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木灰顯跡(內含第4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婦人說出「周明,你別過來」那句話後,便緊閉了嘴,再不肯多說什麼。林辰知道不能再逼了——這種人,你越逼她,她越往殼裡縮。他謝過老婦人,走出了院子。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巷子裡的燈籠搖搖晃晃。

  林辰站在巷口,把老婦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明,你別過來」——案發當晚,周明來過蘇婉家,而且兩人關係很緊張。不是未婚夫妻該有的樣子,而是蘇婉在怕他。

  再加上鄰居說的「周明最近常往城外跑」,以及周明牽線讓蘇婉借高利貸的事——這個「痛失未婚妻的可憐人」,已經不太可憐了。

  但懷疑不是證據。林辰前世最忌諱的就是先入為主。他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明天,他要用自己的方法,把現場翻個底朝天。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辰就獨自來到了繡房。

  他特意趕在孫捕頭來之前動手。

  繡房的門還鎖著,他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屋裡的氣味比昨天淡了些,但那股腐臭味還沒散盡。光線從窗戶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林辰徑直走到窗台前。

  昨晚他用草木灰粗略試過一次,已經看出印記的大致輪廓。但那時天色太暗,看得不真切。今天他要正式做一遍。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從繡房廚房灶台里取的草木灰。灰很細,像粉末一樣,在掌心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把草木灰均勻地撒在窗台上那個模糊印記的位置,薄薄一層,大概一枚銅錢的厚度。

  然後他取出一把乾淨的軟刷——豬鬃毛的,五文錢買的,毛很軟,不會破壞痕跡。

  他開始輕輕地掃。

  刷子從印記的邊緣向中間掃,多餘的草木灰被刷掉,落在窗台下面的地上。留在印記凹陷處的灰則因為刷不到而保留了下來。隨著刷子一下一下地拂過,印記的形狀越來越清晰。

  先是一條弧線——那是鞋底的邊緣。

  然後是幾條橫紋——那是鞋底的花紋,粗糙、不規則,像是麻繩編的草鞋,或者粗布納的千層底。

  最後,整個印記完整地顯現出來。

  是一個鞋印。男子的鞋印。

  林辰蹲在窗台前,盯著那個鞋印看了好一會兒。鞋印只有前半部分,大概是從腳趾到腳弓,長度按比例推算,這隻腳應該在七寸到七寸五之間。穿這種鞋的人,身高大約五尺五到五尺八。

  不是蘇婉的。

  蘇婉的鞋印他在繡架旁邊見過,小巧細長,不到六寸,鞋底有花形紋路。而這個鞋印,足足大了一圈,花紋也完全不同。

  這個鞋印是怎麼留在窗台上的?

  窗台離地面四尺高,正常走路碰不到。只可能是有人踩在窗台上,或者翻窗的時候腳在窗台上蹭了一下。這個印記只有前半部分,不是踩上去的,是蹭上去的——腳的前掌在窗台上撐了一下。

  翻窗的人。

  林辰站起身,走到窗戶外面。繡房的窗戶臨著一條小巷,平時沒什麼人走。窗戶是木製的,外面沒有鎖,只用一根木棍從裡面頂住。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戶,裡面的木棍應聲而落,窗戶打開了一條縫。

  ——有人從外面撬開窗戶,翻進了繡房。

  進來幹什麼?偷東西?蘇婉的繡房裡沒什麼值錢的。殺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

  林辰沒有急著下結論。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草紙,鋪在鞋印上,用炭筆在紙上來回塗抹。炭粉透過草紙,落在鞋印的凹陷處,把鞋印的形狀印在了草紙上。

  這是最原始的拓印方法,但管用。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拓片,折好,塞進懷裡。

  就在這時,門開了。

  孫捕頭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林辰,你在幹什麼?」

  林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靜地說:「勘查現場。」

  「勘查現場?」孫捕頭走進來,目光掃過窗台上的草木灰和軟刷,嘴角抽了一下,「我不是說了案子已經結了嗎?你聽不懂人話?」

  「孫捕頭,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林辰側身讓開,指了指窗台:「一個鞋印。男人的。」

  孫捕頭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他沒想到這個新來的愣頭青真發現了什麼。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不屑:「那又怎樣?可能是以前工人留下的,也可能是送布的夥計。一個鞋印能說明什麼?」

  「這個鞋印在窗台上,不在門口。」林辰說,「窗台離地面四尺,走路碰不到。這是有人翻窗留下的。」

  孫捕頭盯著林辰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欣賞,是那種「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笑:「林辰,我幹了二十年捕快,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見多了。剛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包青天,看誰都是兇手。幹上兩年你就知道了——這行沒那麼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林辰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但我也知道,如果這個案子真是謀殺,我們放過了兇手,他還會殺人。」

  孫捕頭的笑容僵住了。

  「你有證據嗎?」他問。

  林辰從懷裡掏出那張拓片,遞過去。

  孫捕頭接過草紙,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拓片上清晰地印著一個男子鞋印的前半部分——橫紋清晰,邊緣完整,連鞋底磨損的痕跡都能看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

  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捕快,不會認不出這是什麼。

  「林辰,」他把拓片還給林辰,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你知道你在查誰嗎?周明是蘇婉的未婚夫。你指控他殺了自己的未婚妻,沒有確鑿的證據,衙門會吃官司的。」

  「所以我需要查。」林辰說,「給我三天。三天之內,如果查不出東西,我認。案子按自縊結,我不再多說一句。」

  孫捕頭盯著林辰的眼睛。

  他從這個年輕人的眼裡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衝動,不是意氣用事,而是冷靜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當捕快二十年,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這種眼神。那是十年前蘇州府的一個老捕頭,破了上百樁案子,從無錯漏。可惜那人已經病死了。

  「三天。」孫捕頭說,「三天後,不管結果如何,這個案子必須結。」

  「好。」

  孫捕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丟下一句話:「別搞出亂子來。」

  門關上了。

  林辰一個人站在繡房裡,手裡攥著那張拓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個清晰的鞋印,又看了看手裡的草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不是蘇婉自己的腳印。」他像是在對孫捕頭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然後他把拓片重新折好,塞進懷裡,大步走出了繡房。

  他要去見一個人——周明。

  不是為了對質,是為了看他腳上穿的鞋。

  窗外,晨光穿透薄霧,灑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繡娘案的真相,也正在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第4章 桑皮紙驗傷

  李仵作走後,林辰沒有離開繡房。他站在小屋門口,看著白布下蘇婉的輪廓,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李仵作的經驗不會錯,但他用的方法有限。有些痕跡,肉眼看不見,需要別的法子來試。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種驗傷方法:用吸水性強的紙敷在皮膚上,可以顯出皮下組織的變化。這個時代沒有專業的濾紙,但桑皮紙夠厚、夠吸,應該能用。

  林辰去廚房找了一疊桑皮紙和半碗白酒。

  桑皮紙粗糙厚實,纖維粗,吸水性極強。這個時代的人用它寫字糊窗,但林辰知道它還有另一個用途。他把桑皮紙裁成幾塊,疊在一起,浸入酒中。等紙吸飽了酒液,取出來輕輕擠了擠,不滴水為止。

  然後他回到小屋,掀開白布,把濕透的桑皮紙敷在蘇婉頸部的勒痕上。

  李仵作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站在門口,皺著眉頭。

  「林辰,你這是什麼法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試試看。」林辰頭也不抬。

  「老夫驗了幾十年屍,從沒見過這樣驗的。」

  「所以試試。」

  李仵作哼了一聲,雙臂抱胸站在一旁。那表情分明在說——看你折騰出什麼名堂。

  林辰沒有理會。他輕輕按了按桑皮紙,讓紙面與皮膚貼得更緊。

  等了一會兒,他揭開桑皮紙的一角看了看——什麼都沒有。又換了新紙,敷上去,再按。

  這一次,他多等了一會兒。

  當他再次揭開桑皮紙時,紙面上出現了幾處暗紅色的斑點。不大,星星點點的,在發黃的桑皮紙上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膚下面滲出來,被紙吸了上去。

  李仵作的眉頭擰緊了。

  「這是什麼?」他湊過來。

  林辰把桑皮紙舉到光線好的地方,指著那些暗紅色斑點:「皮下滲出的痕跡。」

  「什麼意思?」

  「人活著的時候,皮膚下面的血管如果破了,血會滲到旁邊的肉里。用吸水的紙壓一壓,能把那點痕跡吸上來。」林辰頓了頓,「人死了之後,血不流了,就吸不到這個。」

  李仵作接過桑皮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微微有些發抖。

  「你是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婉脖子上的勒痕能吸出東西來,說明她被勒的時候還活著。」林辰看著李仵作的眼睛,「不是死後才掛上去的。」

  李仵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桑皮紙放在桌上,湊近蘇婉的頸部,用自己的老花眼看了又看。屋子裡很安靜,石灰粉的氣味混著酒味,有些刺鼻。

  過了許久,他直起身,聲音有些發澀:「老夫……老夫看了一輩子勒痕,從沒想過這個。」

  「不是您想不到。」林辰說,「是沒人教過。」

  李仵作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他沒有再問林辰這套法子是從哪學來的,而是走到桌前,拿起驗屍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他提起筆,在「死因」那一欄停了片刻,然後劃掉了原來的「自縊」兩個字。

  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放下筆,把修改過的報告遞給林辰:「你看看。」

  林辰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寫得很清楚。」

  李仵作收拾好工具,背起木箱子,往門口走去。走到門檻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林辰,老夫服了。但你這個法子,以後多教教老夫。」

  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

  林辰把那塊沾了暗紅色斑點的桑皮紙小心折好,塞進懷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孫捕頭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他在院子裡已經聽說了風聲。

  「李仵作改了驗屍報告?」語氣很沖。

  「改了。」林辰說,「蘇婉不是自縊,是被勒死之後掛上去的。」

  孫捕頭盯著他看了幾秒。他干捕快二十年,知道這種事不能開玩笑。

  「你說的可當真?」他一字一頓地問。

  林辰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猶豫。

  「當真。證據在紙面上,您自己看。」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桑皮紙,遞了過去。

  孫捕頭接過紙,低頭看著上面那些暗紅色的斑點。他不像李仵作那樣懂驗屍,但他看得懂——這不是隨便能造出來的東西。

  他把桑皮紙還給林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丟下一句話:「你最好是對的。」

  林辰沒有說話。他把桑皮紙重新折好,塞進懷裡。

  窗外,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巷子裡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和孩子的笑聲,跟這間屋子裡的一切像是兩個世界。

  他看了一眼蘇婉的遺體,輕輕蓋上白布,轉身走出了小屋。

  案子,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