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米測重
林辰從城西五金鋪回到縣衙的時候，陳墨已經在值房裡等著了。桌上攤著幾塊從德茂銀莊帶回來的假銀錠，還有一塊從庫房借出來的真銀錠，並排擺在一起，不仔細看幾乎分不出真假。
「林哥，城東的五金鋪我問了三家，只有一家說有人買過銅，買了十五斤，也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灰色短褐。」陳墨翻開本子念著，「掌柜的說那人操北方口音，買了就走了，沒說幹什麼用。」
十五斤。林辰在城西查到的是二十斤。不是同一家買的，也不是同一天。一個人分多次、在不同店鋪買銅，總量加起來至少三十五斤。三十五斤銅，按五兩一個銀錠算，銅芯占比七成，能鑄出大約三百兩假銀。跟銀莊查獲的數量對得上。
這個人不是在為自家作坊備料，他就是在造假銀。
「林哥，你說這個人跟豆腐鋪案里買砒霜的那個，是不是同一個人？」陳墨問。
「特徵一樣。」林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灰色短褐、北方口音、三十來歲，「買砒霜的是他，買銅的也是他。這個人身上不乾淨。」
「那他跟張旺什麼關係？」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張旺已經認了豆腐鋪投毒的罪，但他堅持說自己是一個人幹的，不認識什麼外地人。林辰不完全信。一個在城東擺攤的小販，突然拿到砒霜，知道怎麼下毒、知道滷水缸在哪——他不像是能自己謀劃這一切的人。背後可能還有人。但張旺不說，暫時撬不開他的嘴。
「先放一放。」林辰把那幾塊假銀錠推到桌子中間，「先把這個案子搞清楚。鑄造假銀是大案，比投毒案大得多。找到造假的窩點，也許就能找到那個人。」
陳墨拿起一塊假銀錠，在手裡掂了掂：「林哥，這東西做得真像。要不是重量不對，根本看不出來。」
「重量就是最大的破綻。」林辰把真銀錠和假銀錠並排放在桌上，「真銀含銀量高，密度大，同樣大小的銀錠，真銀比假銀重。假銀裡面摻了銅，銅比銀輕，所以假銀輕。」
「差一錢也能看出來？」
「差一錢，用手掂不一定能掂出來。但換一種方式，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辰站起來，去廚房找了一袋小米。小米是縣衙食堂的常備糧，顆粒細小均勻，流動性好。他抓了幾把小米，均勻地鋪在桌面上，厚薄一致，大約半寸。然後用木尺把小米表面刮平，像做實驗一樣平整。
陳墨看得莫名其妙：「林哥，你這是幹什麼？」
林辰沒有回答。他把真銀錠放在小米鋪成的平面一端，輕輕一推。銀錠在小米表面滾動，留下一條淺淺的溝槽，滾到大約一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把銀錠拿回來，又把假銀錠放在同一個位置，用同樣的力度一推。假銀錠滾得比真銀錠遠得多，足足多滾了半尺，最後停在真銀錠的後方，兩道溝槽之間的距離一目了然。
「你看。」林辰指了指兩道溝槽的終點，「真銀錠重，滾不動。假銀錠輕，一推就遠。」
陳墨湊過去看了半天，眼睛亮了：「原來是這樣！假銀輕，所以滾得遠。這法子太妙了！」
「不是妙，是物理。」林辰說。
陳墨愣了一下：「物理？什麼是物理？」
林辰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隨口敷衍了一句：「就是事物的道理。東西輕了就飄，重了就沉，這有什麼難懂的。」
陳墨撓了撓頭，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就沒再追問。
林辰把小米攏回袋子裡，桌面收拾乾淨。小米鋪地測重量，這法子簡單粗暴，但管用。真銀假銀，一滾便知。如果是在錢莊櫃檯，用這個法子當場測試，假銀錠根本混不過去。但問題是，假銀錠混在真銀里分批存入，每次只有幾塊，不用心比對根本看不出差別。
「陳墨，去把周掌柜請來。我要問他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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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跑了出去。林辰坐在桌前，把那幾塊假銀錠又看了一遍。銀錠底部的戳記——「德茂銀莊」四個字，字體工整，筆畫清晰，像是用真戳記蓋上去的。如果是仿製的假戳，不可能做得這麼像。他翻過來看銀錠的側面，側面有鑄造時留下的合模線，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合模線說明這些銀錠是用模具鑄造的，不是手工打制的。模具鑄造，一次能鑄很多塊，效率高，但痕跡也明顯。
有模具，有原料，有銷路。這不是一個人能幹的事。
周掌柜很快來了，氣喘吁吁，額頭上還有汗。他進門就拱手：「林捕快，您找我？」
「周掌柜，坐。」林辰指了指椅子，「這批假銀錠，是誰來兌換的？您還有印象嗎？」
周掌柜坐下來，擦了擦汗，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說實話，這批假銀是分好幾天收進來的，每次都是三五塊，混在真銀里。存銀子的人多，來來往往的，實在記不清誰拿來的了。」他頓了頓，「不過有一個人的帳，我查了一下，覺得有點不對勁。」
「誰？」
「城東的綢緞商，馬德茂。」
林辰的筆尖停了一下。馬德茂。這個名字他聽過。繡娘案里，借給蘇婉高利貸的那個綢緞商，就是馬德茂。蘇婉欠他的錢，是周明牽的線，利息高得離譜。後來蘇婉還不上，周明拿了好處，馬德茂賺了利息。這個人，林辰查繡娘案的時候接觸過。
「他怎麼了？」林辰問。
「馬德茂在我們銀莊有戶頭。最近半個月，他存了四次銀子，每次都是五十兩。加起來二百兩。」周掌柜翻開帶來的帳本，「他以前存銀子，一年也就一兩次，每次都是一百兩以上。最近突然存得這麼勤，而且每次都是五十兩——這個數不大不小，不容易引人注意。」
林辰接過帳本看了看。四次存款，時間分別是十二天前、八天前、五天前、兩天前。每次都是五十兩。圖案很規整，規整到不像是自然的生意流水。更像是有意為之。
「周掌柜，馬德茂存的這些銀子，跟假銀錠有關係嗎？」
「我不確定。」周掌柜搖頭，「假銀是昨天晚上才發現的，還沒追到具體是哪一筆。但馬德茂的存款時間和假銀混入的時間大致對得上。」
林辰把帳本還給周掌柜，在紙上記下了馬德茂的名字。這個人，值得深挖。
「周掌柜，這批假銀的事，先不要聲張。尤其是不要跟馬德茂提。」
「明白明白。」周掌柜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陳墨關上門，湊過來小聲問：「林哥，你懷疑馬德茂？」
「不懷疑。」林辰說，「但也不排除。查案不能先入為主，但也不能放過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咱們怎麼查？」
林辰想了想：「先查馬德茂的底細。他的綢緞莊開了多久，生意怎麼樣，跟什麼人來往。尤其是——他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一個三十來歲、灰色短褐、北方口音的男人。」
「好。我明天去查。」陳墨在本子上記下來。
林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繡娘案、豆腐鋪案、假銀案。三個案子，看似無關，但都在往同一個人身上靠——那個穿灰色短褐的北方人。他買了砒霜，買了銅，出現在豆腐鋪附近，出現在五金鋪，跟張旺見過面，又跟馬德茂可能有關係。這個人像一根線，把三個案子串在一起。找到他，也許三個案子都能收網。
林辰睜開眼睛，拿起一塊假銀錠，在手裡掂了掂。
輕飄飄的。
像這個人的身份一樣，看起來有，摸起來卻抓不住。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會留下痕跡。買了銅要運走，鑄了假銀要出手，出了手要換成真銀子。這一條鏈，總有斷不了的一環。
林辰把假銀錠放回桌上，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灰色短褐。北方口音。三十來歲。找。」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林哥，城東的五金鋪我問了三家，只有一家說有人買過銅，買了十五斤，也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灰色短褐。」陳墨翻開本子念著，「掌柜的說那人操北方口音，買了就走了，沒說幹什麼用。」
十五斤。林辰在城西查到的是二十斤。不是同一家買的，也不是同一天。一個人分多次、在不同店鋪買銅，總量加起來至少三十五斤。三十五斤銅，按五兩一個銀錠算，銅芯占比七成，能鑄出大約三百兩假銀。跟銀莊查獲的數量對得上。
這個人不是在為自家作坊備料，他就是在造假銀。
「林哥，你說這個人跟豆腐鋪案里買砒霜的那個，是不是同一個人？」陳墨問。
「特徵一樣。」林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灰色短褐、北方口音、三十來歲，「買砒霜的是他，買銅的也是他。這個人身上不乾淨。」
「那他跟張旺什麼關係？」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張旺已經認了豆腐鋪投毒的罪，但他堅持說自己是一個人幹的，不認識什麼外地人。林辰不完全信。一個在城東擺攤的小販，突然拿到砒霜，知道怎麼下毒、知道滷水缸在哪——他不像是能自己謀劃這一切的人。背後可能還有人。但張旺不說，暫時撬不開他的嘴。
「先放一放。」林辰把那幾塊假銀錠推到桌子中間，「先把這個案子搞清楚。鑄造假銀是大案，比投毒案大得多。找到造假的窩點，也許就能找到那個人。」
陳墨拿起一塊假銀錠，在手裡掂了掂：「林哥，這東西做得真像。要不是重量不對，根本看不出來。」
「重量就是最大的破綻。」林辰把真銀錠和假銀錠並排放在桌上，「真銀含銀量高，密度大，同樣大小的銀錠，真銀比假銀重。假銀裡面摻了銅，銅比銀輕，所以假銀輕。」
「差一錢也能看出來？」
「差一錢，用手掂不一定能掂出來。但換一種方式，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辰站起來，去廚房找了一袋小米。小米是縣衙食堂的常備糧，顆粒細小均勻，流動性好。他抓了幾把小米，均勻地鋪在桌面上，厚薄一致，大約半寸。然後用木尺把小米表面刮平，像做實驗一樣平整。
陳墨看得莫名其妙：「林哥，你這是幹什麼？」
林辰沒有回答。他把真銀錠放在小米鋪成的平面一端，輕輕一推。銀錠在小米表面滾動，留下一條淺淺的溝槽，滾到大約一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把銀錠拿回來，又把假銀錠放在同一個位置，用同樣的力度一推。假銀錠滾得比真銀錠遠得多，足足多滾了半尺，最後停在真銀錠的後方，兩道溝槽之間的距離一目了然。
「你看。」林辰指了指兩道溝槽的終點，「真銀錠重，滾不動。假銀錠輕，一推就遠。」
陳墨湊過去看了半天，眼睛亮了：「原來是這樣！假銀輕，所以滾得遠。這法子太妙了！」
「不是妙，是物理。」林辰說。
陳墨愣了一下：「物理？什麼是物理？」
林辰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隨口敷衍了一句：「就是事物的道理。東西輕了就飄，重了就沉，這有什麼難懂的。」
陳墨撓了撓頭，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就沒再追問。
林辰把小米攏回袋子裡，桌面收拾乾淨。小米鋪地測重量，這法子簡單粗暴，但管用。真銀假銀，一滾便知。如果是在錢莊櫃檯，用這個法子當場測試，假銀錠根本混不過去。但問題是，假銀錠混在真銀里分批存入，每次只有幾塊，不用心比對根本看不出差別。
「陳墨，去把周掌柜請來。我要問他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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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跑了出去。林辰坐在桌前，把那幾塊假銀錠又看了一遍。銀錠底部的戳記——「德茂銀莊」四個字，字體工整，筆畫清晰，像是用真戳記蓋上去的。如果是仿製的假戳，不可能做得這麼像。他翻過來看銀錠的側面，側面有鑄造時留下的合模線，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合模線說明這些銀錠是用模具鑄造的，不是手工打制的。模具鑄造，一次能鑄很多塊，效率高，但痕跡也明顯。
有模具，有原料，有銷路。這不是一個人能幹的事。
周掌柜很快來了，氣喘吁吁，額頭上還有汗。他進門就拱手：「林捕快，您找我？」
「周掌柜，坐。」林辰指了指椅子，「這批假銀錠，是誰來兌換的？您還有印象嗎？」
周掌柜坐下來，擦了擦汗，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說實話，這批假銀是分好幾天收進來的，每次都是三五塊，混在真銀里。存銀子的人多，來來往往的，實在記不清誰拿來的了。」他頓了頓，「不過有一個人的帳，我查了一下，覺得有點不對勁。」
「誰？」
「城東的綢緞商，馬德茂。」
林辰的筆尖停了一下。馬德茂。這個名字他聽過。繡娘案里，借給蘇婉高利貸的那個綢緞商，就是馬德茂。蘇婉欠他的錢，是周明牽的線，利息高得離譜。後來蘇婉還不上，周明拿了好處，馬德茂賺了利息。這個人，林辰查繡娘案的時候接觸過。
「他怎麼了？」林辰問。
「馬德茂在我們銀莊有戶頭。最近半個月，他存了四次銀子，每次都是五十兩。加起來二百兩。」周掌柜翻開帶來的帳本，「他以前存銀子，一年也就一兩次，每次都是一百兩以上。最近突然存得這麼勤，而且每次都是五十兩——這個數不大不小，不容易引人注意。」
林辰接過帳本看了看。四次存款，時間分別是十二天前、八天前、五天前、兩天前。每次都是五十兩。圖案很規整，規整到不像是自然的生意流水。更像是有意為之。
「周掌柜，馬德茂存的這些銀子，跟假銀錠有關係嗎？」
「我不確定。」周掌柜搖頭，「假銀是昨天晚上才發現的，還沒追到具體是哪一筆。但馬德茂的存款時間和假銀混入的時間大致對得上。」
林辰把帳本還給周掌柜，在紙上記下了馬德茂的名字。這個人，值得深挖。
「周掌柜，這批假銀的事，先不要聲張。尤其是不要跟馬德茂提。」
「明白明白。」周掌柜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陳墨關上門，湊過來小聲問：「林哥，你懷疑馬德茂？」
「不懷疑。」林辰說，「但也不排除。查案不能先入為主，但也不能放過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咱們怎麼查？」
林辰想了想：「先查馬德茂的底細。他的綢緞莊開了多久，生意怎麼樣，跟什麼人來往。尤其是——他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一個三十來歲、灰色短褐、北方口音的男人。」
「好。我明天去查。」陳墨在本子上記下來。
林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繡娘案、豆腐鋪案、假銀案。三個案子，看似無關，但都在往同一個人身上靠——那個穿灰色短褐的北方人。他買了砒霜，買了銅，出現在豆腐鋪附近，出現在五金鋪，跟張旺見過面，又跟馬德茂可能有關係。這個人像一根線，把三個案子串在一起。找到他，也許三個案子都能收網。
林辰睜開眼睛，拿起一塊假銀錠，在手裡掂了掂。
輕飄飄的。
像這個人的身份一樣，看起來有，摸起來卻抓不住。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會留下痕跡。買了銅要運走，鑄了假銀要出手，出了手要換成真銀子。這一條鏈，總有斷不了的一環。
林辰把假銀錠放回桌上，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灰色短褐。北方口音。三十來歲。找。」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