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駐華公使團與北洋政府的反應
北京東交民巷。
《無限恐怖》的風也吹到了這處被稱作「太上政府」的外國使館界。
英使館內。
各國駐華使館團圍坐一桌，召開例行會議。
日本駐華公使小幡酉吉向公使團提交一項議程：《關於駐華公使團向中國外交部抗議<申報>所載小說<無限恐怖>捏造謠言、挑唆排外情緒並要求封禁小說、查辦作者的議題》。
在座十來位代表身前，都擺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小說原文，以及對應語種的翻譯文稿。
小幡神情亢奮、慷慨陳詞：「這本書妄稱我日本帝國在中國關外秘密組織人體研究，又捏造美利堅人士竊取試驗數據，這是完完全全的污衊，我帝國恪守條約，在中國一切活動合法合理！」
小幡看向美國代表丁家立（Tenney Charles Daniel）：「日美兩國之間速來和睦友好，絕無此類間諜竊密之事，純屬憑空構陷。」
丁是美使館參贊，從九月開始，在前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卸任離華後代理公使一職。
前公使芮恩施富有同情心，偏向中國，芮離任之際，正是他發難之時。
面向公使團，小幡最終對《無限恐怖》一書蓋棺論定：
「中國人寫這本書，其目的是激化排外情緒，挑唆各國關係，長此以往，必定損害各國在華利益。我提議駐華公使團立即照會中國外交部，勒令封禁書籍、查辦作者！」
雖然小幡酉吉激昂亢奮，但其他駐華公使反響並不熱烈。
被他提及的美國代理公使丁家立面如平湖，毫無情緒波動。
法、意、比等各國公使或是微微點頭，看不出喜怒；或是兩眼放空，神遊物外；或是低眉垂目，事不關己。
他們此前並未了解過這本書的內容，即便現在看了譯文，也無意為日衝鋒。
英國公使朱爾典咳嗽幾聲，首先斷論：「小幡公使，我理解你的顧慮。這本書我看過，純屬稗官野史，虛構故事。若各國聯名照會中國外交部，中國人必視其為強權外交，排外風潮必定越鬧越大，適得其反。」
朱爾典是個中國通，他是駐華公使團中除小幡酉吉外唯一親自讀過《無限恐怖》的人，了解小說內容，也知道小說的風靡情況。
他環顧公使團，最終發言：「我的意見是，公使團不必聯名照會中國。日本及各國可單獨照會，陳明立場。」
作為公使團領袖，朱爾典的意見舉足輕重，法、意、比、葡、沙俄等各國代表紛紛應聲附和。
小幡心有不甘，卻又不敢忤逆大流，只好將目光投向同為《無限恐怖》「編排」對象的美國代表：「此書挑唆我兩國之友好關係，請日美聯名照會外交部。」
丁家立沉思片刻，委婉回絕：「既然此書涉及我國，我館定當單獨審核……只是聯名照會一事，還要慎重考慮。至於是否封禁書籍、查看作者，應由中方處置。」
小幡酉吉雖然碰壁，但也沒有立即發作。
會後，小幡獨自一人闖入外交部，提出查封書籍及作者的強硬要求。
此時北洋政府外交總長陸徵祥作為巴黎和會外交代表遠在法國，中國外交部事務由陳籙代辦。
代理外交總長陳籙打起太極，先口頭承諾「我方必定仔細核查此書內容」，將小幡酉吉敷衍走。
隨即，外交部立即召開部務會議，商量對策。
以《無限恐怖》在北京的火熱勢態，他們自然有所耳聞，他們並不認為小說創作有什麼問題，但日方抗議，外交部必須做出相應的回應。
有人提出「日人公使照會，不可不認真應對」；有人不以為意「一本幻想故事而已，有什麼重要的」；有人指出「文字之力量切不可忽視，若強硬封禁，恐激起民眾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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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部部務會議結束，並未得出定論，兩封公文被分別送至總統府和國務院。
總統徐世昌看了，也有些苦惱，這件事兒不大，處理起來卻很棘手，若視若無睹，定當激發日本進一步壓力；若依小幡要求徑直封禁，恐怕激起民眾抗議。
要知道他的總統府大門還因為要求「取消二十一條」「解散安福俱樂部」「懲辦張樹元馬良」「取消山東戒嚴」的請願群眾而關著呢。
思考了一會兒，他大筆一揮，「請外交部審慎處置，勿滋生事端」，又將皮球踢回外交部。
國務院那邊同樣頭疼。
國務總理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段祺瑞下野後，短短几個月，就換了錢能訓、龔心湛、靳雲鵬三任國務總理。
靳雲鵬九月奉命組閣，十一月被正式任命內閣總理，剛過幾天，不僅椅子沒坐穩，屁股都沒坐熱。
總統作為明面上的元首，尚可穩坐幾年，總理作為實質上的一把手，承受的政治壓力最重。
這件事雖然不大，可要是處置不當，引發民怨，他的政治壽命也要遭受重創，或將刷新最快倒閣記錄。
靳雲鵬最後決定仿照外交部做法，修書一封，派人送至段公館匯報。
靳雲鵬是段祺瑞的門生弟子、皖系「四大金剛」之一。
事實上，段祺瑞作為袁世凱的左膀右臂、北洋（天津）武備學堂首屆畢業生、小站新建陸軍炮隊隨營武備學堂監督（校長），本就是北洋系統內大部分高級軍官的恩師。
這也是段祺瑞雖下野但餘威尚在的根源。
當然，靳雲鵬不僅是皖系中堅力量，還是曹錕的結拜兄弟，並與奉天張作霖維持要好關係。
這固然使得他成為龔心湛後各方都可以接受的唯一能出面組閣的人物，也導致他與徐樹錚爆發劇烈衝突後段祺瑞對他逐漸疏離。
雖然他與段祺瑞關係不復當年，到底雙方未撕破臉，在靠師生、姻親、血緣維持的北洋系統中，他依然需要對封建大家長地位的段祺瑞維持尊重。
靳雲鵬親信將密信送至段公館並匯報後，段祺瑞也得知了發生於東交民巷和政府的爭端。
他早已讀過《無限恐怖》，還被馮國璋順走一本自製單行本，當然知道小說內容容易引發外交事件。
只是沒想到日本人的反應來得這麼快。
段祺瑞已經有所決斷，派人聯繫了《申報》編輯部，此時他並未思索太久，便寫下一封手書，令靳雲鵬親信送回國務院。
旋即，一道命令便順著段—靳—外交部的鏈條逐級傳到下去。
外交部本來對著徐世昌的踢回來的皮球一籌莫展，接到靳雲鵬指令，如釋重負，當即擬就電文拍往上海：
「傳諭《申報》就所載《無限恐怖》一書自行審查，嗣後刊載務必謹慎，切莫妄議友邦，致滋事端。」
《無限恐怖》的風也吹到了這處被稱作「太上政府」的外國使館界。
英使館內。
各國駐華使館團圍坐一桌，召開例行會議。
日本駐華公使小幡酉吉向公使團提交一項議程：《關於駐華公使團向中國外交部抗議<申報>所載小說<無限恐怖>捏造謠言、挑唆排外情緒並要求封禁小說、查辦作者的議題》。
在座十來位代表身前，都擺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小說原文，以及對應語種的翻譯文稿。
小幡神情亢奮、慷慨陳詞：「這本書妄稱我日本帝國在中國關外秘密組織人體研究，又捏造美利堅人士竊取試驗數據，這是完完全全的污衊，我帝國恪守條約，在中國一切活動合法合理！」
小幡看向美國代表丁家立（Tenney Charles Daniel）：「日美兩國之間速來和睦友好，絕無此類間諜竊密之事，純屬憑空構陷。」
丁是美使館參贊，從九月開始，在前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卸任離華後代理公使一職。
前公使芮恩施富有同情心，偏向中國，芮離任之際，正是他發難之時。
面向公使團，小幡最終對《無限恐怖》一書蓋棺論定：
「中國人寫這本書，其目的是激化排外情緒，挑唆各國關係，長此以往，必定損害各國在華利益。我提議駐華公使團立即照會中國外交部，勒令封禁書籍、查辦作者！」
雖然小幡酉吉激昂亢奮，但其他駐華公使反響並不熱烈。
被他提及的美國代理公使丁家立面如平湖，毫無情緒波動。
法、意、比等各國公使或是微微點頭，看不出喜怒；或是兩眼放空，神遊物外；或是低眉垂目，事不關己。
他們此前並未了解過這本書的內容，即便現在看了譯文，也無意為日衝鋒。
英國公使朱爾典咳嗽幾聲，首先斷論：「小幡公使，我理解你的顧慮。這本書我看過，純屬稗官野史，虛構故事。若各國聯名照會中國外交部，中國人必視其為強權外交，排外風潮必定越鬧越大，適得其反。」
朱爾典是個中國通，他是駐華公使團中除小幡酉吉外唯一親自讀過《無限恐怖》的人，了解小說內容，也知道小說的風靡情況。
他環顧公使團，最終發言：「我的意見是，公使團不必聯名照會中國。日本及各國可單獨照會，陳明立場。」
作為公使團領袖，朱爾典的意見舉足輕重，法、意、比、葡、沙俄等各國代表紛紛應聲附和。
小幡心有不甘，卻又不敢忤逆大流，只好將目光投向同為《無限恐怖》「編排」對象的美國代表：「此書挑唆我兩國之友好關係，請日美聯名照會外交部。」
丁家立沉思片刻，委婉回絕：「既然此書涉及我國，我館定當單獨審核……只是聯名照會一事，還要慎重考慮。至於是否封禁書籍、查看作者，應由中方處置。」
小幡酉吉雖然碰壁，但也沒有立即發作。
會後，小幡獨自一人闖入外交部，提出查封書籍及作者的強硬要求。
此時北洋政府外交總長陸徵祥作為巴黎和會外交代表遠在法國，中國外交部事務由陳籙代辦。
代理外交總長陳籙打起太極，先口頭承諾「我方必定仔細核查此書內容」，將小幡酉吉敷衍走。
隨即，外交部立即召開部務會議，商量對策。
以《無限恐怖》在北京的火熱勢態，他們自然有所耳聞，他們並不認為小說創作有什麼問題，但日方抗議，外交部必須做出相應的回應。
有人提出「日人公使照會，不可不認真應對」；有人不以為意「一本幻想故事而已，有什麼重要的」；有人指出「文字之力量切不可忽視，若強硬封禁，恐激起民眾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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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他的總統府大門還因為要求「取消二十一條」「解散安福俱樂部」「懲辦張樹元馬良」「取消山東戒嚴」的請願群眾而關著呢。
思考了一會兒，他大筆一揮，「請外交部審慎處置，勿滋生事端」，又將皮球踢回外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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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務總理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段祺瑞下野後，短短几個月，就換了錢能訓、龔心湛、靳雲鵬三任國務總理。
靳雲鵬九月奉命組閣，十一月被正式任命內閣總理，剛過幾天，不僅椅子沒坐穩，屁股都沒坐熱。
總統作為明面上的元首，尚可穩坐幾年，總理作為實質上的一把手，承受的政治壓力最重。
這件事雖然不大，可要是處置不當，引發民怨，他的政治壽命也要遭受重創，或將刷新最快倒閣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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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雲鵬是段祺瑞的門生弟子、皖系「四大金剛」之一。
事實上，段祺瑞作為袁世凱的左膀右臂、北洋（天津）武備學堂首屆畢業生、小站新建陸軍炮隊隨營武備學堂監督（校長），本就是北洋系統內大部分高級軍官的恩師。
這也是段祺瑞雖下野但餘威尚在的根源。
當然，靳雲鵬不僅是皖系中堅力量，還是曹錕的結拜兄弟，並與奉天張作霖維持要好關係。
這固然使得他成為龔心湛後各方都可以接受的唯一能出面組閣的人物，也導致他與徐樹錚爆發劇烈衝突後段祺瑞對他逐漸疏離。
雖然他與段祺瑞關係不復當年，到底雙方未撕破臉，在靠師生、姻親、血緣維持的北洋系統中，他依然需要對封建大家長地位的段祺瑞維持尊重。
靳雲鵬親信將密信送至段公館並匯報後，段祺瑞也得知了發生於東交民巷和政府的爭端。
他早已讀過《無限恐怖》，還被馮國璋順走一本自製單行本，當然知道小說內容容易引發外交事件。
只是沒想到日本人的反應來得這麼快。
段祺瑞已經有所決斷，派人聯繫了《申報》編輯部，此時他並未思索太久，便寫下一封手書，令靳雲鵬親信送回國務院。
旋即，一道命令便順著段—靳—外交部的鏈條逐級傳到下去。
外交部本來對著徐世昌的踢回來的皮球一籌莫展，接到靳雲鵬指令，如釋重負，當即擬就電文拍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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