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繡房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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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站在繡房門口,把整個屋子又掃了一遍。

  前世在警校的時候,教官說過一句話:「勘查現場,第一遍用眼睛,第二遍用腦子,第三遍用手。千萬別急,急了就會漏掉東西。」

  第一遍他看了整體。

  第二遍他要看細節。

  林辰走到繡架旁邊,蹲下來。

  繡架是木製的,不大,剛好放得下一幅中型繡品。繡架上繃著一塊白絹,上面繡了一半的鴛鴦戲水圖。繡針插在繡架邊緣的一個小布包上,但針腳明顯歪了——最後一針戳進了一隻鴛鴦的翅膀里,偏了半寸。

  這說明繡娘在繡最後一針的時候,突然被打斷了。

  要麼是有人進來了,要麼是她自己突然站了起來。

  林辰把目光移到地面。

  地面是夯土的,不算太平整,但還算乾淨。繡娘活著的時候應該經常掃地——這是手藝人的習慣,工作的地方不能太髒。

  但在繡架周圍,有幾個明顯的腳印。

  其中一個腳印很小,應該是蘇婉自己的——她腳小,穿的是繡花鞋,鞋底有花紋。

  另一個腳印稍大一些,鞋底是平的,沒有花紋——可能是布鞋或者草鞋。

  還有一個更模糊的印記,在靠近窗台的位置。

  林辰掏出一張草紙,鋪在地上,用炭筆把腳印的輪廓描了下來。

  這是前世的老辦法——沒有相機,就用拓印。雖然粗糙,但能留下記錄。

  「你在幹什麼?」

  李仵作從後面小屋走出來,看見林辰蹲在地上描腳印,滿臉不悅。

  「做記錄。」林辰說。

  「記錄?孫捕頭不是讓你寫報告結案嗎?」

  「我想把現場畫下來,報告裡用。」

  李仵作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收拾工具準備走人。

  「李仵作,」林辰叫住他,「死者被發現的時候,是什麼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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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姿勢?」李仵作皺眉,「吊在橫樑上唄,還能什麼姿勢?」

  「我是說,腳離地多高?身體是正的還是歪的?」

  李仵作想了想:「腳離地大概一尺,身子有點歪,往右邊傾斜。」

  「繩結在什麼位置?」

  「後腦勺,偏左。」

  林辰把這些記在心裡。

  腳離地一尺——不高。如果是自縊,死者需要踩著什麼才能把脖子掛上去。繡房裡有什麼可以踩的?一個繡凳,一個放線團的小桌子。

  繡凳還在,小桌子也在。

  但繡凳的位置在繡架旁邊,不在橫樑正下方。

  如果是自縊,蘇婉應該先把繡凳搬到橫樑下面,站上去,掛好繩子,然後踢掉繡凳。但繡凳還在繡架旁邊,說明她沒有搬過。

  除非她用了別的東西踩。

  林辰走到橫樑正下方,地面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印記——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的。

  他用手量了量印記的大小,又看了看那個小桌子。

  小桌子的桌面大小,跟印記差不多。

  也就是說,蘇婉可能是踩著小桌子上去的。

  但問題來了:小桌子本來在牆角,放線團的。如果有人把它搬到橫樑下面,為什麼又搬回去了?

  除非搬小桌子的不是蘇婉,而是別人。

  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台邊。

  窗台是他第二遍勘查時最在意的地方。

  窗台上有灰,這很正常——蘇州潮,灰落得慢,但落了就不容易被吹走。

  但窗台邊緣的灰,有一塊被什麼東西擦掉了。

  擦掉的痕跡不大,大概兩個手指寬,像是有人用手撐了一下窗台。

  而且,就在被擦掉灰的位置旁邊,有一個淺淺的印記。

  林辰眯起眼睛,湊近了看。

  那印記太淺了,看不出是什麼形狀。可能是鞋底邊緣,也可能是手掌側面。

  但有一個點可以確定:這個印記不是蘇婉留下的。

  蘇婉的手小,手指細長,指甲修得整齊——繡娘的手,保養得很好。

  但這個印記的寬度,明顯比蘇婉的手指寬。

  「有意思。」林辰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李仵作沒聽清。

  「沒什麼。」林辰站起來,「我去看看屍體。」

  李仵作已經不耐煩了:「你要看就快點,我還要回去交差。」

  林辰走進後面小屋。

  蘇婉的屍體停在一張木板上,上面蓋著白布。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林辰掀開白布,露出死者的上半身。

  死者的面部他已經看過了——發青,發紫,嘴唇顏色很深。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徵,沒什麼特別的。

  他關注的是頸部。

  頸部的勒痕呈紫褐色,深深地嵌入皮膚,看起來觸目驚心。

  林辰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勒痕的邊緣。

  勒痕的皮膚已經發硬了,說明死亡時間至少在十二個小時以上。按前身的記憶,蘇婉是三天前死的,屍體已經有些僵硬了。

  他把勒痕的走向仔細看了一遍。

  李仵作說的是對的——勒痕確實是向上的,從喉結下方開始,斜著往後延伸,最後消失在耳後。

  但李仵作忽略了一個細節。

  勒痕的深淺不一樣。

  靠近喉結的位置,勒痕比較淺。越往後,勒痕越深。到了頸側,幾乎陷進去了半指深。

  這說明受力最重的部位是頸側和後頸,而不是喉結前方。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自縊的典型勒痕。

  自縊的時候,人的身體是懸空的,重力向下,繩子對頸部的壓力集中在繩結的對側。如果繩結在後腦勺,那麼受力最重的部位應該是喉結上方。但蘇婉的繩結在後腦勺偏左,受力最重的部位卻是頸側和後頸。

  這有兩種可能。

  第一,蘇婉在自縊的時候,身體不是筆直下垂的,而是歪著的。李仵作說她被發現時身體往右邊傾斜,如果她死的時候就是這麼歪著的,那麼受力點確實會偏向頸側。

  第二,這不是自縊,而是被人從後面勒死的。如果兇手從背後勒住蘇婉的脖子,繩子的受力點正好是頸側和後頸。

  哪種可能性更大?

  林辰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繼續檢查屍體的其他部位。

  雙手——蘇婉的手指甲很乾淨,沒有破損。如果是被勒死的,她應該會掙扎,指甲里可能會留下兇手的皮屑或者衣物纖維。但三天過去了,屍體已經有些腐敗,就算有痕跡也找不到了。

  手臂——前臂沒有防禦性傷口。

  防禦性傷口是被害人用手臂擋住攻擊時留下的傷痕。如果是被勒死的,被害人通常會用手去抓脖子上的繩子,前臂和手指會有勒痕或抓痕。蘇婉的前臂很乾淨,手指也沒有異常。

  這一點,反而支持「自縊」的說法。

  如果是自縊,蘇婉不會掙扎——她主動把自己掛上去,就不會去抓繩子。

  但也不絕對。

  有些人自縊後會有本能的掙扎,雖然短暫,但也會留下痕跡。蘇婉沒有,說明她死的時候可能已經失去了意識,或者根本沒有掙扎的能力。

  林辰注意到一個細節——蘇婉的嘴角有一點點白沫。

  「李仵作,」林辰問,「你驗屍的時候,發現口鼻有異物嗎?」

  「沒有,」李仵作在門外回答,「口鼻乾淨。」

  林辰沒有反駁,但他看到的那一點點白沫,說明死者在死前有過劇烈的呼吸。白沫是從肺部湧上來的,這是窒息死亡常見的現象。

  但問題不大,不影響判斷。

  林辰把白布蓋回去,走出小屋。

  李仵作已經收拾好了工具,背著一個木箱子準備走。走之前丟下一句話:「你慢慢看,老夫先走了。報告寫好了交給孫捕頭就行。」

  「李仵作,」林辰叫住他,「蘇婉的未婚夫,你知道是誰嗎?」

  李仵作一愣:「周明?知道,木匠。怎麼了?」

  「案發後,他來看過屍體嗎?」

  「來過了,當天就來了。哭得稀里嘩啦的,說是要給他媳婦討個公道。後來知道是自縊,就沒再來了。」

  林辰點頭:「謝謝。」

  李仵作走了。

  繡房裡只剩下林辰一個人。

  他站在屋子中間,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重建現場。

  蘇婉在繡花。最後一針的時候,有人進來了——可能是敲門進來的,也可能是直接推門進來的。

  蘇婉站起來,或者被驚嚇到,手碰到了繡架,繡針掉了出去。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導致蘇婉死亡。

  如果是自縊,蘇婉需要搬桌子、掛繩子、站上去、把脖子套進去。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在這幾分鐘裡,她隨時可能改變主意。

  但她沒有。

  如果是被勒死,兇手需要在蘇婉沒有太多掙扎的情況下,從背後用繩子勒住她的脖子,用力拉緊,直到她窒息死亡。這個過程大概需要一兩分鐘。

  然後,兇手需要把蘇婉的屍體掛到橫樑上,偽造成自縊的假象。

  一個人做這些事,不輕鬆,但不是不可能。蘇婉體重不重,一個成年男人完全可以把她的屍體抱起來掛上去。

  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偽造自縊?

  如果是仇殺,直接殺死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

  只有一個解釋:兇手想讓所有人都認為蘇婉是自殺的,這樣就不會有人追查。

  什麼人最希望沒人追查?

  那個殺了蘇婉的人。

  林辰睜開眼,走到窗台前,又看了一眼那個模糊的印記。

  如果那個印記是兇手留下的——比如,兇手從窗戶進出,或者在窗台上撐了一下——那麼這就是一個線索。

  但印記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麼。

  林辰想了一下,前世有一種提取痕跡的方法——用粉末撒在痕跡上,讓痕跡變得清晰。


  草木灰。

  草木灰很細,撒在印記上,多餘的灰可以吹掉,留在印記里的灰就能把印記的形狀勾勒出來。

  林辰走到繡房後面的廚房,灶台里果然有草木灰。他用草紙包了一包,回到繡房。

  他把草木灰均勻地撒在窗台上的印記上,然後輕輕地吹掉多餘的灰。

  印記的形狀慢慢顯現出來——

  是一個鞋印的邊緣。

  不是完整的鞋印,只有一小塊,大概是鞋底的前半部分。但這一小塊已經能看出一些信息:鞋底的紋理很粗糙,像是麻繩編的草鞋,或者粗布納的布鞋。

  不是繡花鞋,也不是官靴。

  是普通人穿的鞋。

  林辰用草紙把這個印記拓了下來。

  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再過一個時辰就要天黑。

  今天的勘查只能到這裡了。

  他走出繡房,鎖好門,把鑰匙揣進懷裡。

  巷子口,陳墨正在等他。

  陳墨是他在縣衙唯一算得上「認識」的人——前身報到那天,是陳墨帶他熟悉的環境。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比他還新人,性格直爽,嘴巴有點碎。

  「林哥,怎麼樣?」陳墨問,「結案了嗎?」

  「沒有。」林辰說。

  陳墨愣了一下:「啊?不是李仵作都說是自縊了嗎?」

  「我不確定。」

  林辰沒有多說。他現在還沒有證據,只是懷疑。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查什麼。

  「走吧,回衙門。」林辰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

  林辰走在前面,腦子裡還在想著案子。

  繡針、窗台印記、勒痕深淺、搬動的桌子、蘇婉未婚夫周明的異常行蹤……

  這些疑點,單獨看每一個都不算致命。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圖,雖然還沒拼完,但已經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個案子,不簡單。

  回到縣衙,孫捕頭正在院子裡等著。

  「報告寫好了嗎?」孫捕頭問。

  「還沒有。」林辰說,「孫捕頭,我想再查一天。」

  孫捕頭的臉色沉了下來:「查什麼?我說了,案子已經結了。」

  「有幾個疑點我想搞清楚。」

  「什麼疑點?」

  林辰把發現的東西簡要說了說——繡針掉落的位置、窗台上的印記、勒痕的深淺差異。

  孫捕頭聽完,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不耐煩:「林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李仵作厲害?人家幹了三十年,你幹了幾天的活兒?」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在縣衙露臉?」

  「我只是——」

  「夠了。」孫捕頭打斷他,「聽好了,這個案子,明天必須結。你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蘇婉是自縊,這是結論。明白嗎?」

  周圍的幾個捕快都看著林辰,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無表情。

  陳墨站在林辰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林辰沉默了幾秒鐘。

  他前世遇到過這種事——領導不想查的案子,非要你閉嘴。硬頂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但如果這個案子真的是謀殺,他不能就這麼放手。

  「明白。」林辰說。

  孫捕頭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墨湊過來,小聲說:「林哥,你別跟孫捕頭對著幹。他這個人,記仇。」

  「我知道。」林辰說。

  他走出縣衙,站在門口的石階上。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還在吆喝著賣東西,完全不知道這條街後面的繡房裡,可能有一個被冤枉成自殺的死者。

  林辰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今晚,他自己去查。

  沒有授權,沒有支持,沒有任何人知道。

  就他一個人。

  他轉身對陳墨說:「明天早點來衙門,幫我看一下最近幾天城門口進出的記錄。」

  陳墨一愣:「查什麼?」

  「查周明。」林辰說,「蘇婉的未婚夫,看他這三天有沒有出城。」

  「這個……」陳墨有些猶豫,「孫捕頭不是說不讓查了嗎?」

  「你幫我查,不告訴他。」

  陳墨咬了咬牙:「行。林哥,我相信你。」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城外走去。

  他要去找一個人。

  蘇婉的鄰居。

  案發那天晚上,鄰居們應該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這是破案的第一步——走訪。

  前世他破過那麼多案子,有一半的線索都是從走訪里挖出來的。

  目擊者不一定會主動告訴你,但只要你問對了問題,他們就會說出你想要的答案。

  現在的問題是:誰才是那個「問對了問題」的人?

  林辰加快了腳步。

  天色越來越暗,吳江縣的街道上亮起了燈籠。

  他走進那條巷子,敲開了蘇婉隔壁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

  「誰啊?」

  「縣衙捕快,林辰。」林辰亮出腰牌,「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蘇婉的。」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門。

  「進來吧。」

  林辰走進院子,坐在老婦人對面。

  「三天前那個晚上,你聽到什麼了嗎?」林辰問。

  老婦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辰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她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

  「大娘,」林辰的語氣變得溫和,「蘇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如果你知道什麼,說出來,也許能幫到她。」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低聲說了一句——

  「那天晚上,我聽到有人在吵架。是個男人的聲音。」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男人?誰?」

  「沒聽清是誰,」老婦人搖頭,「但我聽到蘇婉喊了一聲——『周明,你別過來』。」

  周明。

  蘇婉的未婚夫。

  林辰的心跳加速了,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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