
水從閘門底部湧出來的那一刻，那聲音悶而實在。那水流先是貼著渠底緩緩向前涌動，然後又沿著已經挖好的渠壁向前推進，速度越來越快，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直和拉開的舊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剛剛被打開的缺口和間隙。它流過第一段渠，然後是第二段、第三段。
田埂上站滿了人。有人在渠邊蹲著，有人在渠尾站著，有人在更遠的高處站著。那道水流經過他們面前的時候，所有人的身體都跟著動了一下——不是往下，是往上。那水流又往前推進了一丈。然後是第二丈、第三丈——它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延伸著。
那水流經過辰韓老祭司腳邊的時候，他正蹲在渠壁邊緣，沒有抬頭看遠處，也沒有站起身呼喊。他低頭看著那層正在以均勻速度流過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溫潤光澤，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掌輕輕碰了一下水流的表面。
那道水流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段。它經過鐵柱子腳邊的時候，鐵柱子蹲在渠邊看著那層正在流動的水面，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的舊工具說話：「真他媽的有水了。」
那道水流經過老周腳邊的時候，老周蹲在渠尾的田埂上，用手指探了一下流過渠尾的水流深度和速度，然後他站起來，沿著田埂朝遠處那片乾涸的田地走了幾步，蹲下，用手捻了一把地里的土——那土仍然是乾的，但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吸收著水汽和潮氣，顏色正在從灰白變深，質地正在從鬆散變實。
當天傍晚，主幹渠的水已經流到了沖積平原最遠的那塊地里。老周蹲在田頭，看著那層正在緩慢擴散的濕潤向四周展開自己的位置和方向，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夠了。再泡一晚上，明天就能翻地了。」
辰韓老祭司站在渠邊，他身後站著一排手持長矛的辰韓戰士。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來，朝著公輸凡的方向，慢慢地、鄭重地，跪了下去。他身後，那些手持長矛的戰士跟著他一起跪了下去。然後是那些蹲在田埂上的婦人，那些站在渠邊的老人，那些正在水邊用手掌試探著溫度的孩童——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額頭貼著自己面前的土地和草葉和碎石。
公輸凡正蹲在取水口旁邊調整第二道閘門的位置和鬆緊，他聽見身後那片跪下去的聲響時停住了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見面前那片黑壓壓跪伏的人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對腳邊的那道水流說話：「起來。水在渠里。不在天上。」
第四回「渠網縱橫連阡陌，一脈清流養新鄉」
主幹渠通水之後，公輸凡沒有停。他帶著人繼續開挖支渠和排水溝——沿著主幹渠的兩側，一條條支渠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遠處的田地延伸和展開，每一條都比主幹渠窄一些、淺一些。
排水溝是在支渠之後開工的。公輸凡蹲在高處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用手比劃了一下坡地兩側的低洼位置，然後用木樁標記出了排水溝的走向和位置：「旱季有水渠引水，雨季有排水溝泄洪。兩條線一起走，才能保證地不被淹。不然雨季一來，渠里的水倒灌進田裡，反而比沒修渠的時候更糟。」
鐵柱子蹲在溝邊，正在用鐵鍤往下挖：「那得多挖一道？咱們人手不夠了。」
「夠。」公輸凡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沿著那道已經釘好的標記線走了一趟，「把主幹渠收尾的人調過來。支渠先放一放。先把排水溝挖通。」
他蹲下身，用手掌貼著標記線邊緣的土層感受了一下它的深度和濕度，然後拿起鐵鍤，在標記線起點挖了第一鏟。那鏟土被翻起來之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帶著細密水漬的斷面：「排水溝挖得越深，雨季越穩。淺了等於沒挖。」
排水溝在五天後貫通了。兩條主幹排水溝沿著沖積平原兩側的低洼地帶延伸，每一條都有三里長，寬約兩尺，深度一尺半，底部鋪了一層碎石防止淤積。支渠和支溝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更遠的田地和山坡延伸。一道縱橫交錯的水網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成形。
公輸凡在最後一道支渠合龍的那天傍晚，沿著主幹渠走了一趟。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渠邊已經被踩實和確認過的土面上。他走到渠尾的時候停住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渠壁內側感受了一會兒那裡的溫度和濕度，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身後那個正在跟著他的年輕工匠說話：
「水利，乃農耕之命脈。渠修好了，地就能活。地活了，人就能住。人住了，城才能立。」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個方法，要教給辰韓人。讓他們自己會修、會管、會改。不能每次都得咱們的人來動手。教完了，他們才能自己站住。」
徐福站在營地高處，望著那道正在暮色中緩慢展開的水網。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站在他身後的鐵柱子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正在重新確認的舊痕跡說話：「水有了。地有了。渠有了。路就通了。」
鐵柱子蹲在旁邊的木樁上，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那等渠都修好了，咱們是不是該往外走了？」
徐福：「快了。」他收回目光，「等他們把渠用熟了，把地種穩了，把城蓋起來——我們就該走了。」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