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日常的日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第二卷收官·鉤子

  開春之後,吳江縣的雪徹底化了。

  河邊的柳樹抽出了第一批新芽,細細的,嫩綠的顏色在灰褐色的枝條上剛剛冒頭,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枝頭沾了誰家染布的碎線頭。縣衙院子裡的老槐樹也開始返青了,枝幹上那些冬天留下的枯皮正在被新生的樹皮頂開,露出下面淺綠色的嫩層。春風吹過來的時候,不再帶著冬天那種乾冷的鋒利,而是又軟又濕,裹著河泥和新草的氣味,像是整座縣城都在這個時節里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林辰在吳江縣待了大半個月,把年前沒來得及收尾的幾份文書處理完了,又把值房裡那些攢了半年的舊案卷重新翻出來校對了一遍。那些案卷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每次翻開都能發現一些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像是一本已經讀了大半的書,隨手翻到中間任何一頁,都能重新讀出一層新的意思。他把那些發現隨手記在案卷的空白處,等以後再回來的時候再看。

  陳墨從鄉下回來了,帶了一包家裡醃的鹹菜和幾塊臘肉,說是他娘讓帶給林辰的。林辰收下了,放在值房的柜子里,說等哪天有空了煮粥吃。

  日子過得很安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湖面,平得連一片多餘的波紋都看不到。林辰知道這種安靜維持不了太久,但他沒有催,也沒有急。調令的事他已經跟王知縣說過了,王知縣說他知道了,縣衙這邊隨時可以交接。蘇州府那邊方通判也沒有再催他回去,只是年前說過「開春之後會有消息」,像是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上面批。

  二月初七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縣衙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曬得暖融融的。林辰正坐在值房裡翻一本舊案卷,聽到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林捕頭,府衙來的急信」,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放下案卷,站起來,推開門。

  一個差役站在院子裡,手裡舉著一封信,信封上壓著蘇州府衙的朱紅關防,封口處還粘著一根細細的雞毛,表示是急件。林辰接過信,沒有當場拆,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方通判的筆跡,工整中帶著一點匆忙。他回到桌前,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大意是:刑部調令已下,吳江縣捕頭林辰進京述職。蘇州府衙已收到正式公文,調令由府衙轉交。林辰需在半月之內啟程,前往京城刑部報到。隨行可帶一名差役,卷宗由府衙統一封裝,到京城後交刑部驗收。信末附了一行小字:「進京之後,先到刑部報到,具體安排由刑部主事交代。路上注意安全。」

  林辰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也沒有急著去收拾行李。他只是坐在那裡,把那幾行字在心裡重新排列了一遍——刑部調令已下,進京述職,半月之內啟程。他等了將近兩個月,這一天終於來了。

  當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籤押房。王知縣已經收到了府衙轉來的公文副本,正坐在案後等他。看到他進來,王知縣放下手裡的公文,指了指椅子:「坐。」

  林辰在椅子上坐下來。

  「調令下了。」王知縣說,「你什麼時候走?」

  「五天後出發。先把縣衙這邊的手續交接一下,再去蘇州府跟方通判碰個頭,然後直接北上。」

  王知縣點了點頭:「縣衙這邊的事你不用擔心。你走了之後,周捕頭會接替你的位置。你帶來的那些案子都已經歸檔了,卷宗我也讓書吏重新核對了一遍,沒有問題。」

  「多謝王大人。」

  「不用謝我。」王知縣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辰,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就知道會離開的人,「你在吳江待了一年多,辦的案子比本縣之前十幾年見過的都多。本縣之前說『你遲早要去更大的地方』,這句話現在算是應驗了。」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取出一隻舊木盒,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這是本縣的一點心意。不是公家的東西,是本縣私人的。你拿著,到京城用得上。」

  林辰接過木盒,沒有當場打開,只是點了點頭:「多謝王大人。」

  「京城不比吳江,也不比蘇州府。」王知縣說,「那邊衙門大,人多,規矩也多。你在外面辦案子習慣了,到了那邊可能要收一收。但本縣也不是讓你把本事藏起來——該你辦的案子,還是要辦。只是京城的水比這邊深得多,你要小心。」

  「下官明白。」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林辰走出籤押房的時候,院子裡陽光正好。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把那封信和那隻木盒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回值房,開始收拾行李。

  五天後,他出發了。

  陳墨跟著他,兩個人還是騎兩匹馬,行李比上次去蘇州府的時候多了一些——多了一套換洗的正式衣裳,那是王知縣送的木盒裡裝著的;多了幾本他整理好的舊案卷,準備在路上翻看;多了趙寧曦年前送他的那本《吳郡風物誌》,雖然已經翻過好幾遍了,但他還是帶上了。縣衙門口站了幾個來送他的差役,劉嬸從廚房裡跑出來塞了兩個熱饅頭給他,說「路上吃」。林辰接過來,道了謝,翻身上馬。

  出了吳江縣城,沿著官道往北走。春風吹在臉上,帶著新草和河泥的氣息。陳墨騎在馬上,心情很好,一路上哼著小曲,偶爾問一句「林頭兒,京城到底有多遠」,偶爾又說「到了京城咱們先找個客棧住下,我聽說京城的客棧比蘇州府還貴」。林辰沒有接話,只是偶爾點點頭。

  傍晚時分,他們在蘇州府城外的驛站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進城,去府衙跟方通判碰了頭。方通判把封裝好的卷宗交給他,又叮囑了幾句「刑部那邊要核對帳目和證據鏈」「如果遇到問題隨時寫信回來」,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去吧」。

  林辰從府衙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到了趙寧曦。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穿著一件青綠色的春衫,比之前的那些衣裳都薄一些,像是已經提前穿上了春裝。她手裡沒有提東西,只是靠在樹幹上,像是在那裡等了一會兒了。

  「你知道我今天到蘇州?」林辰走過去。

  「方通判昨天派人傳了消息,說你的調令下來了。」趙寧曦說,「我猜你今天會到。」

  「明天一早出發,走官道北上。」

  「我跟你一起去。」

  林辰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說「路過」或者「順路」,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已經把自己的行程跟他的行程併到了一起。

  「你父親在京城?」林辰問。

  「在。」

  「到了京城之後呢?」

  趙寧曦笑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站直了身,走到他旁邊,側過頭看著他:「到了京城,我帶你去見我父親。」

  「你父親是誰?」

  她伸手攏了一下鬢角被風吹散的碎發,目光落在他臉上,嘴角帶著一點他很少見到的、像是已經準備好了的弧度:「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沒有等他追問,轉身朝城裡走去。春日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她青綠色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枝剛剛抽芽的新柳,正在沿著那條還沒走完的路,一步一步地朝他還沒有見過的方向伸展。林辰站在府衙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中漸漸走遠。他不知道京城有什麼在等著他,也不知道她父親是誰,但她剛才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時的表情,讓他覺得那扇還沒有推開的門後面,一定藏著他還沒有讀過的最後一頁。

  陳墨從府衙里跑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剛買的燒餅,看到林辰站在台階上發呆,湊過來問了一句:「林頭兒,趙姑娘呢?」

  「走了。」

  「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到了京城,帶我去見她父親。」


  「她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陳墨嚼了兩口,咽下去,像是想追問又覺得問了也沒用,把另一個燒餅遞給林辰:「那咱們明天走?」

  林辰接過燒餅,咬了一口。燒餅是剛出爐的,芝麻和麵粉的焦香在嘴裡散開,還帶著一點春蔥的辛香。他把燒餅咽下去,看了一眼北邊的方向。官道從府衙門口一直延伸出去,出了城門之後拐上一個大彎,然後一路向北,穿過田野和村莊,穿過他還沒有走過的城鎮和驛站,一直通到那座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的城裡去。

  「走。」他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