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段祺瑞與馮國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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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東城府學胡同36號公館。

  兩名中年男子剛喝完小酒,便移步棋室對弈,一人執黑,一人執白。

  執黑者年輕些,五十來歲,烏黑短髮平貼頭頂,劍眉上挑,雙目狹長,眼眶淺凹,鼻樑闊直,唇上蓄著八字鬍,唇下蓄著一撮短須,氣質沉肅硬朗。

  執白者年長些,六十出頭,頭頂見禿,鬚髮斑駁,麵皮鬆弛,眉眼下垂,鼻頭厚重,蓄著八字鬍與短須,不怒自威,令人生畏。

  「啪。」

  「啪——」

  落子,吃子。

  執黑者落子利落,快進快出,很快便在棋盤上占據上風:「河間兄,之前我托你出面調停麾下曹、吳等諸位大將,不知他們那邊態度如何?」

  「呵,沒什麼動靜。」執白者踟躕不定,難以決斷,棋子懸而不落,「我剛到京城,老部下就敢換了我的親衛,如今啊,除了芝泉你,還有誰在乎我這個糟老頭子唷。」

  段祺瑞,人稱段合肥、段督辦,前國務總理,北洋三傑中的「虎」。

  馮國璋,人稱馮河間,前總統,北洋三傑中的「狗」。

  段祺瑞酷愛圍棋,常年泡在棋盤裡,與圍棋國手對弈也能險勝半子,馮國璋對圍棋僅略懂,自然不是段的對手。

  六月時,陸軍部裁撤了馮國璋掌控的十五、十六師糧餉局,這兩個師改編自前清皇宮禁衛軍,由他親自收服,是他最核心的嫡系親兵,第十六師更是他的總統護衛隊,他下野回河間老家時也專門抽調一支連隊護衛。

  南北之戰後,段祺瑞皖系與馮國璋麾下的曹錕、吳佩孚等大將矛盾逐漸顯露,徐世昌居中行事大覺不妙,當即書信請馮國璋回京調停直皖矛盾,並許諾絕不干涉他對陸軍第十五、十六師的主權。

  九月底,馮國璋剛抵達自己在北京帽兒胡同的公館,就被陸軍部一紙調令、老部下十六師師長王廷楨奉命撤走了那支親衛。

  段祺瑞嘴唇翕動,只冒出了一句話:「河間兄,你是我的兄長,我對你是百般的崇敬,我對你絕無半點冒犯的念頭。只是我們站在這個位置,很多時候自己也無法掌控自己。」

  他沉默片刻,語氣低沉:「咱們北洋同袍,不能同室操戈,如今我壓不住,只有你出面,方有幾分轉圜餘地。」

  馮國璋不語,只是一味落子。

  段祺瑞嘆了聲氣,目光重新投向縱橫交錯的棋局中。

  落子有聲。

  突然,段祺瑞抬起頭,捏著黑子不動,話鋒一轉:「說起來,近日京城中倒有一樁趣事,無論市井小民還是學堂學生,都不談家國大事,全在追捧一部叫做《無限恐怖》的白話小說,河間兄可有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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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泉你也聽過?」馮國璋有些意外,垂落的眉角微微直了些,「我家三兒子跟我談論過,據說現在是紅極一時,不過我不怎麼有興致。」

  他一邊接話茬,一邊盯住棋盤,抓住機會思考下一步走法。

  段祺瑞見他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偷偷琢磨,也不惱,反而微微一笑,將棋子握在手心裡頭。

  像段、馮這等大人物,自然是不怎麼讀小說的,但《無限恐怖》顯然並不是一部單純的文學作品,而是已經成了一種社會風向,即便是前總理、前總統也難免接觸。

  段祺瑞像個說書先生一般慢悠悠地敘述起來:

  「這《無限恐怖》,說是那凡人鄭吒被上神捉去肉身,投進六道輪迴之中,成為那輪迴者。在這輪迴里有無數妖魔鬼怪,每活過一次輪迴,便可換取仙法,強上一分,活過五十次輪迴,便可上天入地,成仙作祖了。」

  聽到這新奇的設定,馮國璋略微多了一分興致:「聽芝泉你這一說,還真有幾分趣味,你讀過?」

  「我讀完了。」段祺瑞頷首,輕撫唇下短須,「河間兄要不猜測一番,這鄭吒的一世輪迴是何場面?」

  馮國璋陷入短暫沉思:「六道輪迴……既然你說有無數的妖魔鬼怪,想必是修羅道、地獄道、惡鬼道,這鄭吒要與那修羅、夜叉拼殺,就是不知一介凡夫如何掙命。」

  「河間兄,你想岔了,」段祺瑞擺了擺手,「說是六道輪迴,卻不是這六道,一次輪迴即是一場試煉,上下四方古往今來,這世上每處地方,都可以是六道的試煉地。」

  馮國璋摸了摸光滑的頭頂,呵呵笑著:「那倒是挺有趣。你讓我猜測鄭吒的一世輪迴,莫非是有何深意?」

  「確有深意。」段祺瑞回應道,「鄭吒的第一次輪迴試煉是在那二十幾年後的關外。」

  他不再賣關子,招呼手下:「去,給河間先生取一份《無限恐怖》過來。」

  很快,手下便將一摞紙和一枚放大鏡呈給馮國璋。

  只見一張張從《申報》中裁切來的版面被粘在一起,做成了一本小冊子。

  「《無限恐怖》,舜堯,第一卷疫窟,第一章醒來。」

  見馮國璋就著放大鏡讀了起來,段祺瑞也在旁邊指點:「這個自號舜堯的小子膽大包天,寫什麼不好,非要寫日本,寫奉天,寫民國三十年,寫了個日本軍隊占領關外,挖掘礦產,建造實驗室,秘密人體實驗的故事。」

  「確實大膽。」馮國璋聽到這一梗概,來了興致,連忙制住段祺瑞的「劇透」,「你別講,我自己會看。」

  段祺瑞無奈搖頭,任由馮國璋就著放大鏡一行一行地欣賞:「來人,給河間先生拿一盞煤油燈。」

  馮國璋看了半天才動彈一下,腰間吱嘎作響,痛嘶一聲,連忙停住:「老了,不中用了。」

  不多時,緩過勁來,馮國璋對這部小說展開評論:「活屍、飛屍編得太詭譎了些,死了還能活過來?五把槍都打不死?也就騙騙那些個平民。」

  他指向第一頁的首卷標題:「疫窟有意思,日本人借著挖礦留下的地道建研究室,你別說,還真可行。」

  馮國璋樂呵呵地看向段祺瑞:「兩省金礦,還有鐵路。芝泉,這是在點你的不是呢!」

  段祺瑞臉上發青,辯解道:「我就沒打算兌現給日本人。關外是張鬍子的地盤,明眼人都知道罵的是誰。」

  馮國璋說的是他主導的「西原借款」,他在任期間以東三省的鐵路、礦產、森林資源為抵押,從日本借來大量軍費用於組建參戰軍及對南方征戰。

  要不是這筆秘密借款,巴黎和會、南北和談本不至於一直碰壁,南北戰爭也打不起來。

  「挖礦駐軍建研究所,不僅可行,日本人真能做出來,這舜堯寫出來,日本人肯定會鬧。」馮國璋笑了笑,「與我無關,我先去也。」

  段祺瑞嘆了口氣,甩手驅趕:「走走走!」

  「天色不早了,芝泉你也早點歇息吧!」說罷,馮國璋緩緩起身,順手偷書,像個街頭散步的老大爺似的離開了。

  段祺瑞搖了搖頭,叫來手下:「聯絡上這個舜堯,讓他寫書的時候注意點分寸。」

  手下軍官剛要動身,他又將其叫住:「等等。額外告訴他,有些東西可以寫,不要太直白。現在他每天寫一章,速度不錯,讓他繼續保持。」

  待手下走後,段祺瑞端坐棋盤前,沉默不語。

  忽然,他拍了拍大腿,懊惱道:「這老小子,把我書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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